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无念》五岁安

10、 初入凡城，杂念扰心 走出连绵群

　　走出连绵群山，视野豁然开朗。

　　土路蜿蜒向前，直通山下最大的城镇——临溪镇。

　　日头行至中天，街面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派俗世烟火气象。

　　这是独孤无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入人间城池。

　　她一身素布衣衫，身形清瘦，眉眼冷淡，行走在人流之间，格格不入。旁人频频侧目，她却视而不见，脚步平稳，径直走入镇中。

　　真正让她步履微滞的，不是周遭打量的目光，而是铺天盖地涌入识海的万千杂念。

　　青宁庵岁月清寂，人心纯粹，每日萦绕的只有诵经声与平和心绪。可凡尘俗世，人心百态尽数摊开：商贩算计得失的贪念、路人奔波劳碌的焦躁、邻里间暗自攀比的狭隘、弱者藏在心底的怨怼……

　　无数细碎、驳杂、浑浊的心绪如同潮水，疯狂冲撞她敞开的识海。

　　独孤无眉心微蹙，下意识收紧心神，将外放的念力层层收拢。可她天生心识敏锐，即便刻意隔绝，那些纷乱情绪依旧丝丝缕缕钻进来，搅得原本澄澈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脑袋隐隐传来钝重的胀痛，这是不同于邪气侵蚀的另一种消耗。

　　“好乱……”她低声呢喃。

　　山中一尘不染，人间遍地纷扰。她能净化阴邪戾气，却无从驱散凡人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

　　沿街而行，所见景象更印证了此前听闻。不少行人面色憔悴，眼底蒙着一层灰翳，走路时神色恍惚，偶有人莫名暴怒，当众争执推搡，转眼又颓然失神。整座镇子，都被一层稀薄却无处不在的邪念笼罩。

　　这便是山外蔓延的乱象，是仇人设下的局。

　　以凡人心神为饵，既养邪功，又能不断向外扩散气息，伺机搜寻她的踪迹。

　　独孤无敛去杂念，目光沉静扫过街巷。她无意插手俗世纷争，眼下首要之事，是隐匿行踪，探查当年灭门案的线索，追踪独孤渊与夜衍的下落。

　　寻一处僻静的街角，她倚着斑驳土墙驻足，闭目调息。运转十七年修习的静心法门，一点点梳理识海内的纷乱，将外界杂念隔绝在外。

　　片刻后，胀痛渐消。再睁眼时，眸中冷光乍现。

　　她能清晰感知到，临溪镇中，有数道若有若无的恶意念力，如同猎犬一般，在街巷间游走探查。那些气息和山中闯山的邪念同出一源，是仇敌留在凡间的眼线。

　　对方果然早有布置，整座城镇，都成了一张监视大网。

　　想要前行，必先破局。

　　独孤无抬手，心念微动。身侧地面几粒碎石无声离地，在空中轻轻翻转，随后分不同方向弹射而出，落在远处街道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细微动静引走了几道游走探查的邪念。趁着间隙，她身形一动，汇入人流深处，彻底隐去自身气息。

　　红尘之路，步步皆险。她孤身一人，无师门庇护，往后每一步，都要依靠自己的一念之力，在善恶纠缠、恩怨交错的俗世里，步步前行。
　　穿过主街，行至城南巷陌。

　　此处民居密集，巷道狭窄，烟火气更浓，同时人心纠葛也愈发明显。

　　前方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哭闹与怒骂，堵死了整条巷道。

　　独孤无脚步顿住，循声望去。

　　只见两户邻里对峙而立，双方男女老少齐齐上阵，面红耳赤，互相指责推搡。起因不过是地界纠纷，可被周遭弥漫的邪念引动，寻常口角迅速升级，人人双目泛红，戾气暴涨，眼看就要拳脚相向。

　　“今日定要讨个说法！这块地本就是我家的！”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蓄意强占！”

　　嘶吼声刺耳，众人心中的怒火被无限放大，理智尽数被戾气吞噬。

　　周围围观的百姓连连劝阻，却根本拉不住被邪念操控的众人。巷道内的戾气不断汇聚，渐渐凝成一团灰雾，盘旋在人群上空。

　　独孤无眸光微冷。

　　区区邻里小事，本不至于如此。皆是山中流出的邪念，放大了人心深处的偏执与恶。

　　她本想绕行离开，不愿多生枝节。可看着一群普通人被无形之力裹挟，互相敌视伤害，想起师嘱“心念可安人”，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不必靠近，无需言语。

　　她静立原地，心神轻轻舒展。

　　温和、纯净的禅心念力化作无形之风，缓缓漫过整条巷道。

　　那团煽动纷争的灰色戾气，遇上纯白念力，如同冰雪消融，转瞬消散无踪。

　　笼罩众人的迷障被拨开，疯狂暴涨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原本面目狰狞的人们，动作僵在原地，赤红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

　　“我……我们在吵什么？”有人茫然抬手，看着对面的邻居，满脸尴尬。

　　“不过一点地界小事，何苦闹成这样。”

　　众人相继回过神，回想方才失控的模样，皆是心有余悸。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争执自然而然平息，人群慢慢散去。

　　围观百姓只当是众人一时冲动，过后冷静下来，无人知晓是暗中一股力量化解了危机。

　　唯有独孤无清楚，方才短短一瞬，又消耗了不少心神。

　　渡凡人杂念，同样会沾染俗世污浊。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淡淡的倦意再次浮现。

　　“一味避让，避不开世间浊恶。一味出手，又不断损耗自身。”她低声自语。

　　前路漫漫，这样的场面，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收拾心绪，她抬步继续前行。穿过巷道，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老宅院。院墙坍塌大半，院内荒草丛生，地处城镇边缘，偏僻少人，是临时落脚的绝佳之处。

　　独孤无纵身跃过残墙，落入院中。

　　四下探查一番，确认无人，也无潜藏的邪念眼线，便在厅堂废墟中盘膝坐下。

　　今夜暂且在此安身，待到入夜，再借着夜色掩护，深入探查城中邪念据点。

　　暮色渐渐浸染天际，临溪镇的喧嚣慢慢淡去，唯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浊气息，在夜色里愈发浓郁。

　　红尘第一夜，杀机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