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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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雪夜。
公交站台的等候牌在昏暗中晃过微光。
她像往常一样任由目光在走路时的空中跳跃。视线滑过伞檐、看看街景，再带着点漫无目的的好奇朝擦肩而过的飞雪眨眼，将注意力投向迷迷蒙蒙又闪烁着灯光的夜色，就好像那里才是她的归处。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闪而过的专注。
她有很多像这样没有意义的小动作。比如，此刻。看似专心致志地沉浸在伞外面的世界，实际上的重点一直是那句状似闲聊的话。
你今天不在学校吧？她问，像是对一切都有所预料，但同时语气和语调乘着雪在风里弯了弯，很是轻盈。
她向来擅长如此过渡空气。
我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所以我直接说：“去了哥哥的婚礼，最近也一直在忙这件事。”
“我就知道。”她趿长声音，听上去有些孩子气的沮丧，像在抱怨不带她玩，不过最后说出口的话倒总会绕回替我打抱不平。
“那这个期末真是忙死了，好命苦啊，贤二郎。”
我没说话。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什么真好啊至少见到大美女了，那声音拖着尾巴，往外滑了才不过两秒，就又以非常幼稚的嘟囔收住势头，在我耳边落定。
“我也想当绝世大美女啊。”她朝老天爷发着牢骚，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所以我说，那恐怕这辈子是没可能了。
她立马捶了我一下。
我瞥了眼衣服上被打凹下去的小坑。
没等我开口她直接很凶地抬起头瞪了过来。
报复。
就报复你怎么了？你还有脸说？你坏不坏啊白布贤二郎？
哥哥结婚的事就这样暴露了。
空气在呼吸间攒起白雾。或许温度又往下降了一点。我没搭理她的指控。
本来也瞒不过。他们sns互相关注，在哥哥宣布订婚的动态下，我看到她点了赞。
明知毫无必要却还是扯了监考充作表面借口，这样的行为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只是一贯如此。
我和哥哥保持联络，她和哥哥分手后关系也没有特别糟糕。
偶尔做饭手一抖放多了调味，她会一脸崩溃地捂着脑袋吐槽自己简直日趋健一郎化。一旦我说，嗯，确实咸得和哥哥的腹泻加油餐有得一拼。下一秒耳边便会紧接着呜呜呜地落下贤二郎你千万不要出事啊的假哭。
我觉得她那样子很好玩。
高三的时候，我去参加东大的入学考试。哥哥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坚持做和食早餐，味噌入口微酸，被纳豆掩去了不寻常的苦感，还没出门已让我拉得一泻千里。在新干线上，她翻来覆去地看洛哌丁胺的用药说明，怎么办贤二郎，你已经超量了，说明书上超量的不良反应很不妙啊！声音强装镇定却还是哆哆嗦嗦，但她不是只会被所谓不妙吓住的小动物。下了车，直奔药店。直到和她分道扬镳进了另一个考场，我喉咙里还卡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正露丸*。
那一年东大的试题难得要死，肚子里又全程滚着不得不压住的屎意，考试当然不出意外地落榜了。
哥哥堪称核弹级别的厨艺自那之后便成为了梗一样的存在。每当料理出现重大失误，或是做出来的味道不如人意，即使她和哥哥都已经分手了，也还是会时不时提上那么一嘴。
因为那是梗。
避开不谈反而太过刻意。
所以她通常会选择落落大方地哭丧着脸把话吐出来槽自己。
但除此之外，我们不会主动谈论哥哥。他就像淌在我们喉咙里的唾液，谈恋爱、短途旅游、买了什么伴手礼，我们对他的近况都一清二楚，但我们只会把它咽进自己的喉咙。
“所以健一郎真的结婚了对吧？”
“嗯。”我应了一声，“和麻田小姐。真的不能再真。”
那麻田小姐真的真的真的是大美女吗？她走流程装模作样刨根究底地问了一通，很快就恢复到平时那对什么都只是单纯好奇的状态。
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问题？
“美女都是不上镜的，所以向你求证一下。”
“所以到底在求证什么？”
“你看到了美女就等于我看到了美女。虽然我错失了能见到美女的机会，但你见到了那我也不算特别亏。”
我耷拉下眼，真的很想吐槽她这诡异的脑回路。
雪嘎吱嘎吱地被踩塌下去，空气干冷，手臂上被搭住的地方传来轻轻下压的力道。像停留了一只小鸟。
我转回头，没再看她。
距离公交站台还有不远不近的几十米。
灯光慢慢亮了起来。
白蒙蒙的热气攒了一团，在风里上上下下，依旧很是轻盈。
我又想到了很多年前的傍晚。
高二那年，白鸟泽在春高县内代表决定赛中落败。
球落地，哨声吹响，计分板上是休止一切的两分分差。
我们输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输。
眼角很干，在慢跑时被冷风刮了一路，热身结束，细胞裹在皮肤下不住散发热气，反而刺激得那被迫绷紧的胀痛挥之不去。
太一问我要不要抹点保湿霜，我撑着膝盖调整呼吸，闻言瞥了他一眼。
不需要。我记得自己如此回答，并提醒他当心别被教练发现带不相关的东西来训练。
他强撑出一副不要紧的样子催眠自己，大平学长看到后笑了笑，说，给我来点吧。
这句话摁下了一个开关。
天童学长紧随其后地跳过来凑热闹，他解开手指绷带，一边搓着分到的保湿霜一边歪着身体自娱自乐地顶了顶我，都拿过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啦，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要吗，冬天对肌肤可是很残酷的唷，白布酱。不等我回答，转头又若利君若利君地喊来牛岛学长，说这里有个好东西要给他分享。
