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雪》拈花一笑夜倾城

2、第 2 章 夜雪谈策屏

　　第二章
　　第二次讲书，是在三日后。
　　雪停了，天还阴着。
　　张居正来得比上次更早，天刚蒙蒙亮就到了府门外。还是那身青色官袍，还是那件素色披风，肩上没沾雪——他走得稳，雪都落在身后了。
　　李芳亲自迎出来的，脸上堆着笑："张先生来得早，王爷还没起呢。"
　　张居正微微颔首："是臣到早了。"
　　"不早不早，"李芳侧身让他进门，"王妃吩咐了，先生来了直接到承运殿等候就是。茶已经备下了。"
　　张居正跟着李芳往里走。
　　路还是上次的路，他走得依旧不快不慢，目光平视，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廊下值守的太监，比上次多了两个。
　　进了承运殿，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收拾书案。
　　"先生先坐，"李芳招呼道，"我去看看王爷起了没。"
　　"有劳公公。"
　　张居正坐下，还是上次的位置，书案右下首。
　　案上已经摆好了茶，是雨前龙井，汤色清亮，茶香袅袅。茶盏放在他右手边三寸处，位置刚好，伸手就能够着。
　　他端起茶，揭开盖子，吹了吹，没喝，又盖上了。
　　然后他翻开案上的《论语》。
　　还是上次的那卷，页角压得平平的。他翻到"为政第二"，手指在"道之以政，齐之以刑"那一行上停了停，又翻了过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有太监的小靴子，有宫女的绣鞋，还有一个沉稳些的，是裕王。
　　张居正立刻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垂手而立。
　　裕王走了进来，身上还披着一件杏色便袍，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打了个哈欠，看到张居正，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今天要讲书。
　　"先生来了。"
　　"臣参见王爷。"
　　"免礼免礼，"裕王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王妃呢？"
　　"回王爷，"晚棠从外面走进来，福了福，"王妃娘娘刚梳妆完，就过来。"
　　裕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玩茶盏盖子。
　　张居正站着，垂着眼，不说话。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银炭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帘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水晶珠帘"哗啦啦"响了一阵，李氏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绿色的常服，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坠着一对珍珠耳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腊梅。
　　她比上次看得清楚了些。
　　脸是鹅蛋脸，皮肤很白，眉毛不浓不淡，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她长得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是越看越有味道的——像一块温玉，刚拿到手里是凉的，捂久了，就暖了。
　　"臣妾参见王爷。"
　　她先给裕王行礼，裕王摆了摆手："起来吧。"
　　然后她转向张居正，微微福了福。
　　"张先生。"
　　张居正躬身还礼："王妃娘娘。"
　　他抬眼的速度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习惯。做臣子的，不能直勾勾盯着主母看。但就是那很慢的一抬眼，目光还是和她的目光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就撞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她也移开了目光。
　　"开始吧，"裕王打了个哈欠，"孤王听着。"
　　张居正坐下，翻开《论语》。
　　"今日讲'为政第二'。"
　　他开始讲。
　　还是那个低沉的嗓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讲"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他讲了三层意思——孔子的原意、孟子的引申、本朝的实际。讲到"举直错诸枉"，他举了个本朝的例子，说是宣德年间的事，不说人名，只说事情。
　　裕王一开始还勉强听着，过了一刻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
　　李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地捻。
　　她没看裕王，也没看张居正。她看着面前的茶盏，茶盏里的水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但她在听。
　　张居正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
　　讲到"温故而知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先生。"
　　张居正停了。
　　"王妃娘娘。"
　　"你刚才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那我问先生——如果'故'是错的呢？比如祖宗定下的规矩，已经不合时宜了，那温习了旧的，还能得出新的吗？"
　　张居正抬眼。
　　裕王也被这句话惊醒了，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李氏，又看了看张居正。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回王妃，"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掂量过，"故有故的道理，新有新的缘由。祖宗定规矩的时候，是照着当时的情形定的。情形变了，规矩自然也要变。但变规矩的人，得先把旧规矩吃透了——知道它为什么对，也知道它为什么错，才能变。不然，就是乱变。"
　　李氏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那先生觉得，"她慢悠悠地问，"现在的规矩，是对的，还是错的？"
　　张居正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裕王左右看看，有点茫然——他听不懂这话里的机锋，只觉得王妃问的话怪吓人的，议论祖宗规矩，那可是大不敬。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开口了。
　　"回王妃，"他的声音很稳，"臣只是个讲官，讲的是书上的道理。至于规矩对不对——"
　　他顿了顿。
　　"王爷和王妃，心里自然有数。"
　　李氏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快得像一阵风。
　　不知道算不算笑。
　　"先生说得是，"她低下头，继续捻佛珠，"是我问多了。"
　　"王妃言重了，"张居正躬身，"臣讲得浅，让王妃见笑了。"
　　"哪里话，"她淡淡道，"先生讲得很好。王爷，您说呢？"
　　裕王愣了一下："啊……好，好。讲得好。"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孤王有点乏了，后面的，让世子来听吧。反正这书也是讲给他听的。"
　　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妃，你也歇着吧。先生，你……你讲你的。"
　　说完就走了。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氏还坐着，手里的佛珠停了。
　　张居正也坐着，手里的书摊开着，但没翻。
　　小太监们都退出去了，只剩晚棠站在帘子旁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好一会儿，李氏开口。
　　"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裕王这身子，你也看到了。"
　　张居正垂着眼："王爷福泽深厚，自然会好的。"
　　"福泽深厚，"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先生也会说这些场面话。"
　　张居正没接话。
　　"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府里的事，王爷不管，也管不了。外面的事，我一个妇人，更管不着。但世子是王爷的嫡长子，也是大明朝的——"
　　她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张居正抬起眼。
　　"王妃的意思，臣懂。"
　　"你懂就好，"她点点头，"世子开蒙，是天大的事。先生是徐阁老举荐的人，我信徐阁老，也信先生。"
　　"臣定当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不够，"她的声音冷了些，"我要先生保证，世子将来——不仅要会读书，还要会看人、会做事、会做一个……"
　　她又停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但张居正听懂了。
　　会做一个皇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银炭又"噼啪"响了一声。
　　"臣，"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记住了。"
　　李氏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这一次，两个人的目光都没躲。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晚棠都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
　　然后李氏先移开了目光。
　　"时候不早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先生也回吧。明日再来。"
　　"臣告退。"
　　张居正站起来，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出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被什么绊住了，是自己停下来的。
　　他没回头。
　　就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脊背还是那么直。
　　殿里，李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的手还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刚攥紧过什么，又松开了。
　　晚棠走过来，轻声道："娘娘，回内殿歇着吧？"
　　李氏没动。
　　"晚棠，"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这个人——"
　　她指了指门口。
　　"他想要什么？"
　　晚棠想了想："奴婢……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觉着，张大人不像是只甘心做个讲官的人。"
　　"当然不甘心，"李氏轻轻笑了一下，"甘心的人，徐阁老不会举荐到这儿来。"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
　　走到珠帘边，她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水晶珠子。
　　珠子"哗啦啦"地响。
　　"只是，"她的声音飘在珠子的响声里，听不真切，"我倒要看看——他想要的，我给不给得起。"
　　说完，她掀帘进了内殿。
　　珠帘慢慢滑回去，挡住了她的身影。
　　殿外，天又阴了。
　　风从檐下吹过，带着雪后的寒气。
　　檐角的冰棱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像谁在数着什么。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