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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所愿(三) 闻裁月正小 ...

  •   闻裁月赶紧向着声音的源头疾步走去,人还未到,先放开喉咙叫了一声,“阿娘!”

      没回应。

      闻裁月刻意勒住喉咙,极力做出女儿家撒娇的模样,又柔柔唤了一声,“阿娘,我回来啦。”

      郭少艾听见女儿的声音果然高兴,“小月,快来。”

      又不是小孩子,闻裁月鲜少用这般语气讲话,自己都别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着头皮回应:“哎,来啦。”

      顾盼偷笑,又见闻裁月快跑两步,自廊下探出脑袋,伸长了胳膊给郭少艾瞧,“阿娘你看,女儿身上的是什么?”

      郭少艾一怔,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的郭织云放开,转而迎上女儿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面上立刻浮现出温柔又欣慰的笑意,“官袍,小月做官了。怎的没人告诉我?”

      言罢,她回头看了闻堰一眼,恰好与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闻堰撞在一处。

      闻堰叹道,“……原本有想叫人传信告诉你的。”

      “是是是,您别怪阿爹。”

      闻裁月推了顾盼一把,示意她赶紧去把两个东倒西歪的醉鬼弄走,自己则跑到郭少艾面前,握着她的手笑道,“原本考上的时候就想告诉您,可女儿和阿爹都不知晓您走到了哪里,便想着干脆等您回来,直接给您个大大的惊喜。”

      郭少艾说话时容易被带着跑,听女儿这样讲,立刻理解,“原来这样。”

      闻裁月乖乖地点头。

      郭少艾又摸了摸她的脸,“小月好像瘦了。”

      母女二人生得并不相似,郭少艾年轻时是个灵秀可爱的长相,一双眼生得大,眼角圆润下垂,显得娇憨可亲,人又常年东奔西跑,皮肤算不得白,此时鼻尖更被日头晒脱了皮,泛着微微的红。

      她的手牢牢抓着女儿,哄道:“身体第一,其他的,只要我家小月高兴,无论做什么都好,阿娘总是赞成的。”

      闻裁月知晓自己早不是孩子了,可听了母亲这般慈爱包容的絮语,难免觉着委屈,忍不住地想要垂泪,堪堪忍住,只是点头。

      郭少艾道,“宫里头事情多,有没有人欺负了你?有的话,可要告诉我和你阿爹。”

      她话锋忽而一转,问:“你阿爹没不管你吧?”

      “没有。”

      闻裁月自是报喜不报忧,目光向后一瞥,见郭织云已被人扶走了,可褚观棋却还赖着没起身,便有意放大了些声量道,“阿爹十分照顾我们兄妹几个,知晓女儿不懂音律,此次清凉宴上伴曲投壶,还特意前来相助,不然女儿还赢不了呢。”

      她有意在郭少艾面前卖父亲个好,愿他不要过多为难褚观棋。

      闻堰果然明白,默默无言地移开了眼睛。

      郭少艾哪里知晓这父女二人之间的事,皱皱鼻子,说道:“那就好,你阿爹虽然一把年纪了,但却总还不够懂事,你不说清楚,他是不会明白的。他脑袋笨,你们也都知道,多担待罢。”

      闻堰不满地又把眼睛移了回来。

      他低声反驳,“……我才没有。”

      “怎么没有。”

      偏生郭少艾和抱香一样,耳朵尖得很,只要开口,总能听见。

      她回头看着闻堰,满眸促狭的笑意,语气却平平,问道:“你从前时常乱发脾气,再不然就是装傻扮痴地哭鼻子,把织云和小月吓哭了多少次,你自己有数过么?”

