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无念》五岁安

4、香客着心魔，随手净之 山风渐敛，

　　山风渐敛，乌云暂退。
　　午后的青宁庵重归静谧，只是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浊，始终未曾彻底散尽，像沉在水底的暗泥，看似平静，暗流不息。
　　清禾带着其余三位师姐，整日静坐禅房，齐声诵念定心经文。
　　浅浅禅音萦绕庵堂，护住核心净土，将外围游走的戾气死死隔绝在外。
　　佛门正气厚重温和，可终究只能守，不能攻。
　　只能□□，不能破局。
　　独孤无立在山门石阶之上，目光远眺层层叠叠的山林纵深。
　　她的识海始终敞开着。
　　那些藏在密林沟壑里的窥探心念，从未消失。
　　它们蛰伏、隐忍、游走，像成群的毒虫，贴着山林边缘盘旋，等待结界再弱一分、等待暮色降临、等待可乘之机。
　　静玄师太立于她身侧，轻声道：“白日佛气最盛，他们不敢妄动，待到夜半阴时，邪念最旺，浊气最重，便是他们再一次试探之时。”
　　独孤无微微颔首：“今夜不会太平。”
　　她能感知得清清楚楚。暗处的敌人耐心极深，且极其谨慎。
　　他们不强攻、不冒进，只用一点点消耗、一次次试探，磨掉青宁庵的天然屏障，逼出藏在山中的独孤血脉。
　　就在师徒二人静观山势之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多时，两名山下村民，扶着一名面色惨白、神色癫狂的中年香客，艰难走上山来。

　　青宁庵香火清淡，平日极少有人上山，更何况是这种神色诡异的访客。
　　三人步履虚浮，神色惶然，眼底皆缠绕着一层浅灰色浊气。
　　尤其是那名被搀扶的香客，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紧绷，像是在忍受极致的躁乱与痛苦，嘴里不停低声呓语，杂乱无章。
　　“难受……好难受……脑子里有人在吵……”
　　“别闹……别逼我……我没有……”
　　“杀……都该死……”
　　字句零碎，却藏着极重的暴戾心魔。
　　清禾闻声从院内走出，见此情景心头微惊：“师父，是山下的香客。”
　　静玄师太目光微沉：“是被邪念缠上了。”
　　寻常凡人，心神最弱，最容易被山间溢出的阴浊侵染。山下村镇连日被邪气笼罩，心志不坚者，最先沦陷。
　　这人不是生了疯病。是识海被外来恶念寄生，心神被强行操控。
　　两名搀扶他的村民面色惶恐，匆匆上前行礼：“师太，求您救救老张！这几日村里好多人都这样，夜夜梦魇，白日狂躁，好好的人说疯就疯，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上山求佛门庇佑！”
　　话音未落，那名癫狂的香客骤然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诡异，双目猩红，骤然挣脱搀扶，抬手狠狠朝着自己的头颅砸去，竟是要自戕。
　　“小心！”清禾惊呼一声。
　　村民吓得脸色煞白，根本来不及阻拦。
　　石阶之上，风起一瞬。就在那只手掌即碰到头颅的刹那，一层无形、温润、磅礴的念力屏障骤然横亘在前。
　　砰的一声，手掌狠狠撞上无形壁垒，力道尽数弹回，分毫伤不到肉身。癫狂香客浑身一震，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所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方才是什么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唯有独孤无，静立原地，眸光未动半分。
　　只是心神轻轻一锁。
　　她的意念，便镇住了这人的疯狂。
　　“念念……”清禾下意识看向她。
　　独孤无目光落在此人脸上，眸底清寂如镜，她能清晰看见，一团灰蒙蒙的细碎邪念，死死缠在此人识海之中，钻挠、撕扯、蛊惑，日夜不息，逼得凡人神志崩溃、善恶颠倒。
　　这就是仇敌散入凡尘的手段。不直接杀人，只侵染人心、滋生恶念、搅动暴戾。
　　以万千凡人心神为养料，养自身邪功，搜世间异脉气息，阴毒，且卑劣。
　　独孤无轻声道：“心魔入体，神志被困。”
　　静玄师太颔首：“可渡吗？”
　　若是往日，师定会让她量力而行，不可多耗心神。
　　可今日山下乱象已成，邪气蔓延不休，若不清理，凡尘百姓只会日日疯癫、自相残杀。
　　独孤无淡淡应声：“可渡。”
　　只是澄澈的心念微微铺开，化作万千极细的净念丝线，轻轻探入这名香客的识海。
　　她的念力，是禅心养出的至净至纯之力，天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浊气。
　　丝丝缕缕的灰色邪念，遇之即融、触之即溃。
　　那缠绕识海多日的疯癫、暴戾、偏执、狂躁，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快速消散。原本赤红的眼眸，一点点恢复清明。
　　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狰狞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与虚脱。短短数息，癫狂的香客身子一软，缓缓垂落眼帘，呼吸平稳，神志归位。
　　他茫然站在原地，恍惚抬手，不知方才自己为何癫狂失控，只觉得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骤然落地，通体轻松，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我怎么了？”
　　他声音沙哑，满脸茫然。
　　两名村民又惊又喜：“老张！你清醒了！你真的清醒了！”
　　三人连连对着庵堂躬身致谢，感激涕零。
　　他们不知是何人出手，只当是佛门显灵，庇佑凡人。
　　可静玄师太看得一清二楚。短短片刻净化，独孤无的眉心，悄然凝起一丝极淡的倦色。
　　极轻，极浅，旁人无从察觉。唯有日日守她、教她的师父，看得分明。渡一分邪念，累一分心神。
　　她在替凡尘还债，替世间清浊，也在默默消耗自己的禅心本源。
　　待村民感恩离去，山道重归安静。
　　清禾松了一口气，由衷道：“念念太厉害了，方才那般疯魔的人，竟转眼就被安定下来了。”
　　独孤无轻轻闭眼，片刻后睁开，眸色依旧清冷。
　　只是识海深处，残留着一丝凡人的混乱心绪，久久不散。
　　那些贪、惧、躁、妄，皆是污浊。
　　“山下的邪念，比我们感知的更重，不止侵扰村镇，它在借万千凡人心绪，养一场更大的恶。”
　　静玄师太神色彻底沉凝。
　　“你猜对了，邪念修者，最擅借势，以凡人戾气为基，以山林浊气为养，待势成之日，便是他们大举破山、夺你心识血脉之时。”
　　风又起，暮色将至。
　　白日最后的微光，渐渐被远山的暗沉吞没。
　　山林深处，那些蛰伏窥探的恶念，开始躁动。
　　原本零散、试探的气息，一点点聚拢、凝实，变得愈发阴寒、锋利。
　　独孤无抬眸望向漆黑渐生的林莽。她的心识清晰捕捉到，暗处的敌人已经不再试探。他们在集结，在等待夜幕彻底降临。
　　她轻声开口，字句平静，却藏着已定的局：
　　“白日扰凡尘，入夜，便要扰山门。”
　　静玄师太望着她清孤单薄的身影，缓缓出声叮嘱：“今夜守住心神，第一战。”
　　青宁庵的平静十七年，将在今夜，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