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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破庙山贼 越是亲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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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太医署寻神林海,不知是不是近日皇后病情稳定,神林海也不必时时在皇后宫中侍候,不过也没有到可以下值的时候,所以神牡丹就直接把她答应贵妃进宫当医女的事同他说了。
神林海听完后,很久都没什么反应,他似乎还陷在昨晚的事里出不来,看神牡丹的神情还是那样,愧疚又忍不住怀疑。
“好,做医女也好。”
神林海翻动着手里的医书,书页哗哗作响,他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可书页翻得这样快,他又能看清什么呢?
“我今日要晚些回家,父亲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家吧。”
“好。”
神牡丹也无话可说了,便离开了。她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心里反思,父亲之所以疏远她,归根结底也是她的错。她不该告诉父亲,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她应该找个理由骗骗他,不该让他直面这么惨痛的事实。
再亲密,再难以断绝的血缘,都无法接受这样的隔阂,她之前的幼稚念头是错的。越是亲近的人,越要小心翼翼,不然一句话说错,当时可能看不出差别,但裂缝会越变越大。依旧是父女,但也可以比路人更陌生。
神牡丹又去吃了馎饦,摊主朝她露出了一个欢迎的笑容,可她的父亲没有。
神牡丹一口一口塞着馎饦,热汤把她的眼睛熏得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没办法抬头,一抬头,眼中的雾气就会化成水掉下来。
只有最后吃完的时候,能掏出手帕擦擦脸。
她还得赶去府衙,去见田恬甜。现在日头还没落,但等她走到府衙,天就该黑了。
昨晚她无法说动官差,放自己去见她父亲,可今日不同了,她不用再同官差长篇大论,她只需要拿出贵妃的吊坠,告诉他,这是贵妃的口谕,她要进牢里见一个犯人。
官差还是昨日那个官差,他昨日也就看见了这块吊坠。但有些事说破了和没说破是完全不同的,他昨晚可以假装不知道那块吊坠意味着什么,今天就不同了,他得恭恭敬敬地把这个女子当菩萨供着,把她迎进大牢里。
官差在前头替神牡丹引路,还得帮她踢开路上跑过的老鼠和虫子。
神牡丹将吊坠放进了荷包中,牢里阴森黑暗,只靠官差手里的灯笼,只能照亮他身前一小块地方。
田恬甜被关押在极深处,那里最暗,最密不透风,直到官差的灯笼抬起来,照向牢狱之中,神牡丹和他才看清了牢里的人,已经气绝了。
官差手抖着打开牢门,灯笼掉在了地上,差一点烧了起来。他进去摸了摸田恬甜的脉搏和呼吸,顿时跌坐在地,满头大汗。
神牡丹捡起灯笼,走进牢中。
田恬甜是吊死的,用的是自己的裙子,将布料撕成一段一段,再打结绑成一条绳子,一头绑在栏杆上一人高的位置,一头圈在她的脖颈上。
这样的高度和位置,是吊不死人的,她是一圈一圈把自己拧死的。
神牡丹上前摸了摸田恬甜的手,微微发凉,只有一丝余温了。这代表着她若是不吃那碗馎饦,来见的就会是一个活着的田恬甜,而不是现在这样的。
说起来,上辈子田恬甜死的时候,她也去看了,只是当时太乱了,到处都在死人,她也没有心力去替她收尸。
现在她也正好遇到了,可她依旧做不到,也没有这个资格。
官差也不管神牡丹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顶着。
神牡丹随后也离开了,里面太黑了,只有她和苍白的尸体,她待不下去。
回到地面上,府衙里一片宁静,没有几个人注意到牢里有一个犯人死了,他们都各司其职,用冷漠的视线催促着神牡丹离开。
她原本想再等一等,等到官差通知田家,田家的人到了府衙,将田恬甜的尸体领走之后再离开。可没想到,光是看着这阴云密布的猩红色天空,她就觉得等不等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白日还好好的,她不过下了趟牢,天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她手里还拎着府衙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街上。许是因为变了天,街上的人少了许多,摆摊的摊贩也早早收了摊。
夜里骤然冷了下来,闻起来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她又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眼前所见就如同六年后一般,到处都是铁和肉的气味,所有人都如过街老鼠,都在恐惧不知何时就有一把铁刃砍下自己的头颅。
神牡丹也从路中央渐渐贴着墙根走,那时候的墙根边都是污垢,她现在的脚下最多只是灰尘和泥土多些罢了。
可是她忘记了,那时所有百姓只有白日才敢出门,夜里都缩在被窝里祈祷,或许是祈祷能看到第二日的日光,又或许是祈祷死的时候能保留全尸。
而在夜里,皆是强盗劫匪,他们有的是先当的匪贼,再加入叛军成的兵卒,现在又成了匪贼,还有的则是从兵卒直接变成了匪贼,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会在城内各处游荡,把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变成人间炼狱。所以在经过巷道口时,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若是不小心,黑暗中的恶鬼就会把路过的人拖进炼狱里。