最终，我们理所当然地成了全员共犯。
牛岛学长在天童学长询问用后感时看着手掌眨了眨眼。意外地很好推开，他说着抬起头，又问太一是什么牌子的保湿霜，回头他也去备一点。
真诚又直接。真是牛岛学长一贯的风格。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也使用保湿面霜。
春高赛后，学长们纷纷退部，我拿到了曾经属于牛岛学长的1号球服。鹫匠教练依旧时不时嗓子卡痰，依旧对我们不假辞色，依旧会将接发球训练时频频出错的人骂个狗血淋头。排球部还是那个排球部，没有因学长们的离开改变分毫。
但我始终没有当上队长的实感。
从包里拿出洗好的球服放进衣柜，我没有挂起来，只是按照它递到我手里的那样把1摆到正前方叠好，放在置物架的最上方。
锁好门窗，离开体育馆，校门口的巴士直达家附近的站台，我挑了个没有人的角落坐下。
傍晚光影晃动，注意力总是没办法好好集中。等意识回神，车已经到站，而单词本还将将翻在出发时展开的那页。
那是我第一次忘带了钥匙。
蹲在家门口等哥哥打工结束的时候，隔壁杉井家的狗叫了两声。
天慢慢变暗，风声很缓，我心不在焉地算着它还有几年可活，脑子抽空思绪，在出神间嵌插着和学长们的种种回忆。
县内赛后的体育馆，空气里飘着青春行将落幕的气息，已不足以用遗憾形容。
牛岛学长当时已被元治大学特招，升学后自然会顺着大学联赛一路打进职业赛场，而我给他托球的时间，连一年都不到。
三年的高中生涯就这样在高二冬天猝不及防地提前结束了。太突然，太意料之外，根本没有给人任何做心理准备的余地。
濑见学长知道了或许会咬着牙骂人：白布你小子原来遗憾说的是自己吗！
嗯，我不否认。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也常常想要是自己能再长高一点就好了，不期望拥有牛岛学长直逼190的身高，能攀上180的尾巴也不错，多长高一厘米在前排拦网时肯定更有优势，托球时的角度、力道也能更加灵活。不那么一味依赖把球传给一个人的打法，或许那场比赛我们不会输，学长们可以带着最后一次春高也成功打进全国的履历给自己的高中生涯划上完美的句号。
但这么想有意义吗。
选择把球传给他的人是我。判断他能用这一球拿下分数的人也是我。
太阳掉了下来，天际尚有余温，云滚脏了的颜色。
黄昏不够澄澈也依然是黄昏。托球也是如此。那一球不是盲目信任，是我，是白鸟泽的二传做出的判断。即使最后输了，我也不会认为那是个错误的决定。只是偶尔的偶尔，会不甘心那么几分钟。
嘎吱嘎吱，窸窸窣窣。
踩雪声垫着塑料袋晃动的细响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走近。
黑色的影子拉开身形，细细长长，慢慢冉冉，声音带着一种与落幕的时间全然不协调的悠闲在犬吠声前停下了脚步。
“wer——”我看到她转头微微俯身，一脸认真地盯着杉井家的院子。
——汪！
声音收束，墙上积雪簌簌滚落。鲷鱼烧还在她手里冒着蓬松的热气。
空气安静一瞬。恐怕连狗都愣住了。
她在一片寂静中拿着鲷鱼烧张开几根手指朝院子里灵活又欠揍地摆了摆。
真正的犬吠声便自下一秒彻底响破云霄。
她仗着狗被关在门后出不来，任它叫得再气急败坏也只是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咬上一口豆沙馅料，斜睨着眼挑起眉毛，满脸嘚瑟又乐在其中。
……所以为什么要去挑衅狗。
……挑衅一条拴着链子的狗听他气急败坏狂叫又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的目光在她被塞了食物的脸颊上落下，咀嚼的轮廓鼓动，甚至给人一种鲷鱼烧在那种时刻变得更加美味了的既视感。
她转过身。
我回了头。
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地再次响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默契。
她的出现像一场未经告知的意外。某天某地某个时刻，我看到她她看到我，目光相接，彼此都始料未及。我不知道这场意外在这之前开始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之后她会继续出现多久。十七八岁正值青春的年纪，哥哥谈及某个话题某个人，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一切虽然意外，但也合理。
她是哥哥的女朋友。
我知道。
所以不管脑海里有没有出现小鸟散步的画面，我都会停下。那是不该继续下去的比拟。
“啊，贤二郎。”她的声音在我身前停泊，塑料袋的窸窸窣窣也跟着止住了节拍。
她仿佛此时此刻才将将发现目的地门前蹲着个人。
但我知道她是装的。
我一直知道她在小心谨慎地尝试和我处好关系。认真思考、偶尔行动，但试探性地踩出一步前必然会瞄来一眼，偷感很重，真的难以让我在心里忍住吐槽。
“听说你当上队长了，恭喜恭喜。今晚吃咖喱，我买了特等牛腩肉喔。”
寒暄的时机明显很怪，妈妈一样的语气说到后来完全变成了说话的人自己因抢到了特等牛肉在自说自话地开心，真的不管哪里都落满了槽点。
我向下看了一眼，说她用塑料袋果然是又忘了拿环保袋，她点点头，一脸你教训得对地垂下眼帘，仿佛在听，思绪却显然跟着落点偏上的视线掉去了另一个地方。
或许是当时我们的体位差得刚刚好。
她伸手，飞快地摸了下我的脑袋。
转瞬即逝的力道告诉我这个动作只是出于鬼使神差的念头，但拘谨中，无意识掺入的那一点点无关男女的亲近洒了下来，在脑海中自动印出小鸟蹦跳着朝人叽喳一下的画面。
那也是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