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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差前的夜 周日晚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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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九点。
林砚坐在卧室地板上,面前是一个摊开的行李箱。行李箱是黑色的,硬壳材质,二十八寸——这是他能买到的最大尺寸了,也是他以前出差最常带的规格。他习惯在每个格子都装得刚刚好之后再拉上拉链,拉不上就重新来过。这不是完美主义,是控制欲。
现在这个行李箱里有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两套换洗的内衣、一个充电宝、一个转换器、一副备用眼镜、洗漱包、还有——感冒药。
感冒药。
这三个字在林砚的脑子里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把它从"不确定要不要带"那堆里移到了"确定要带"那堆里。
他记得上一次出差——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去杭州见一个客户,回程的时候顾承泽在高铁上咳了两个小时。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给顾承泽倒了四杯温水,看着那个平时开会的时候滴水不漏的执行总监,在病房的白炽灯下裹着被子,眉头皱成了一个九十度的角,喝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热水。
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子里闷住了。林砚坐在走廊里,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敲打对面的墙壁。
从那天开始,出差必备品清单里就多了一项:感冒药。
不是给他的。
是给顾承泽的。
林砚把感冒药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然后开始整理第二层。
左边格子:衬衫。他把衬衫一件件叠好,折成标准的长方形——长边对折再对折,短边从下往上卷三折。这不是他自创的方法,是他在网上看的一个整理视频里学的。视频说叠成这样子的衬衫放进箱子后拿出来不会皱。他没有试过——因为他从来没有同时带过超过两件衬衫出差。但这次是去北京,三天两夜的行程,三件衬衫可能不够。
不确定够不够。
不确定。
这是"不确定"这个词今晚第多少次出现在林砚脑子里了。他数了一下,大约是十七次。跟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失眠夜里的数字一模一样。
十七。
他又想到了那个数字。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行李箱上。
右边格子:裤子和内衣。他叠裤子的方式跟叠衬衫不一样——裤子是直接从裤脚往上卷,卷成一个圆柱形的卷筒。这个方法简单粗暴,但效果也不错。内裤是新的,还没拆吊牌。袜子也是新的。他不确定出差需要几双袜子——三天的话三双够了,但如果其中有一天需要换一次呢?保险起见,四双。
四双。
他又在脑子里把行程过了一遍。
周六出发。高铁,上海到北京虹桥,大约四个半小时。到了之后直接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远帆项目北京办事处附近的那个客户现场踩点——客户是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平台,总部就在朝阳区。踩点结束后当天晚上回酒店。
周日全天在项目现场。白天跟进方案进度,下午可能有个内部汇报。晚上——晚上通常没有安排,除非客户临时要求。
周一早上回上海。早班高铁,七点半的。
三天两夜。
林砚把这条时间线在脑子里读了一遍,然后去做了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他把行李箱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重新放回去。拿出来,重新放回去。拿出来,重新放回去。
衬衫拿出来,放回去。裤子拿出来,放回去。充电线拿出来,放回去。充电宝拿出来,放回去。水杯拿出来,放回去。
每一个物品的进出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放进去了,就能出来。拿出来,就能放进去。控制感是可以恢复的。
他做了四遍。
四遍之后行李箱看起来跟刚打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心里那层微微发紧的东西松了一些。
晚上十点。
林砚把行李箱拉到墙角立好,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过头了,糊糊的,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之后坐在餐桌旁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高铁——不对,是高铁。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分的G1次。上海虹桥到北京南,四个半小时。商务座和二等座都可选——集团规定出差可以报销商务座,但林砚从来不订商务座。他觉得二等座就够了,而且二等座的座位间距比商务座大,可以把腿伸直。
这个说法在行政那边碰了壁。行政部的王姐说"顾总批的是商务座预算,你不坐也是浪费"。林砚想了两秒钟,说了一句"那就订了"。
他订了商务座。
不是因为省钱——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不想欠人情。商务座是集团出的钱,欠的是集团的,不是顾承泽的。顾承泽在报销单上签过字之后这件事就算集团的了。他不需要对顾承泽个人有任何额外的"感激"。
但"不欠人情"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为他早就欠了顾承泽很多东西——那张便签纸欠了,那杯双份奶的咖啡欠了,那次在日料店外面的巷子里扶他出去欠了,还有那句"叫名字就行"也欠了。
这些东西都不是能用钱衡量的。
林砚关上手机,把手机放在餐桌上。餐桌对面是客厅的窗户,窗户没有拉窗帘,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
他坐在那道月光旁边看了很久。
明天要打包的东西已经基本搞定了。衬衫、裤子、洗漱包、充电器、充电宝、眼镜、水杯、身份证、银行卡——这些都在抽屉里放着,早上拿起来就能放进箱子。
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去书房翻出了笔记本电脑。远帆项目的方案他还需要在北京继续改。北京的客户对方案的要求比上海高——北京人看东西的眼光挑剔,不是故意挑剔,是习惯了挑剔。他们对数据的要求更高,对图表的要求更精细,对结论的要求更明确。
这意味着他可能需要加班。
加班到几点?
