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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喜之地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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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闹钟没有响。因为林砚自己定了一个七点的闹钟——虽然顾承泽告诉他不用着急,但他还是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在七点零三分醒来的。因为前三分多钟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臂从顾承泽的怀抱里抽出来——那只手臂环着他的腰,睡得比他还沉。
林砚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他打了个哆嗦。客厅里还保持着昨晚的状态:天花板上的星星灯有一半还亮着,餐桌上留着没洗的红酒杯和盘子里剩下的一块蛋糕残渣,洋桔梗的花束插在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水珠。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但是和往常不太一样——阳光特别亮,天空特别蓝,连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都绿得发亮。像是整个城市刚刚洗过澡一样清新。
林砚看了看表。七点十五分。
他回卧室拿了自己的手机、钱包、钥匙,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轰鸣的声音把顾承泽从沙发上叫醒了。
"几点了?"顾承泽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风吹过的麦田。
"七点二十。"林砚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他面前,"你先喝点咖啡,然后我们去洗澡换衣服。"
"换衣服?去哪?"
"你现在就别问了。"
顾承泽接过咖啡,闻了一下。"美式?"
"嗯。不加糖。"
"你记得。"
"我说过我会记住你的一切。"
顾承泽笑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伸出双手抱住林砚的腰,把他的身体拉近自己。
"怎么了?"
"就是想抱一下。"顾承泽把脸埋在他的衬衫上——他昨晚应该是穿着那件灰色衬衫睡的,现在衬衫上全是皱褶,"今天早上抱你的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偷偷地抱。现在是光明正大地抱。"
林砚的脸红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因为今天比昨天更进一步了。"顾承泽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林砚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像是他在拥抱的不只是一个爱人,而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吃完早饭就走。"林砚说,"你先去洗澡。"
"我们一起。"
"……什么?"
"我说了,我们一起。"顾承泽的表情非常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但眼神里有一种狡黠的笑意,像是早已算计好了。
林砚的耳朵红透了。他低下头喝咖啡,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你先把咖啡喝了。"
顾承泽笑了一声,站起身来。他走进洗手间,关了门。
林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一起去洗澡"这个提议本身——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自然感。就好像他们真的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久到"一起洗澡"都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但这种自然感恰恰是他最想要的。
七点四十分,两个人都洗完了澡,换好了衣服出门。
顾承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林砚知道他刚才在浴室里花了十分钟才把头发弄成这样——看起来仍然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务会议。
林砚自己则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外套。他的打扮随性而轻松,和顾承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穿这么正式做什么?"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特殊的日子要穿得随性一点才特别。"
"你穿什么都特别。"顾承泽说。
"你——"
"走吧。"顾承泽牵起他的手,"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惊喜不会自己跑掉。但它会等太久。"
他们打车到虹桥火车站,然后进站候车。
林砚全程都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
他不知道顾承泽要带他去哪里。他没有问过,顾承泽也没有说过。唯一知道的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顾承泽开车带他到了虹桥火车站,然后从自助取票机上取出了两张票。
高铁票。
目的地不是上海。
"去哪个城市?"林砚第三次问了这个问题。
"到了就知道了。"
"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
"你怎么什么都说。"
"因为惊喜在于过程——不在于目的地。你已经听过这句话了。"
林砚放弃了追问。他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大屏幕——上面滚动显示着每一班列车的车次、出发时间、目的地和状态。
他努力地从这些信息里寻找线索。
今天从虹桥出发的列车太多了。往北有北京、济南、天津、青岛;往西有南京、合肥、武汉、成都、重庆;往南有杭州、宁波、福州、厦门。每一条线都有可能。
但顾承泽说过"去了你就知道了",说明他们不会马上就到——而是会在途中某个站停下来。
等等。
顾承泽说过"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什么地方的"你一定会喜欢"?
林砚忽然想到了一些东西。一些零碎的、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顾承泽在团建去崇明岛的那天,回来的路上他一直靠在车窗上睡觉。他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顾承泽在一片芦苇荡里走路,风吹过来,芦苇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是有生命的波浪。
又比如——去年十二月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除夕夜的时候,顾承泽说了一句"明年我们还这样过"。当时林砚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但现在想来,顾承泽的语气里有种认真到令人心慌的承诺感。
还有——顾承泽修那张团建照片的时候,特意把崇明岛的湿地和远处的江水作为背景。那不是随便选的。那是他有意识地把那段记忆定格成了某种象征。
一片芦苇荡。
风。
水。
林砚的呼吸忽然加快了。
"承泽哥。"
"嗯?"
