《人设》贮灵昭贝

3、地府往事 1.3彼岸新生 投胎时，江

　　忘川这地方，雾气总是黏糊糊地贴在骨头上。
　　孟如兰的摊子就在河边。案是旧的，碗是粗的。她坐着，也不知坐了多少年。那口黑锅咕嘟咕嘟滚着，白汽刚冒头，就被外面的冷雾压了回去。
　　她长得好看，这事在地府不算秘密。
　　往来投胎的鬼魂，大多是浑浑噩噩的，被鬼差押着往前挪，不敢多言。可总有那么一两个，或许生前便是登徒浪子，到了地府也改不了本性，瞧见孟如兰的容貌，便挪不开眼，嘴里说着轻薄话，接汤时甚至想轻薄一二。
　　这般鬼魂，下场从无例外。
　　不等孟如兰抬眼，守在忘川两岸的鬼差便动了。那些鬼差个个身形高大，面色冷峻，腰间铁链拖地，哗啦啦作响。平日里本就没什么耐心，遇上这般登徒鬼，直接上前拎起后领，像拎一只蝼蚁，拖到僻静处便是一顿暴揍。专挑投胎前的紧要关头动手，不打残，不毁魂，只打得那鬼哭爹喊娘，最后再拎回来，一脚狠狠踹进轮回道。这样的鬼魂投胎转世后，大半也是天残疾之人。
　　久而久之，孟如兰身边三尺之地，成了忘川河畔最安静的角落。而轻薄孟如兰被揍的传闻，早在众鬼间传开，少有鬼魂敢在她面前造次。胆小的鬼魂，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孟婆是个丑老太婆”的传言，就是这么来的。
　　地府的规矩，向来如此。阳寿尽了便来报到，断完因果便去承担因果，不用下地狱的便去投胎，没有例外。可人心生执念，鬼亦如此。总有鬼魂到了送子崖前，死死扒着石头不肯走，哭着求着要见亲人最后一面。鬼差一开始还会呵斥，后来烦了，不管是老者还是孩童，直接抬脚往那魂魄的屁股上一踹，力道又大又狠，干脆利落。
　　人间常有刚出生的婴孩，屁股上带着一块青紫色的淤青，久久不散。长辈们只当是胎里带来的印记，殊不知，那是地府鬼差那一脚留下的痕迹，是轮回留给凡尘最隐秘的印记。
　　江珂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不抢不挤。
　　她见识到了两种很极端的鬼：第一种，是“走不动”的，他们在奈何桥头排着队，身子却拼命往后仰，眼神死死黏在来时的路上。为了拖延时间，甚至不惜贿赂鬼差，或是恳求前面的魂魄插队，好让自己在这队伍里多磨蹭一会儿，仿佛在等什么人，或者说，只是不愿忘却。第二种，是“跑太快”的，他们踩着旁人的衣角、跨过弱者的脊背，发疯似的往前冲，生怕晚了一步就抢不到一个好身世，但他们哪里知道，人生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当这时，江珂总会想起阳间那句最刻薄的调侃——“赶着去投胎”。
　　终于轮到了她。
　　她缓步走到青石案前，抬眸看向孟如兰。
　　鬼差们知道二人是闺蜜，故意防水，让二人话别。
　　孟如兰原本淡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抓不住。她从案上拿起一只干净的粗陶碗，俯身舀了满满一碗汤，动作很轻，比对待旁人多了几分细致。汤气氤氲，扑在江珂脸上，带着熟悉的苦涩。
　　“喝吧。”孟如兰开口，声音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愿你这一世，无灾无难，万事顺遂，在人间，过得安稳。”
　　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一个鬼魂说过。
　　江珂接过碗，指尖触到温温的陶壁。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深深看了孟如兰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十三载的共事，有离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没有不舍，只有平静。
　　她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一股浓重的咸味先一步窜上味蕾，齁得她眉头一皱。放下空碗，江珂看着孟如兰，语气直白，带着往日里的随性：“盐放多了。”
　　孟婆汤是用孟婆眼泪熬的，江珂说汤咸，是调侃孟如兰因自己的离开而伤心落泪。一旁守着的鬼差和送魂鬼使皆是一愣，听懂后连忙低下头掩住笑意，不敢出声。换做旁人，早被呵斥了。可她是江珂，大家也都知道她喜欢开些不轻不重的玩笑，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有想到临了临了，还要调戏孟如兰一句。
　　孟如兰看着她故意皱眉的样子，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只淡淡说了一句：“以后，便喝不到了。”
　　是啊，以后便喝不到了。下次喝，她们就是彼此陌生的两只鬼。
　　江珂听懂了，她将碗还给孟如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最后一次感受她清冷的温度。两人微微颔首，便有鬼使引着江珂往侧边的绿色通道走，那是特意给地府工作人员的优待。可江珂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没动。
　　“不必了。”她声音平静，“我既卸了职，便是寻常鬼魂，按规矩排队，不搞特殊。”
　　押送的鬼差很惊讶，因为前面的秩序，实在说不上好。刚才插队喝孟婆汤这些人，现在又拥挤着往送子崖挤，唯恐慢了别人半分。
