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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集训 集训基地的 ...

  •   集训基地的节奏比省队紧凑得多,但苏霄离适应得很快。到四月中旬,他已经完全跟上了方国伟的训练强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是广播里播放的电子铃声,旋律是国歌的片段,音量刚好能把所有人叫醒但不会吵到隔壁宿舍区。苏霄离每次听到这个铃声都会想起老周的哨声——老周的哨声是那种能穿透墙壁和梦境、直接刺进耳膜的存在,而这边的电子铃温柔得多,但他还是怀念被哨声吵醒的日子。六点半早操,方国伟亲自带队在训练馆外面的操场上跑两千米,然后做一套专门针对跳水运动员设计的核心激活训练——平板支撑变式、悬垂举腿、弹力带抗阻旋转,每一项都精确到秒和次数。七点早饭,八点到十一点半技术训练,下午两点到五点体能训练,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录像分析和战术复盘,九点查房,九点半熄灯。

      方国伟的训练风格跟老周完全不同。老周是靠吼和搪瓷杯,方国伟靠数据和录像。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台专业的动作分析软件,能把每个队员的入水瞬间逐帧分解,角度偏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苏霄离第一次被叫到办公室看自己的三维动作捕捉回放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屏幕上他全国赛最后一跳307C的每一个动作阶段都被用不同颜色的曲线标注出来,起跳角度、翻腾节奏、展体时机、入水角度,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有一行极小的备注,是方国伟用红笔在打印件上手写的分析意见。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跳水被分解得这么细致,像是被人用放大镜逐格审视,但那种审视里没有挑剔,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业。

      “起跳角度没有问题。翻腾节奏没有问题。展体时机——你在全国赛最后一跳的展体衔接是全国所有青少年选手中最好的。”方国伟把画面定格在展体阶段,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道极小的弧线,“但在翻腾第三周,你的旋转速度在最后阶段略有下降——不是技术问题,是体能储备还差一点。省队训练强度跟国家队集训强度之间的落差,会让你的核心耐力在第三周翻腾时提前出现微小的疲劳。接下来一个月我要把体能作为你的重点突破口。体能跟上了,旋转速度就能稳住。你的入水角度目前偏差在零点二度以内——在国际赛场上已经是顶尖水平了。但冠军和亚军之间的差距往往就是零点一度。零点一度,裁判看不出来,计分板也显示不出来——但你自己能感觉到。我要让你在国际赛场上跳完之后不需要看计分板就知道自己赢了。”

      苏霄离点了点头。零点一度——这个精度高到超出了裁判的肉眼分辨范围,但在国际赛场上,冠军和亚军之间的差距往往就是这零点一度。方国伟不是在吹毛求疵,他是在用一种比苏霄离自己更严苛的标准要求他。那种严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对跳水的极致热爱——跟老周的热爱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老周的爱是搪瓷杯和哨声,方国伟的爱是三维动作捕捉和红笔标注的分析意见。

      他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林野。林野正端着两杯热可可——是从食堂端过来的。集训基地的食堂比苏州的大两倍,从食堂到训练馆的走廊也比苏州那条没有暖气的走廊长得多,但林野今天的步频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他的脚踝上缠着新的肌内效贴布,是江逾白今天早上刚帮他贴的。

      “你端可可的速度是不是又破纪录了?我帮你掐了表——从食堂门口到体能房门口,只用了两分四十秒。比上次又快了十秒。”

      “没计时。但应该破了两分五十秒——这条走廊比苏州那条长了至少三十米。”林野把其中一杯递给苏霄离,耳朵微红。那是他每次端可可之后都会出现的标志性颜色,从苏州到北京,这个颜色从来没变过,“江逾白在体能房等我——他要帮我做脚踝适应北方气候的评估。他说北京空气干燥,踝关节的滑液黏度会发生变化,需要重新调整康复方案的参数。他昨晚又熬夜写了好几页新的康复日志——现在那份方案已经突破五十页了。扉页上他加了一行字:‘本方案随患者康复进度持续更新,更新周期以天为单位。预计完稿日期: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没打算写完。意思是他准备一直写下去。”林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诊断报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可可,杯口的热气在干燥的空气中很快消散,“我今天早上把可可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没有走。我坐下来,在他对面,看着他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抬头看着我,我们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把他白大褂袖口上沾到的可可渍擦掉了。我擦得很慢——比以前端可可的速度慢得多。”

      苏霄离接过可可喝了一口,可可很甜,温度刚好,入喉之后有一丝温热的余韵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灯光看了看——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跟林野手里那杯上印着的一模一样。“所以你真的没有逃跑。”

      “没有。我还说了句话——我说‘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想坐在这里看你喝可可。不跑了。’他说‘好。’就一个字。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可可,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苏霄离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林野。林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那是苏霄离第一次在林野眼睛里看到一种很确定的、很安稳的光。以前林野每次提到江逾白,眼睛里是紧张的、不确定的、随时准备逃跑的。但现在不是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和“我早就该说”的笃定。“林野,你今天早上做的这件事——坐下来,看着他喝,说以后每天早上都会这样——比你全国赛最后一跳的成绩更让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连信都不敢当面给,现在敢当着他的面把可可渍擦掉。这个进步比你入水角度提高的幅度大多了。”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可可,杯沿上印着他的唇印。他把杯子转了一圈,用手指轻轻抹掉杯沿上那一小块水渍,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霄离。“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说出来,一切都变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早就变了。从我第一次给他端可可那天起就变了。只是我们俩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他把可可杯放在窗台上,拍了拍苏霄离的肩膀,“走吧,去体能房。方教练说今天下午的体能训练加了新项目——弹力带抗阻核心旋转,据说比卷腹累三倍。你要是撑不住了就想想老周——他不在北京,没人罚你跑圈,但方教练会让你重新做一组。”

      两个人并肩往体能房走去。走廊很长,从训练馆到体能房要走将近三分钟,沿途经过器材室、队医室、会议室、和一间堆放旧跳台防滑垫的储物间。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明亮的光带。苏霄离走在光带里,林野走在光带边缘,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交错着从地板上滑过。苏霄离忽然想起苏州训练馆的走廊——那条走廊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多窗户,但每天早上他拎着豆浆跑过时,声控灯会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在为他开路。这里的走廊没有声控灯,但他已经不需要灯来开路——他自己就是亮的。

      虽然,苏霄璃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了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幻想,但是呢,好像几乎对平凡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自己也还是,也只能日复一日的,继续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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