"我们是不是要去——"
"到了就知道了。"
林砚瞪了他一眼。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闭眼的下一秒——高铁进站的提示音响了。
G7062次列车,虹桥到北京南。
林砚猛地睁开了眼。
"上车。"顾承泽牵起他的手。
列车门打开。他们走进去,找到座位坐下。
林砚看了一眼车票上的信息——
目的地:北京南。
等等。
北京?
他们要去北京?
但林砚在北京没有认识的人。除非……
除非是去见什么人。或者……去某个特定的地方。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加速、模糊、消失在视野里。
林砚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农田、工厂、高架桥、河流。上海的城市天际线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开阔的、没有边界的景象。
他的心情像这窗外一样开阔。
不是因为要去哪里,而是因为——和谁一起去。
高铁上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可能是因为车速太快,快到让人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身边坐着的那个人太让人安心了。
顾承泽在列车启动后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他的姿态和在公司开会时一样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神锁定在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
林砚看着他。
他很喜欢看顾承泽工作的样子。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种认真的态度本身就很吸引人。
顾承泽是一个在任何事情上都极度认真的人。无论是处理一份并购合同,还是记住一个人爱喝咖啡的温度;无论是在董事会上分析市场数据,还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为一个方案修改第十七版。他的认真不是一种表演——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对所在乎之事的本能珍视。
林砚想。
两个小时后,列车到了南京南站。
顾承泽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换乘。"他说。
"换乘?去北京不用换乘啊。"
"我们不去北京了。"顾承泽站起来,"下一站下车,换个方向。"
林砚的心跳加速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北京,那他们还可能去哪里。
他们从南京南站换乘了一列去淮安东方向的高铁。然后在淮安东站又上了一辆早就安排好的车——一辆白色的保姆车,司机站在车站出口等着他们,见到顾承泽就点头微笑。
"去哪儿?"林砚在车上问。
"江苏北部。"
"江苏北部有什么?"
"一片湿地。"
林砚愣住了。
湿地。
又是湿地。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生日那天起就在计划了。"
"所以那天你说'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已经决定了?"
"嗯。"
"你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
"加上之前的准备工作。差不多一个月。"
林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感到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温暖,从脚底一直升到了头顶。
"到底是什么地方?"
"车到了你就知道了。"
保姆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窗外从平原变成了沼泽地带——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在水面上铺展开来,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水面上飞掠而过。
林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认得这个地方。
不是从现实中认得的——是从记忆里。
去年夏天的那次团建。崇明岛。湿地。芦苇荡。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
"我们……"林砚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要回崇明岛?"
顾承泽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某种温柔的东西在缓慢地涌动。
"不是崇明岛。"他说,"是江苏的一个湿地公园。离崇明岛不远。"
"那……为什么去那里?"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地方。"
林砚的眼眶湿了。
他忽然明白了——顾承泽要带他去的不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地方。而是一个记忆意义上的地方。一个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珍贵的瞬间。
保姆车在湿地公园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林砚推开车门的那一刻,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水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这个味道已经在他记忆的深处等待了很久。
一片广阔的湿地展现在眼前。芦苇荡像金色的海洋一样在阳光下翻滚着,远处的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水鸟在水面上盘旋、低飞、掠过水面后溅起一圈圈涟漪。
"这里好美。"林砚喃喃道。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来过?"
"团建的最后一天我一个人来这里走了走。那天其他人都在聚餐。"
林砚看着他。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他们关系的早期,他们就已经在同一个地方以不同的方式重叠过了。
他走过的那片芦苇荡,他也走过。
他看到的这片水面,他也看到过。
甚至他站在这里感受到的这股风,他也感受过。
他们虽然没有同时在这里,但他们共享了同一片风景。
而这种共享——在某种层面上比同时在场更加深刻。
因为它是跨越时间的共鸣。
两个人沿着栈道走进了芦苇荡。栈道上铺满了干枯的芦苇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风从芦苇之间穿过,带来了某种类似于音乐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像是大自然的心跳。
"你上次一个人走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林砚问。
"想你。"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在想你在干什么。"顾承泽继续说,"那天团建的时候,你穿着那件蓝白色的定制T恤,站在人群的外围,笑得特别开心。但是你不知道——我在远处看着你。"
"你看着我?"
