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光照耀》草莓牛仔裙

9、第九章 细缝 明天晚上，

　　第七天下午，陆昱的手机响了。

　　当时他们刚从古城回来，唐念在房间里换衣服，陆昱在院子里看书。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姐。”

　　电话那头是他经纪人。唐念正好从楼上下来，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她没有刻意偷听，但他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嗯，我知道……下周没问题，我已经订好票了……什么？……哪条小红书？……你发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变了。

　　“……拍得还行吧，就是普通的路人照……我知道，下次注意……好，我明天去买口罩……知道了，挂了。”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唐念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唐念问。

　　“没什么，”他说，“公司那边说有人在古城街拍拍到我了，发了一条小红书结果热度还挺高，被经纪人刷到了。”

　　“拍到什么了？”

　　“就是我们昨天逛街的照片。拍得还挺帅的所以火了，但经纪人说得注意一下，怕我以后火了被人挖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但唐念注意到他微微的不知所措。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明天去买口罩。以后出门戴上。”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唐念注意到，陆昱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路灯最亮的地方。他坐在桂花树下的时候，会选择背对路口的那个位置。

　　这些小动作，他没有说破，她也没有点破。

　　但她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恐慌，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失落。他已经在进入那个世界了——那个需要戴口罩、需要避开镜头、需要在意公众形象的世界。而她，只是他在进入那个世界之前，偶然遇到的一个路人。虽然这些是她已经万分清楚的事实，但她意识到自己仍旧无法避免地失落了一下。

　　第八天，他们去了苍山。

　　缆车把他们送到了半山腰，剩下的路要靠脚走。山路不算陡，但海拔高了，走几步就会喘。陆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能跟上。

　　“要不要休息一下？”他问。

　　“不用，我能走。”

　　“你喘气的频次可不像还能走。”

　　“你也喘。”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拉着我吧，这样省力一点。”

　　唐念犹豫了一秒，但看到他已经口罩帽子捂得挺严实，把手递给了他。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力度刚好——不会太紧让她觉得被束缚，也不会太松让她觉得敷衍。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一处观景台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洱海尽收眼底，像一块镶嵌在群山之间的蓝宝石。远处的村庄星星点点，白色的房子在绿色的田野中若隐若现。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照片里好看，对不对？”

　　“对。照片拍不出这种感觉。”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做这一行，就是为了能够看到更多这样的风景，”他说，“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能够去到更多不同的地方，看到更多不同的东西，然后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养分。”

　　唐念转头看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跟这片山水对话。

　　“你会看到的，”她说。

　　“嗯？”

　　“更多的风景。你以后会去很多地方，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的意气。

　　“那你呢？”

　　“我？”

　　“你会不会也去看更多的风景？”

　　唐念想了想。

　　“会的，”她说，“等我女儿再大一点，我想带她一起去看。”

　　“那你要记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哪里好看，”他说，“等我以后有空了，我也去。”

　　她说：“好。”

　　他们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山水，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洒在山坡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都不想那么快回到山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昱忽然停下来。

　　“唐念，我给你拍张照片吧。”

　　“不要了吧，我今天的妆都花了。”

　　“花了好，”他说，“更女大了。”

　　她拗不过他，只好站在一棵松树前面，让他拍了一张。他拍完，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给她。照片里的她站在夕阳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爬山后的红晕。她看起来不像平时的自己——没有那么精致，没有那么紧绷，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更轻松的人。

　　“这张照片我要留着，”他说。

　　“那以后可要暴雷了。”

　　“暴就暴，”他笑着说，“我要留着。”

　　第九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绵绵细雨，而是真正的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院子里的积水很快就汇成了小溪，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下水道流去。

　　哪儿也去不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鸟鸟和阿菜也在。四个人打了一会儿牌，又看了一部电影。电影放完的时候，鸟鸟伸了个懒腰，说困了，拉着阿菜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唐念和陆昱。

　　窗外的雨声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唐念靠在沙发上，看着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陆昱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无聊吗？”他问。

　　“不无聊，”她说，“下雨天待在屋里，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在深圳的时候，你也会这样享受下雨天吗？”

　　唐念想了想，说：“挺难的。在深圳的时候，下雨天只会让我觉得烦——路上堵车，打车打不到，衣服晾不干。很难觉得下雨天是一种享受。”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那架立式钢琴前面。他掀开琴盖，坐了下来。

　　“我再弹一次那首歌给你听，”他说，“这次应该比上次好一点。”

　　他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我们万岁》的旋律在雨声中流淌出来，比上一次流畅了许多。有几个地方他还是会停顿一下，但他没有跳过，而是放慢速度，把那几个小节认真地弹完。

　　唐念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琴声。窗外的雨声和他偶尔弹错的音符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是电影里的一个场景——雨天的午后，一间老屋，一架走音的钢琴，和一个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的演奏者。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几秒，才放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她。

　　“这次怎么样？”

　　“比上次好。”

　　“真的？”

　　“真的。上次错了五个音，这次只错了三个。”

　　他笑了一下，合上琴盖，走回沙发旁边。

　　“明天我争取只错一个。”

　　“那后天呢？”

　　“后天......”他说，“后天我就要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事情。但唐念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滴答声。

　　“时间过得真快，”她说，“没想到你比我先走”。

　　“嗯，前两天经纪人打电话过来，临时有工作安排了，怕扫你兴，当时没告诉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唐念。”

　　“嗯？”

　　“虽然不知道用什么立场邀请你，而且在如此清醒地时候发出这样的邀请好像有点奇怪，但........明天晚上，来我房间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个知道不能再吃糖但忍不住还是想再多尝一口的小孩。

　　唐念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发烫，回握住她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