      “……”

      闻堰再不吭声了。

      郭少艾呆呆地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多少有些不妥,又赶紧对着姐妹二人补充:“呃……不过嘛,你阿爹也不光只会装傻扮痴,他脑子虽是笨了点儿,但年轻时曾是曜都第一美,人又十分的风流孟浪,琴弹得也好,很会赚钱。小月见过吧?记得吧?阿娘还是很中意的,看看你们几个都多漂亮。”

      本意是要替闻堰找回点面子,实则越抹越黑。

      闻堰又气又怨,却舍不得反驳许久不见的爱妻半句,只得泄愤般踹了跪在地上的褚观棋一脚,把人踢得颤了颤,这才拂袖而去。

      “哎——”

      闻裁月见状,差点担忧地惊叫出声,但手还在郭少艾掌心牵着,只得用目光示意顾盼,让她赶紧想办法把褚观棋也弄走。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满院子的人要么被扶走,要么被气跑,郭少艾却还未说够,笑眯眯地看着粉雕玉琢的一双女儿,说道:“你们阿爹真是个怪老头,我夸他还夸错了,果然还是有病。”

      郭少艾性子直接,什么都爱直接当着儿女的面前说。

      见母亲和妹妹笑作了一团,闻裁月不愿袒露心事给家人增添烦恼,只得勉力陪着笑了笑,柔声说道:“……阿娘,抱香,外面热,还是进去歇着吧。”

      ***

      回来时,郭少艾多少也自顾盼和府上诸多仆从口中得知了花荇意外死在城外的事。

      她是个不懂弯弯绕绕的人,虽然担忧女儿,却想了半天都不知怎么开口才能不在闻裁月的伤口撒盐。

      一家人用饭时,郭少艾见闻裁月食不知味,频频强颜欢笑,更是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

      闻堰与她多年夫妻,妻子一抬眼一低眉,他都晓得她在想些甚么,二人回房路上,便主动开口询问:“小仙,你是在想花家的事情?”

      “……嗯。”

      小仙乃是郭少艾的乳名,都到了这把年纪,早没人唤起。

      听到丈夫这样叫,她不赞许地瞅了对方一眼,仍是忧心不已,唉声叹气,“阿荇是个好孩子,又养在身边这么多年,不光小月一个人心疼,我也觉着很可惜。凶手找着了没?”

      “我没找,由得你女儿去。”

      “你是不是有病呀,那不是你女儿?”

      “……是。”

      两人的影子投在小路上,彼此依偎,逐渐拉长。

      郭少艾又问:“我走时对你说过什么?”

      闻堰乖乖地回应,“绝不要教坏儿女,绝不要对他们乱发脾气,绝不要吓到他们……还有,过去的事,也绝不能再提。”

      夫妻久别重逢,闻堰手上紧紧攥着妻子,却冷声说道:“但花家当日对你不起,累得你险些丧命,你还替他们养孩子,已算以德报怨。”

      他语气不满,“……当年,也就是裁月喜欢,闹着要照顾他,我才让他进来的。”

      云淡星疏,偶有凉风打叶穿花,散入无垠夏夜。

      郭少艾眸光微闪,语气有些无奈,“好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念叨有什么用。”

      闻堰“嗯”了一声,只得住口不言,拉着妻子进了院子,又使人送上湿热的布巾和捣碎的马齿苋,专注地替郭少艾脸上上药。

      一路骑马颠簸,郭少艾鼻尖和双颊上满是晒疮,她还没说什么,倒是上着药的闻堰满脸疼痛,一直嘶嘶地吸气。

      她忍了一会儿,到底好奇问道:“你又犯病了?哪儿疼呀?”

      闻堰气她不好好照顾自己,硬邦邦道:“不知道。”

      上好了药,郭少艾起身去明灯堂瞧了一眼,果真发现闻裁月曾供奉的那盏秋心灯,红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花荇”二字。

      上头的红烛早就燃尽了,只余烛泪层层堆积,还覆了层薄灰。

      郭少艾又替女儿难受起来。

      闻堰依旧是跟着她的,见状说道:“你若怕裁月见到了这东西伤情,不如我将它擦洗干净,再重新点起来。”

      “不必了,她若是想重新点,自己会做的,我们不要乱动。”

      闻裁月早过了需她这个母亲呵护引导的年纪了。

      郭少艾问,“对了阿堰,我听织云说花荇的尸首不见了,你可知道在哪儿?”