"嗯。我看你一整天。"
"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那时还不是你的男朋友。"顾承泽的语气很平静,但林砚听到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一种克制的、耐心的、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的定力。
即使他心里有千万个冲动,他也不会在那个不合适的时候去做。
因为他尊重。
"后来呢?"林砚说。
"后来我们成为了恋人。然后你今天又来到了这里。"
"和你一起来的。"
"和我一起来的。"顾承泽重复了他的话,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们走到了芦苇荡的中央。周围全是比自己还要高的芦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保护罩。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外面。这里只有芦苇、风和两个人。
"我在这里等你。"顾承泽说。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下一个阶段。"
林砚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比"惊喜"更重要的东西——一种郑重的、不轻率的、认真到令人敬畏的态度。
顾承泽在告诉他:我们的关系不是儿戏。每一个新的步骤都需要慎重考虑。而你准备好了吗?我来问你,而不是替你做决定。
"我准备好了。"林砚说。
"准备好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了吗?"
"你指的是——"
"公开。"
这个词在芦苇荡的风声里回荡着。公开。不是隐藏。不是隐瞒。不是躲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偷偷牵手——而是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牵着手。
"我准备好了。"林砚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不仅是对顾承泽说,也是对自己说。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隐藏自己的一些东西。他隐藏了对顾承泽的好感——因为那时候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对他有同样的感觉。后来他知道了一但他仍然选择了谨慎——因为他们在职场关系中的身份差异太大了。
下级和上级。Junior和Executive。
这种权力关系天然地不适合暴露在任何人的审视之下。
但现在——他们在一起了。关系已经确立了。生日那天晚上的蜡烛和拥抱和那两句话"我希望你也在"和"我一直都在"——让这些隐???变得不再必要。
他不想再隐藏了。
也不想再躲了。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在芦苇荡里和他并肩站着的男人是他的男朋友。
他想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那个在会议上沉稳如山、在生活中温柔如水、记得他所有喜好和细节的男人是顾承泽。
不是公司的执行董事顾承泽。
是他的男朋友顾承泽。
这两个词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界限。
"承泽哥。"
"嗯。"
"我们以后——在公司也要小心一点吗?"
"不会像以前那样小心了。"顾承泽说,"但也不会毫无节制。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在工作中保持专业性,在生活中保持亲密感。这不矛盾。"
"我知道。"
"但心理上的障碍需要时间来克服。我已经克服了。你呢?"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顾承泽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来。先从芦苇荡开始。"
两个人在芦苇荡里坐了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感受着风穿过芦苇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重复着、持续着、永不间断地。
像是某种誓言。
从芦苇荡出来后,他们沿着栈道继续走。栈道尽头有一座小木屋——说是木屋,但其实是一个半开放的观景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湿地的全景。
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远处有几条小船在湖面上缓缓行驶。岸边的树木绿意葱茏,鸟儿在树枝间跳跃鸣叫。
"很美。"林砚说。
"你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这是我这辈子来过最美的地方之一。"
"之一?"
"那就是不止一个。"
顾承泽假装吃醋:"那我争取排在第一个。"
"你已经在第一个了。"林砚说,"从你修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在第一个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顾承泽忽然说: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这次惊喜之旅的全部规划。"
林砚竖起耳朵。
"我花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先是选了地点——我列出了上海市周边五十公里内的所有湿地、湖边、和适合周末放松的地方。然后我排除了太热的(七月周末会很热)、太远的(超过两小时车程的都不合适)、太商业化的(不想去那些到处都是旅游团的景点)。"
"最后只剩下这个湿地公园和崇明岛的另一个保护区。"
"然后我订了房间——湿地公园旁边有一家民宿,叫'芦苇深处'。一共两间房。"
"两间?"
"对。一间主卧,一间客房。"
"为什么不是一间房?"
"因为我想让你选择。"顾承泽说,"如果你希望我们住一间,我可以退掉客房。但如果你希望我们各有独立的空间——也没关系。我们是恋人,不是连体婴。"
林砚被他的话逗笑了。
"那你订了几天的?"