就像现在,几双手把拎着灯笼的神牡丹拉进了巷子里,灯笼掉在地上,风一吹,化作一团火球飞远了。即便有人经过,也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火球上,无人在意无光的巷子里传来的笑声。
神牡丹被两个人各按着一只手压在墙上,墙上的泥巴在夜里散发着一股似曾相识的腥臭味道。她看着一只手扯掉了自己的荷包,扔在了地上,这个场景也很熟悉,把她方才脑海里模糊的片段一下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那时也是在一个深夜,她逃出城没多久,在一处破庙中留宿,角落里都是蜘蛛网,当时她嫌脏不肯躲进去,接着就被闯进来的山贼发现了。
他们先抢夺了她身上的金银,还要扒光她的衣服,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觉得天塌了,四处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荷包,可几个人走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一只手拍在她的脸上,接着,那只手就断了。滚烫的血溅在她的头上和身上,黑暗无边的世界里突然升起了一轮血色的寒月。
斩断山贼的手的是一柄剑。
当时她看着那斑驳的剑光和月光,分不清出现的是人还是月上的天神。
那些山贼躺了一地,身体里淌出的血液汇成了一口血潭,而场间唯一站着的人,也和她一样,浑身上下都鲜红鲜红的,一如天上的赤月。
她心里被月光照进了一个念头,她要抓住那个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她不想死,不想重新回到那片黑暗里,所以她必须抓住他。
阮群玉,他第一时间说了自己的名字,可她抱着他的腰,死也不肯松手。
就像现在一样。
神牡丹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没有血,所以她看到的人也不是红色的,而是正常的。
“那些人都跑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人这么晚还出门乱走。”
一个人抓着神牡丹的手,把她的荷包塞进她手里:“给,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神牡丹抓着荷包,摸到里面小狗形状的吊坠,手感、质感都没有变。她把视线移到身前人的脸上,他和在那群山贼手里救下她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也是阮群玉?好像味道不太一样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呆呆的?”阮群玉摸了摸神牡丹额头,微微有些烫手:“发热了,我送你回去吧。”
神牡丹把自己重新埋进眼前之人的怀里,但是她还是闻不到她想要的那股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的味道。
为什么会没有呢?神牡丹越抱越紧,但却还是闻不到。
阮群玉则在她耳边小声说:“喂,别抱了,监视的人已经走了,快撒手。”他掰开神牡丹的手把她推远,刚刚若不是顾及着有人,他才不会给神牡丹好脸色。
幼童怀揣重宝行于闹市,自取其祸。
那些人在她进府衙时就盯上了她,要抢走她身上的吊坠。还是越家的人通知了白晟说神牡丹拿着贵妃的信物去了府衙,他当时又和白晟在一起,才迫不得已来这一趟。
呵,要不是他,明日神牡丹估计会变成一滩墙脚的烂泥,彻底消失在这座城里。
阮群玉磨了磨牙,他就不该来,神牡丹死了正好,他也省得花心力去圆那日撒的不够稳妥的谎了。
对,他现在走也不晚。
神牡丹一被推开,不安感成倍增长,即便眼前的人没有她记忆里的味道也没关系,假的也无妨。
她又扑了回去。
阮群玉一直在抗拒,但是没再能推开她。
阮群玉头都要炸了。神牡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白日叫她一起走她非要留在宫里,现在叫她离远点,她又像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死缠着他不放。
什么意思!他就这么好骗?
“你再不松手,就不要怪我了。”
阮群玉说完刻意等了等,但神牡丹明显装聋作哑,那他也不管了,一口咬住她耳朵上挂着的耳坠。
神牡丹的母亲有胡人血统,她幼时看母亲小像见母亲的耳朵上戴着流苏形状的耳饰,而其他人都不戴,便央求父亲给自己也打了耳洞,她也要戴和母亲一样的耳饰。
她打耳洞的时候一点也不痛,但是哭了很久。现在耳坠被撕扯,她也不痛,甚至期待耳朵上的旧伤口被撕开。
她在渴望可以击穿她的痛苦降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预感,她想要闻到的味道就在她所期待的痛苦里。
可这份期望还是落了空,她没有得到她渴望的东西,只看见了阮群玉叼着她的耳坠,嘴角鲜红。她踮起脚去闻,对方却偏头将耳坠吐到了地上。
然后,她才从阮群玉的嘴角闻到了她想要的味道,她伸出舌头尝了尝,是血。
原来让她安心的是血的味道。她早就接受了弱肉强食的法则,踩着别人的血肉爬到高处躲避地上熊熊燃烧的业火。
在那座破庙里,佛祖被困在倒塌的佛像里,救不了她,她活下来,是因为一把刀用十几个山贼的命换了她的命。
她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皈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