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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抵达 因为我想待 ...

  •   在这个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唐念的父亲住进了ICU。

      事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父亲还在客厅里看一档养生节目,跟母亲讨论“如何能提升睡眠质量”;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胸闷,吃了药也不见好转。母亲给他测了血氧,数值掉得厉害,当即打了120。唐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晨会,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家里有事”就走出会议室,一边往停车场跑一边拨母亲的电话,问清楚情况之后,她握着方向盘在车里坐了几秒,然后发动了引擎。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子被捏得变了形。唐念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冰凉。

      “医生说可能是化疗的累积反应引起了急性心衰,”母亲的声音很稳,但嘴唇在发抖,“已经进去了,说是有情况会出来通知。”

      唐念点了点头。她握紧母亲的手,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她们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声响,然后又归于安静。

      抢救室的灯亮了一整个上午。

      父亲被转入ICU的时候,唐念隔着玻璃看到了他一眼。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眼睛闭着,脸色灰白。他瘦了很多——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吃不下东西,最近三个月体重掉了将近十斤。此刻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和她记忆中那个高高大大的父亲判若两人。

      医生说,情况不稳定,需要观察,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唐念听着医生把话说完,问了一个问题:“他现在有意识吗?”医生说:“处于镇静状态,暂时没有意识反应。等体征平稳后会尝试唤醒。”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段时间我们能做什么?”医生说:“保持情绪稳定,配合治疗。家属也要照顾好自己。”

      唐念没有哭。她给母亲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了一个房间,让她去休息,说“我来守着”。母亲不肯,但唐念坚持——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这段时间陪床陪得血压都高了,不能再熬了。母亲走后,唐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ICU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工作能推的都推掉,推不掉的交给团队。她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急事,这周可能来不了公司,线上处理。”对方很快回了:“收到,有需要随时说。”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的眼睛微微发酸。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小红书。她很久没写笔记了——最近的生活太满,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梳理那些细碎的情绪。但此刻坐在ICU外面的走廊里,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她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

      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行,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一段很短的文字:“又来到医院了。希望这次仍旧一切能好起来。”

      发完她就锁了屏,没有再点开。

      陆昱当时在巴黎。

      品牌方安排了为期一周的海外拍摄和活动行程——一个全球广告片的拍摄、一场品牌晚宴、几场媒体圆桌。日程排得比拍戏还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化妆,在巴黎各个地标之间来回转场,晚上回到酒店已经是当地时间十一二点了。他一直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睡前会刷一下唐念的小红书。她的更新频率不高,有时候一周两三篇,有时候半个月一篇。他不着急,就每天点进去看一眼,像例行公事一样。

      那天晚上他拍完广告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这些天他国外的行程太多,时差的问题和唐念的联系有点断线,只能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又点开她的小红书。新的那篇笔记只有一行字,配了一张空白的图——“又来到医院了。希望这次仍旧一切能好起来。”

      陆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然后他点进她的主页,翻了翻之前的笔记——最近半个月她没怎么更新,上一条还是两周前发的,配了一张窗台上的绿萝照片。

      他退出小红书,打开微信,点开唐念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看着那行字,又觉得这句话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问了等于白问。他删掉,又打了一句:“你在哪家医院?“又觉得太直接了。他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条:“看到你的笔记了。如果需要帮忙,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巴黎的夜晚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又打开小红书看了一眼,那条笔记下面多了几十条评论,都是陌生人在安慰,但唐念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那天他拍广告的时候走了一次神。导演喊了“卡”,重新来。他回到化妆间休息的间隙,给在国内的助理打了个电话:“你帮我查一下深圳XX医院的VIP住院部,最近有没有一个姓唐的女士在陪护。不要暴露是我在问。”助理很快回了消息——没有查到具体信息,但最近ICU确实收治了一位癌症末期的患者。

      陆昱挂了电话,站在化妆间的窗边。巴黎春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看着窗外那些鸽子在广场上走来走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当天晚上他找到了品牌方的负责人,说:“我这边家里有急事,需要提前回国。”负责人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后面还有两天的拍摄和一场晚宴……”他说:“我尽量配合调整,但最晚明天必须走。实在不行,我先拍完能拍的部分,剩下的找时间补。”负责人看他表情认真,没有再多说,点了一下头。

      唐念是在那天晚上才回了句简短的“没事,你先忙好你的。”陆昱没有再多说,只是用了三十六个小时把剩下两天的拍摄和活动压缩成了一天半。最后一场圆桌采访结束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回了酒店,五分钟收拾好行李,订了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从巴黎飞深圳需要中转一次,全程将近十五个小时。他在飞机上几乎没有睡着,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从黑夜变成白天,又变成黑夜,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画面——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握着手机,一个人。

      飞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他没有叫公司安排助理来接,直接打车去了那家医院。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他不知道自己到那里之后能做什么,但他觉得空着手去好像不太对。

      他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找到了她。

      唐念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头发随意地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看起来像已经在医院里待了几天没有换过衣服。走廊的冷白色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单薄。

      陆昱站在走廊的入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好几秒。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浅浅的青色,显然没有睡好。但她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诧异,最后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你怎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在巴黎吗?”

      陆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那袋面包和水放在脚边。他看着她,说:“我不放心。”

      唐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然后她转回头,看向ICU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事,”她说,“就是需要在这守着。”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坐在她旁边,也看向那扇门,安静地陪着。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唐念顿了一下:“没。”

      “我去买点吃的。你在这里等一下。”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不远的,五分钟就回来。”

      唐念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好”。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陆昱去了医院的食堂,打包了两碗粥和几个包子回来。他把粥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盖子揭开,把勺子插进去,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也打开了自己那一碗,低头吃了一口。唐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起了那碗粥。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胃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食物了。

      “我爸情况不太好,”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医生怎么说?”

      “说要看能不能扛过这两天。”

      陆昱放下手里的粥,转头看着她。他想说“会好的”,或者说“别担心”。但最后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唐念放下粥碗,忽然说了一句:“陆昱,你一直在看我的小红书,是么?”

      陆昱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转头看他,依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护士站传来低声的交谈声,然后又归于安静。

      “对,”他说。他没有犹豫,没有找理由,没有试图圆回去。“从大理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在看了。每一条都看,每一条都点了赞。”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只有‘点’的账号,是你。”

      “是我。”

      “你看了三年。”

      “三年。”

      唐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你不知道的事,应该不多了吧。”

      陆昱想了想,说:“不知道的也很多。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比如你需要什么,比如我坐在这里能不能真的帮到你。”

      唐念没有说话。她端着的粥碗已经凉了,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有点低:“你知道的,要不然你怎么会来陪我。”

      陆昱没有看她。他转回头,也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然后他说了一句:“唐念,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我都还不在你旁边,那我好像有点太没用了。”

      唐念的眼眶终于红了一下。她偏过头去,避开了他旁边的光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推了。”

      “你不该推的。”

      “该不该的,我已经推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并且不会再更改的事。

      唐念没有再说话了。她重新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有说。她慢慢喝完了整碗,然后把空碗放在旁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陆昱,谢谢你。”

      他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轮廓柔和,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又没有成功。

      “不用谢,”他说。然后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想待在你旁边。”

      唐念转过头来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宁静的、诚恳的力量。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了他几秒,走廊又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那种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沉默里,各自待着,但方向是一致的。

      陆昱靠在椅背上,也望向了她。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此刻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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