"两天一夜。周六早上出发,周日晚上回来。"
"今天是周六。"
"嗯。所以我们还有两天。"
"接下来呢?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什么都没计划。没有景点打卡,没有美食探店,没有购物行程。两天的时间就用来做一件事——放松。"
"放松?"
"你平时太累了。"顾承泽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每周加班到凌晨,方案改了又改,会议一场接一场。你看起来总是那么认真、那么负责、那么一丝不苟。但你也是人。人会累。"
林砚沉默了。
因为顾承泽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可以睡一觉就恢复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像是内心的某个地方一直绷着、一直扛着、一直没有真正放过自己。
"所以这次我来计划了一切——地点、房间、吃饭的地方——你什么都不需要操心。你只需要来。"
林砚的眼睛又湿了。
不是因为顾承泽为他做了多少事情——而是因为这件事背后的那份心意。
他想让林砚放松。不是出于懒散的善意,而是出于一种深层的理解:他知道林砚的"累"在哪里,所以他想要为那个位置提供一个避风港。
"承泽哥。"
"嗯。"
"你知道吗——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不是因为花了多少钱、走了多远的路——而是因为你真正看见了我最需要什么。"
"看见你所需要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顾承泽说,"我只是在看了你一年之后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惊喜。你需要的是一个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理由。"
林砚说不出话了。他只能把脸转向一边,不让顾承泽看到他的眼泪。
风吹过芦苇,带来了远处水面的气息。那只白鹭又从他们的头顶掠了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观景台上,靠得很近、很近。
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走吧。"顾承泽说,"民宿还等着我们去入住。"
"好。"
他们沿着栈道往回走。脚下的木板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嗒、嗒、嗒——像是时间的节拍器。
走出湿地公园大门的时候,林砚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芦苇荡在风中起伏着,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但他知道——这不是告别。
这是下一次重逢的约定。
当天傍晚,他们到了民宿。
"芦苇深处"——名字如其境。民宿藏在一片真正的芦苇荡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只有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走到尽头,才会发现一栋木结构的建筑隐没在绿色之中。
房间是顾承泽提前订好的。一间宽敞的双人间——确实有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
"你看到了吧?"顾承泽得意地说,"两间房。"
林砚走到那张小床边,坐了下来。
"其实你可以不换掉客房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在一起的。"
顾承泽愣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过来,在小床边坐下来。
"你说的是——"
"住一间房。"林砚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需要各自独立的空间。我需要的是和你在一起的空间。"
顾承泽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情感的爆发,而是某种深层的东西在被触动后产生的回响。
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潭——表面没有波澜,但底部已经有波纹在扩散了。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砚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不是紧张的、焦虑的那种紧,而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一件珍贵之物的真实性时的紧。
"今天的一切都是真的吗?"顾承泽问。
"当然是真的。"
"你没有因为我花了太多心思就感动得糊涂了?"
"没有。我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
"清醒地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清醒地知道这些事背后的意义比事本身更重要。清醒地知道……我很幸运。"
"幸运的是我。"顾承泽说,"从一个人在芦苇荡里想你,到和你一起在芦苇荡里看风——这中间只隔了一年的时间。而这一年的时间里,我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你从来都不是旁观者。"林砚说,"从你第一次给我双份奶咖啡的那天开始,你就是参与者了。"
顾承泽笑了。
然后他俯下身来,在林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慢。
像是在完成另一种仪式——和昨晚在餐厅里的那个额头吻一样的庄重,但多了一层私密感。
因为这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在日落时分、在芦苇深处、在整个世界的安静中。
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吻。
晚饭后,两个人在民宿的小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种满了芦苇和一些水生植物。夜色降临时,萤火虫开始在水面上飞舞——星星点点的光,像是散落在地上的银河。
"这里好美。"林砚喃喃道。
"你每次看到美的东西都说这句话。"
"因为它值得。"
顾承泽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萤火虫。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开口说了话。
"林砚。"
"嗯。"
"我今年三十一岁了。"
"我知道啊。"
"三十一岁的人通常不会再为一场恋爱花这么多心思。"
"那你是三十一岁里的异类?"