      “想也知道是在那南漳郡主手中。”

      闻堰道,“不然就你女儿这脾气,黄素珍的事都还忙不过来,哪有空去赴甚么清凉宴,还特意差人回来搬救兵。”

      黄素珍。

      郭少艾怔了一下。

      闻堰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勾出,轻轻掖在耳后。

      他的手指无比自然地又在妻子脸上摩挲了一下,语调低柔:“这么惊讶作甚,你也知晓她从未放下过这桩事,考官也是为了黄素珍。”

      郭少艾神态黯然,“……是我的错。”

      闻堰沉声说,“人各有命。我们说好的,再不管旁人了。”

      郭少艾颔首沉思,片刻又道:“小月大了,很多事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她有心要替恩师寻个公道,我们只要保证她安然无虞即可,别的还是少管。”

      闻堰眼瞳极黑,此时轻微眯起,柳叶般狭长,弯出一泓近乎柔软的光。

      他笑了:“哦,只替女儿兜个底的意思。”

      郭少艾反问,“怎么,为人父母,这点事不是分内的么?”

      “……说得对啊。”

      “呵,说得轻松。我不在,你定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连自己有孩子都忘了。”

      闻堰一笑,并未提起自己曾专程写信去警告过仲孙藐的事,一条胳膊自郭少艾腰间穿过,把妻子向怀中搂住了。

      他将额头抵在郭少艾肩头,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既不必担忧儿女诸事,小仙可能听我说两句话了?”

      郭少艾被这名字肉麻得不行,耐着性子问道:“说什么。”

      “……”

      “快说。”

      闻堰再三犹豫,到底还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澹淡波光,艰难地问了句十分缠绵的话:“……小仙,这些日子我夜夜为你抚琴,还说了好多话。你可有听到,你可知晓?”

      与她之间的情话絮语,虽已说了一生一世,却犹嫌不够。

      日日思卿念卿,惟愿天地你我同知晓。

      郭少艾怔了怔,忽地“哈”了一声,几乎被逗笑了。

      “闻堰,你真有意思呀,离着十万八千里远,你的琴声那么软绵绵一丁点,我上哪儿听去,好莫名其妙。”

      闻堰:“……”

      与旧人做新事,其乐无穷。

      只是这心上人数十年如一日不解风情,一惯的叫他失落无言,罢了罢了。

      同样时刻,星依夜月,院落清幽。

      窗绡上斜斜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正是守在褚观棋床前的闻裁月。

      抱香毛手毛脚,又惯爱捉弄人,闻裁月便将褚观棋住的地方自她院中重新搬了出来,还是安置在花荇原本的房中。

      有关花荇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床帐、桌椅、甚至床头的藤柜都是新的。

      床上的少年喝过两碗解酒汤,手上、脸颊上的伤口也都仔细上了药,此时睡得正沉。

      室内仍有湿热的酒气不散。

      苏叶无声踏入,小心地对她比划,“女公子,他看来是得睡到明日去了,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闻裁月打了个呵欠,眨落泪花,“没事,我再看看他,你先去睡吧。”

      苏叶知晓她心善,尤其这种事惯例要亲力亲为,劝是劝不住了,只得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新的布巾,又递给了她。

      借着这水的凉意,闻裁月也觉清醒了点,便伸手替褚观棋擦汗。

      湿冷的布巾才一接触到皮肤,床上的人就打了个哆嗦。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闻裁月正小心地放轻了动作,忽而听见男子低哑的声音。

      “……凉。”

      所有的动作瞬间静止。

      闻裁月回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所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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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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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