不知道。
林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回抽屉。他不需要想那么多。想那么多不会让明天的工作更轻松,只会让今晚的睡眠更困难。
他去浴室洗漱。刷牙三分钟,洗脸一分钟,洗澡七分钟。淋浴的水温调到了四十二度——这个温度让他觉得舒适,不太烫也不太凉。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时候在浴室里形成一个白茫茫的雾气,雾气附着在瓷砖上,沿着墙面往下淌。
他看着水流淌的痕迹。
水流的轨迹是随机的。它们在光滑表面上滑动的时候遇到微尘、水滴、和温度的变化,会产生无数种不同的路径。没有人能预测一滴水会从哪条路线流下去。
但林砚能预测自己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
他会在六点四十起床。洗漱二十分钟。七点十分出门。步行到地铁站十二分钟。坐地铁到虹桥火车站二十分钟。排队进站安检十五分钟。七点四十分上车。商务座。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
林砚想到了这个画面:他和顾承泽坐在高铁商务座的两个单人沙发椅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半米——从上海虹桥出发到北京南,大约四个半小时的车程。两个不是陌生人的同事坐在相邻的座位上,不说话也行,说话也行。但他们是上下级。上下级之间不说话的时候会比较尴尬。
尴尬。
这个词让林砚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里的水还在流,四十二度的温水打在手上,有一种几乎麻木的热度。
他关了水。
晚上十一点。
林砚躺在了床上。
他没有立即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做最后一轮检查——行李是否收拾完毕?方案是否准备妥当?明天的闹钟是否设定好了?
行李:完毕。方案:完毕。闹钟:六点三十。完毕。
一切就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的另一侧是周晓萌前几天扔在那儿的一件毛衣——她来帮他整理房间的时候顺手扔的,说"反正你也不会穿,先放着"。林砚没有把毛衣拿走。他不确定为什么要留下它,可能是因为毛衣上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洗衣液香味,可能是因为懒得动,也可能是因为——
他不想动。
不想动不是最大的原因。
林砚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这是一个他以前用过很久的催眠方法:数呼吸。数到一百然后重新开始。
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又想到了顾承泽。
第十七。
又是十七。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不祥的暗号。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某种无法控制的念头正在入侵他的思维领域。
他停止了数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顾承泽。不是"想到了",而是"控制不住地想到"。前者是主动选择,后者是被动侵入。他现在处于后者。被动侵入。就像一个房间里有蚊子,你明明关了窗户、点了蚊香、还开了空调到最低温度——但还是有蚊子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顾承泽就是那只蚊子。
不,蚊子至少还会嗡嗡叫。顾承泽在他脑子里的时候是不出声的。他安静地待着,待在林砚思维的某个角落——可能在肋骨后面,可能在心脏旁边,可能在某个他自己不知道的具体位置上。安静地待着,存在感不强,但存在。
林砚睁开眼。
卧室里的黑暗比十分钟前更浓了一些。月亮可能偏移了角度。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道微弱的暖黄色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洇过。
他不想再看光斑了。
他想看别的东西。一个不属于顾承泽的东西。
比如——上周三在楼梯间遇到??那个画面。
顾承泽从楼上走下来。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指甲盖在笔帽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楼梯上方扫下来——
看到了他。
三米。不到三米的距离。
林砚的胃部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接近确认的感觉。确认了什么?确认了那个人看到了他。不是偶然看到——是故意的注视。顾承泽的目光从楼梯上方扫过来的时候,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是在找人。
找谁?