"可能吧。"顾承泽笑了,"但遇见你之后,我觉得当个异类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砚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年轻男孩的胶原蛋白和青春活力——但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一种更加珍贵的东西。
成熟、稳重、深情。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男人。
"承泽哥。"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没有放弃什么。"
"你有的。你在去年十二月就开始喜欢我了。那时候你可能觉得我不会注意到你、不会回应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喜欢你。"
"但我注意到了你。"顾承泽说,"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
"等什么?"
"等你也注意到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林砚的心湖。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被触动了——像是一根绷了一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释放出一种极其温柔的共鸣。
"我等了你六个月。"顾承泽继续说,"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那种认真到令人心疼的工作态度开始,我就在等了。等到你觉得我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行董事。等到你觉得我也是一个会记得你喝咖啡要双份奶的人。"
"我早就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了。"林砚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你给我修改方案的那天。"
"哪一天?"
"就是那个晚上。你陪我改了一份方案改了四遍。第四遍的时候你在页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这里可以更好,因为你值得'。"
顾承泽的眼神软了。
"我记得。"
"那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只是在工作。他是在用心。"
"用心做事和用心喜欢一个人是一样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心喜欢我的?"林砚反问。
顾承泽想了一会儿。
"不确定。"他说,"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很多个瞬间叠加的结果。每一次看到你熬夜改方案的背影、每一次听到你在会议上发言时那种自信而又不失谦逊的语气、每一次看到你对待同事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善意——每一个瞬间都在叠加。最后叠加成了一个确定。"
"什么确定?"
"你这个人是我要珍惜的。"
林砚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他不再阻止了。就让那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因为有些情绪太满了,满到只能用泪水来释放。
"好了。"顾承泽用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别哭了。这里全是萤火虫。哭了我怕你把它们吓跑了。"
"萤火虫怎么会怕眼泪?"
"你笑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喜欢飞过来。"顾承泽说,"所以你要保持开心。"
林砚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只飞过来的萤火虫。
小小的光点在他的掌心里闪烁著。
"好美。"他说。
"比你还美?"
"……你吃醋的样子也挺美的。"
顾承泽"哼"了一声,然后他从林砚的手上轻轻地拿走了那只萤火虫,将它放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走吧。回去睡觉。"
"今天两间房——"
"不。一间房。"顾承泽站了起来,"你说过的。"
"我说过的。"林砚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办公室的冷白光形成了鲜明对比。墙上挂了几幅芦苇荡的风景画,床头放着两杯温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芦苇的清香。
顾承泽躺在了那张大床上。林砚坐在了那张小床的边缘。
"过来。"顾承泽说。
"什么?"
"我说过来。"
林砚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大床边。
"躺下。"
他躺下了。大床很宽——宽到足够让他们各自占据一半。但他们并没有占据各自的半边。因为当林砚躺下的瞬间,顾承泽就伸出了手臂,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两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这样才叫一间房。"顾承泽说。
林砚忍不住笑了。然后他把脸埋进了顾承泽的胸口。
"承泽哥。"
"嗯。"
"明天的安排呢?你不也说什么都没计划吗?"
"明天也是。放松。睡觉、散步、发呆、看萤火虫。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不需要做。"
"听起来像是度假。"
"这就是度假。"
"我们有多久没有度假了?"
"大概……一年多?"
"我竟然没有意识到。"
"因为工作太满了。"
"现在会更满吗?"
"不会。"顾承泽说,"星辰计划在正常运转,公司也在正常运转。就算我们不在办公室里,事情也会在运转。"
"你这话要是被老周听到,他会说你不在乎工作。"
"我在工作的时候很在乎。我不在工作的时候也很在乎——在乎的是工作之外的人。"
"谁?"
"你。"
林砚的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和顾承泽就这样抱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声。
房间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空洞的安静——而是充满的安静。像是所有的喧嚣都被关在了门外,这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宁静。
"承泽哥。"
"嗯。"
"我们今天算是——度蜜月吗?"
顾承泽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停了一秒。
"如果你希望是的话。"
"我希望是。"
"那就是。"
林砚笑了。
然后他在顾承泽的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在芦苇深处的夜晚,会成为他未来无数个日子里可以随时回来取暖的记忆。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不管他们的人生走向何方。
这个夜晚、这个地方、这个人——都将是他永远的锚点。
而锚点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在漂泊的时候知道——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总有一个人可以回去找。
总有光可以在黑暗中找到你。
就像顾承泽的目光一样。
所及之处,皆为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