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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风波(三) 此时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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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闻堰如此不依不饶,二叔母便又想起了素日听过的那些说他心智残缺,终日里寻死觅活,行迹十分疯癫的传闻,她揣在袖间的手不禁骇得冰凉,暗地里死死捏在一处。
但她今日是来讨个公道的,身畔又有三个小辈在侧,无论如何都不能先低下头去,便理直气壮说道:“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弟妹身为女子,不居于内宅相夫教子,却将这一大家子丢给你一个男子,三弟,二嫂实在是心疼你呀。”
立于一侧的闻裁月冷眼旁观了半晌,两方比较一番,还是觉得二叔母更可怜些,便好意劝道,“叔母,花房一事,其实您要与我谈也是可以的,不必惊动我父亲。”
可惜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二叔母不过冷冷横她一眼,并不理睬,放缓了神色,又柔声对闻堰说道:“三弟,二嫂既嫁进闻家,便是将你看作亲生弟弟一般,看你过成这样,于心不忍。”
闻裁月叹道,“二叔母……”
院中的闻堰歪了歪头,忽地平声问道:“你觉着自己是闻家人?”
“……什么?”
二叔母一愣,下意识答道:“那是自然。”
闻堰定定看了她半晌,忽而发作起来,一脚便将院中沉重的石凳踹了个跟头,怒道:“好好好,闻家里里外外的一群伥鬼,早就自根里烂透了,你既然敢来寻我晦气,便看我今日叫不叫你活着回去!”
他面孔本是个寒玉般的颜色,此时勃然大怒,饱胀充血,极为骇人,又在院中困兽似的找着能用的器具,真像个疯子一般。
“我的妻子要做甚么关闻家何事?我女儿烧了你的花房又如何?我今日就将你家整个打砸了,你且看看谁敢拦我?”
闻堰一把抄起石桌上的茶壶,直朝着篱笆外砸了过来。
啪一声巨响,碎瓷顿时飞溅,是郭织云适时将二叔母向自己的身旁拉了一把,这才没有打到她身上。
“躲什么,闻家的人怕什么死?我当年都不怕你们要将我挫骨扬灰、赶尽杀绝,你倒躲起来了!”
闻堰怒极反笑,一张面孔越发狰狞,似是嫌弃自己拖拖拉拉的外袍碍事,一把就甩脱了开来,冲过来想开门,双手发颤,气得连锁都拿不住,遑论打开。
他已许久不曾露出这般疯癫情态,抱香都被吓得傻住了,在场唯有闻裁月与郭织云二人,端的是个司空见惯的态度。
二叔母哪里见过这种闹法,被这样一吼又一砸,再看他说话颠三倒四,不管不顾的模样,早就吓得语无伦次,颤声说道:“三弟,你……你真是无礼,你疯了不成?就没见过这种人!”
她还欲继续说些什么,闻裁月与郭织云对视一眼,赶紧叫顾盼上前陪着把人牵走了。
抱香自出生起便不常见闻堰,并不知晓他的脾性,见他发怒非但不觉恐惧,反倒觉得有意思,叽叽喳喳,雀鸟似的问道:“阿爹,原来你也爱摔东西,怪不得我一生气就觉着手痒痒呢。”
闻堰余怒未消,双眼发红,默然等着此番浪潮退去。
这篱笆门上的重重枷锁原是用来防着旁人闯入的,如今倒真成了锁住个疯子的东西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退了两步,又对准地上的石凳踢了一脚,懊恼地蹲了下去,乌亮的长发拖在地上,其中已夹了些许银丝。
抱香仍在喋喋不休,还想扑上去与闻堰说话,被闻裁月自腰间一搂,几乎是夹着她逃离了这间别院。
二叔母离去之时闻裁月刻意带着花荇去送,话里话外要她回去教导自己的儿女谨言慎行,脸上却又是个替对方考量的姿态。
“二叔母,侄女有一句话不能不讲。抱香虽天真烂漫,却也知晓不得妄议皇亲国戚,这不是小孩子之间吵吵嘴,打打闹闹的小事。任凭外面南漳郡主的事传得怎样的花样,也不是咱们寻常人家议论得起的,断不能从咱们口中叫人抓住了把柄,否则,连累了全家被贬至下士族也是有可能的。若是听松折柳继续口无遮拦下去,侄女虽身为宣化司典律使,但毕竟职责所在,纵是一家人也不能宽宥。”
但她倒也不怕连累,大义灭亲又是一桩功劳。
闻裁月心底甚至隐隐期盼他们继续讲,最好再继续闯出些祸事来,由她亲手查办。
但这话自然不能明说,她扬唇一笑,温凉的手握住二叔母,柔声说道:“叔母深明大义,定然能够明白侄女的苦心。”
闻裁月素有温良心善的名声在外,与闻堰极为不同,曜都上下都知晓她如今才是这个家中说了算的人。二叔母压根没把花房的事朝她身上想过,见她如此温言细语,心神稍定,又想起了自己的来意:“那花房的钱呢?你父是应允了要赔给我的。”
闻裁月又道,“哦,那是父亲答应的,并不是我。”
二叔母便又怒起来,闻裁月不等她开口,直截了当:“送客。”
一旦离了父亲面前,二叔母便不再是需要她出手援助的弱者,而是任由自己儿女羞辱花荇却不出言管教之人。
闻裁月心中的那杆秤自然偏向花荇。
***
清明祭祖时与闻氏本家的孩子吵了几句嘴本来是小事,但二叔母偏又找上门来胡闹,闻裁月事后想了想,便又去了闻堰的院子一趟,在门口将事情一五一十都对父亲如实说了:“花房确是我们兄妹三人联手烧毁,但他们辱及了花家在前,又议论南漳郡主的私事,实在口无遮拦,钱我也没叫他们拿去。”
闻堰道,“你自己看着办。”
闻裁月应了一声,“是。”
此时天色将晚,彤霞满院聚作堆,虚虚笼罩在闻堰肩头,将他的白发都映得有些发红。他在石桌前坐着,并未回头多看女儿一眼,只问:“你考上了,做官了?”