找林砚。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之后,林砚没有拒绝它。
他没有拒绝。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五分。
林砚从床上坐起来。闹钟还没响——六点三十的闹钟还有五分钟才响。他是自然醒的。不是那种睡了八个小时之后的自然醒,而是那种脑子在四点多的时候莫名其妙醒了、然后一直睁着眼到六点多的那种自然醒。
他坐起来之后没有立刻下床。他靠在床头,用手撑着后背,盯着卧室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侧墙壁,宽度不到一毫米,长度约一米五。他以前拿腻子填过,填完之后没几天又裂开了。
裂开的东西不需要自责。裂开是它们的权利。
林砚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周一早上的阳光从东面照进来,是那种偏橙色的、带着一点灰度的晨光。城市已经开始运转了——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在往上拉,对面楼宇的某几扇窗户里亮起了灯。
他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黑色的壳子在晨光里有一个很淡的反光。
他走过去,把行李箱拉到床边,打开。
东西都在。衬衫、裤子、洗漱包、充电器——全都还在。他一件件拿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放回去,按照昨晚的顺序。
放好最后一件东西之后他把箱子拉上了。
拉链的声音很顺滑。硬壳箱子的拉链比软壳的好拉——因为硬壳的轨道是直的,不会扭曲。
拉到底了。
啪嗒。
锁扣扣上了。
行李箱合好了。明天早上七点出门的时候可以直接拎走。
七点整,林砚走出了家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跟顾承泽上次在楼梯间见到他的时候穿的是同一件衬衫。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可能两者都不是。可能只是因为他这周就洗了这一件。
地铁在六点四十五分到站。他进站、刷卡、过安检——虹桥火车站的早高峰比写字楼电梯高峰更拥挤。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方向各异,速度不均。林砚混在其中,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他找到了自己的车次:G1。
候车大厅的LED屏上显示着:上海虹桥到北京南,07:40发车,商务座,05B和05C。
05B和05C。
两个座位在同一个车厢,相邻。
林砚站在屏幕前面看了这个信息三秒钟。
他知道这两个座位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但看到它们并排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写在一起"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他停顿了一秒。
05B靠窗。05C走道。
05B是林砚的座位。 05C是顾承泽的座位。
他不确定顾承泽的座位是不是05C。行政给他发确认邮件的时候只说了商务座车厢,没有说具体座位号。是他自己后来在系统里查到的——顾承泽作为项目负责人,他的预订信息在项目管理系统的通讯录里可以查到。
不是偷看的。是工作需要。
他查过顾承泽的手机号、邮箱、职位、还有出差出行记录。这些都是在整理远帆项目通讯录的时候顺手看到的。
顺手。
林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检票口。
上车的时候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商务座车厢在候车区的另一端,需要从C口检票之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走廊两侧是玻璃幕墙,外轨上的列车一辆一辆地飞驰过去,速度很快,快到车窗里的人脸看不清。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05B靠窗。
他的座位是靠窗的。
他放下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窗外是高铁站台,站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雾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玻璃外侧有一层细小的水珠,像是什么东西在清晨呼出的气。
七点三十五分,顾承泽走进了车厢。
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里面是白衬衫,领带系得比平时松了一些——不是完全松,而是松了一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段皮肤。他的头发比平时顺了一些,没有那种"刚从床上起来"的乱,但也没有精心打理过——像是随便用梳子梳了几下就出门了。
这种不经意的样子让林砚的视线偏了一下。
偏了一下之后又收了回来。
三不原则第一条:不看。
顾承泽走到05C的位置旁边,把自己的公文包放进了行李架。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商务座车厢的行李架比较高,他需要踮一下脚才能够到。这个踮脚的动作让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偏白,有一层很淡的浅棕色绒毛,在车窗照进来的晨光里几乎透明。
一截后颈。
林砚把目光收了回来。
三。
顾承泽坐到了旁边。
05C。走道座。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半米——不近也不远,刚好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气味的距离。林砚闻到了顾承泽身上的雪松混合柑橘的古龙水味。还有——咖啡。
顾承泽买了一杯咖啡。
林砚的余光扫到了小桌板上:一杯纸杯装的星巴克,中杯,热。杯套上有一行手写字——不是顾承泽的字。是他的助理写的。"10:00 客户 meeting"。
十点整的客户会议。北京的。
也就是说,顾承泽到北京之后要先去见客户,然后再去远帆项目的那个办事处。这意味着他今天会很忙。忙到可能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想其他事情。
包括没有时间想他林砚。
第三件事是——
他不想想了。
七点三十九分。
广播里响起了发车提示音。车门关闭的声音从车厢外侧传来,很轻的一声"滴"。
七点四十分整。
G1次列车准时启动了。
初段的速度很慢——从零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然后逐渐加快。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起初慢得像散步,后来变成了跑步的速度。
林砚把脸偏向了车窗。
窗外??景物快速倒退。铁轨、电线杆、站台的边缘线、以及站台上零星几个送行的人影——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块。色块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眼睛已经分辨不出细节了。
他在脑子里数到了第十七下。
然后他放弃了。
上午九点零二分,列车过了苏州。
顾承泽没有下车。他只是在列车停靠的三分钟里接了一个电话,站起来走到了车厢连接处。林砚看到他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垂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栏杆。
敲的节奏是:哒、哒哒、哒。
哒哒哒。三短一长。
这是什么节奏?