　　江珂冷眼瞧着，心里只有无语。
　　她在地府干了三十三年，太懂这其中的荒谬了。早到的，把娘挤得早产；晚到的，把娘拖得难产。可甭管是早还是晚，挤破头争来的，却是同一个娘。
　　为了争这先后顺序的几个时辰，不惜拿生母的安危去赌。这帮鬼，活着的时候糊涂，死了还是这副德行。可偏偏，这些乱了秩序的人，最直接危害到的，就是那个满心满眼等着他们出生的母亲；同时，还连累了那些老实排队的鬼。
　　江珂就是被连累的那个。
　　原本算好的吉时，被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等她终于跳下送子崖，入胎之时，人间何家那边，早已过了稳妥的生产时辰，胎位偏移，母亲气血耗损，酿成了难产的险况。江珂入了母胎，感知到母亲的痛苦，心里泛起几分细碎的愧疚——这难产的根由，原是她自己守规矩耽误的。
　　再次恢复意识，周遭是浓稠的黑暗。
　　没有忘川的雾，只有温热的包裹，和耳边妇人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虚弱又痛苦。江珂瞬间明白，她已经入胎，此刻正是降生之时。
　　她的魂魄依旧清醒，前尘记忆，分毫未散。她有点意外，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在地府三十三年，天天喝孟如兰熬的汤，长年累月的浸润，魂魄早对那汤生了抗性。这碗汤，根本抹不去她的记忆。
　　她有点无语，带着记忆投胎，就代表着她即将带着六十八年的阴、阳记忆从活一次，就像是揣着答案去考试，若是答对了，那是作弊；若是答错了，那便是天大的笑话了。
　　不管是怎样，此刻，她只想好好感受人间。
　　她被动地感受着黑暗，耳边的声响越来越乱，妇人的痛呼越来越弱，婆子们惊恐的呼喊声乱作一团。
　　“用力啊太太！再加把劲！”
　　突然，眼睛被强光刺中，身上的压力蓦然消除，她知道，自己是脱离母体了。
　　听到“生了生了，是个小姐！”的报喜，感受到有人在给自己擦拭，她感到很庆幸。
　　“不好！太太气息没了！血止不住！”她又听到婆子痛呼，马上紧张起来，想知道母亲的情况。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没有婴孩本能的啼哭。可她忘了，人间的婴孩，降生必哭。不哭，便是不祥。
　　稳婆抱着她，双手发抖，只觉得怀里的小身子冰凉，通身发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完了，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她只当自己的虚弱是因为婴儿元神不稳，谁晓得自己也处于极端危险的情况，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之际，一道粗犷又熟悉的声音，隔着阴阳界限，重重撞进她心底，是地府的牛大哥：“醒醒！哭出来！活下去！别这么快就回来，地府的纠纷还没人调解呢！”
　　这一嗓子，像根定魂针。
　　江珂猛地回神，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带着记忆而来，如果回去，还得加班加点、当牛做马。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调动气息，憋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这一声哭，像是回魂的讯号。她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浑身的青紫慢慢褪去。稳婆喜出望外，连声喊：“哭了！活了！大小姐活过来了！”
　　产房外，何老爷急得来回踱步，听到这一声哭，踉跄着冲了进去。床上，妻子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转头看向窗外。此时正是深冬，窗外枝头积雪，晶莹剔透。
　　何夫人看着那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只吐出两个字：“银枝……”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昏厥过去。
　　何老爷看着昏迷的妻子，又看看怀里啼哭的女儿，心里又疼又暖。银枝，这是妻子拼死取的名。可他转念一想，“枝”字偏硬，女儿家该有个温柔些的小字护着。他抱着女儿，细细思索。这孩子刚出生便历经死劫，骨子里定是韧的。他不想取那些娇柔的小名，便备上厚礼，亲自去城里请了一位教书先生。
　　先生听了这大小姐的离奇经历，又知晓冬日白雪取名的缘由，便翻出《诗经》，指着其中一页，只给了两个字：德音。
　　“德”为宽厚良善，“音”为心志坚定。柔而不弱，刚而不烈，恰好配得上这位历经波折降生的何家大小姐。
　　何老爷听罢，只觉这两个字恰到好处，当即谢过先生。
　　从此，何家大小姐，大名何银芝，小字德音。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时，脑子里就蹦出“赶着去投胎”这句，于是玩了这个梗。
又想起新生儿屁股上那块青色胎记，顺手加了鬼差踹屁股的桥段。
至于孟婆汤免疫的桥段，就像吃安眠药，吃多了自然就免疫了。
江珂在地府待了三十三年，作为孟如兰的闺蜜，天天都在喝她熬的爱心汤，自然免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