“父亲从何而知?”
平日里仆役来洒扫也是无人敢与闻堰搭话的,闻裁月来的这两趟穿的也都是常服,她犹在疑惑他是怎么知道的,目光向下一落,看见腰间师父的玉佩,顿时明白过来。
闻堰又道,“你最好不是为了黄素珍的事。”
闻裁月漠然看着他的身影,语气无波无澜,“女儿是为了谁,都和父亲没有关系。父亲从前不问,现在更没道理来管,您还是好好等着母亲回来罢。”
她语气疏冷,闻堰却也不气,只是平静反问:“裁月,你不要自己的亲父过问,却与那仲孙藐时时商议。难道在你心中,仲孙藐较我更值得依靠?”
闻裁月道,“确实。不过父亲小看女儿了,从来只有旁人依靠女儿的份,女儿与仲孙大人之间往来密切,也不过是看在师父的旧情上。”
闻堰似是终于被她气到,挥了挥手,叫她退下。
父女二人之间向来疏淡,对于闻堰此人,闻裁月是可有可无的,既不在意他的看法,更不寻求他的认同,彼此相安无事,谁也不多管谁。
她与花荇并肩走出院子,二人脚程不快,平静地穿越小路旁重重草木,四下寂静,唯有衣衫偶尔刮到枝叶的轻响。
闻裁月看了花荇一眼。
隔了片刻,又看了他一眼。
若在平时,花荇定是要劝上两句,在她父女二人之间说和一番,搬出些家和万事兴的大道理,此次却罕见沉默,闻裁月便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阿荇,你想什么呢?”
花荇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眉头一松,面上很快浮起笑意,凤眼弯起,收敛暮色:“你说什么?”
闻裁月道,“我问你想什么。”
“没什么。”
“你觉着是因为你才引出了今日这些事,心中恨自己无能,又时时惦念着家里的人,是吧。”
花荇闭了闭眼,忽而十分沮丧,嘴唇微微发颤,强撑着道:“我长在闻府里什么都不缺,说多了倒显着矫情。”
“不矫情,怎么会是矫情呢。”
相识十数年的青梅竹马,闻裁月了解他极为要强,能够流露出几分脆弱已是难得,忍不住格外怜惜,一颗心都要化作一汪春水般,泛着柔软的热切。
此刻四处无人,她便将手掌轻轻按在他手臂上,身躯也贴近,与他紧紧挨在一块,几乎把他搂在自己怀里,说道:“闻家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惦念家人,实乃人之常情,你千万不要苛责自己。这样,不如挑个日子,我们两个乔装打扮了去到寒地,刚好也能带些吃用的东西给他们,你看如何?”
女子的肌肤温软细腻,花荇稍一低头,便可抱拥满腹寒香如醉。
他正要搂住闻裁月的腰,听见这话却骤然惊觉,立时皱起眉,双手扳开她的肩头,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许:“绝对不成,寒地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去过。十岁时接你出来,便是我同我父母一同前去的。”
花荇只是摇头,“那时你还小,许多事都不记得。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我不想你再去。花家的事情,你也不要再管了。”
可花荇越是强撑,她便越是于心不忍。
他分明是如此需要她啊。
闻裁月迟缓地一眨眼,乌黑的瞳仁中唯独盛了眼前这个人的影子,看他强忍哀痛,忍不住将花荇宽大的手掌抱在自己心口前,正色说道,“阿荇,你相信我,花家蒙冤受累的事,在我心中,与我师父的事同等重要,我绝不会放任不管。我一定能帮你,帮你把家中的人都接回来,还你们一家清白名声,只是你要等一等我。”
花荇用手指抚了抚她雪白的下颌,忍不住垂头,轻轻在闻裁月鬓上一吻,又俯身抱住了她。
“你也要等我。”
闻裁月看他方才眼角湿红,颇有泪意,便也顺从地在他怀中靠着。
又听花荇沉吟片刻,方才哑声说道:“小月,你千万信我。我们必不会像南漳郡主与她的执卫一般一生一世见不得光,将来,我一定能以一个匹配得上你的身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与你合婚,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匹配得上她的身份。
闻裁月伸手揽住他,轻轻在他瘦削的背上拍了拍权当安慰,心中却觉得他看重的这些,实则也没什么稀罕。若论身份,曜都城中与自己相配的贵胄子弟一抓一把,可那些人都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那些人。
此时此刻,唯有花荇最合她心意。他虽从不说需要她,但闻裁月就是知晓,花荇若是离了自己,那是断断活不下去的。
她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