林砚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三分钟之后顾承泽回到了座位上,把手机收进口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咖啡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是一种标准的"开会前的专注"——眉骨微微收紧,下颌线比平时硬。
林砚没有看他。
他看着窗外的田野。田野是一片绿色的,农作物长得很好,可能是小麦或者大麦。六月末的华东平原是这个季节最美的颜色之一——嫩绿到有点黄的过渡色,介于春天和夏天之间。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列车到达天津南站。
这次顾承泽下车了。他买了两份外卖——从站台上一个小窗口买的,两盒盒饭。一盒是红烧肉,一盒是青菜。他把两盒都拿回来了,自己那盒红烧肉放在腿上,打开盖子开始吃。
红烧肉的色泽很深。油亮亮的汁液在肉块表面形成一层反光的壳。
林砚的胃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饿了。早餐吃得不少。但看到别人的食物会让人产生食欲——这是一种原始的、跟智慧无关的生物本能。
顾承泽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盒饭不好吃,是因为他在吃的时候还在看手机。他一边吃一边滑屏幕——可能是回邮件或者回消息。吃东西和看手机同时进行的习惯林砚也有,但他的方式不同:他是一口饭一口饭地看,看一行字吃一口。顾承泽是几行字连在一起看,吃完一整口才抬头。
效率型吃法。
顾承泽把红烧肉吃完了大概三分之一。青菜几乎没有动。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然后——
然后把那盒没有动的青菜推到了林砚这边。
"你不吃青菜?"林砚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不爱吃。"
"那给你了。"
"你吃不吃?"
林砚看了一眼那盒青菜。青菜是焯过的,颜色很绿,油光发亮。他其实想吃青菜——这几天吃得太油腻了,胃里需要一点清淡的东西。
"我吃。"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没有过三不原则。没有过不看、不说、不靠近。他直接说了。
然后顾承泽把那盒青菜放到了小桌板上,离林砚不远不近的位置。
林砚打开盖子。青菜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清淡。脆。
好吃。
他不知道一块青菜为什么会觉得好吃。可能是因为饿了。可能是因为这是顾承泽推过来的。
推。
不是递。递是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推是桌面上的动作——把东西从一个人的方向推到另一个人的方向。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隔着一段不到五十厘米的距离。
五十厘米的距离里,筷子和盘子碰了一下。
林砚放下了筷子。
他不想吃了。不是不饿,是吃到这里就够了。青菜已经够了。一块青菜就够填满他此刻对"清淡"的所有需求。
他把盖子盖上,把盒子放回顾承泽那边。
"谢谢。"他说。
"不客气。"
顾承泽的声音很轻。不是公事公办的"不客气",是那种更随意的、更私人的"不客气"。像是在说"这块你不要的话就浪费了"——不是对你的感谢,是对食物的珍惜。
下午一点四十分,列车到达北京南站。
出站的人潮汹涌。林砚跟在顾承泽身后走着——不是他故意跟的,是两个人的目的地相同,路线相同,速度也相同。他们走的是同一条通道,过同一个闸机,在同一个电梯口等了同一部电梯。
电梯下行。从B2到地下一层停车场,用了十二秒。
十二秒里顾承泽站在最里面,面朝墙壁。
林砚站在偏后的位置,看着电梯内壁不锈钢板上映出来的两个人。两个男人的倒影在金属表面被压扁、拉长、变形。倒影里的顾承泽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林砚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了肘部。
倒影里的他们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
电梯到了。门开的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向外走。顾承泽先一步踏出了电梯,林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停车场里有一辆车在等——黑色的奔驰S级,司机的影子站在车头旁边。那是远帆项目北京办事处的接待车。
顾承泽走过去,跟司机交代了两句话。司机点了点头,把后备箱打开。
行李箱被放了进去。然后顾承泽的公文包也被放了进去。
"顾总,先去酒店还是先去办事处?"司机问。
"酒店。先放行李。"
"好。"
四个人——顾承泽、林砚、司机,还有另外一个从北京办事处过来的同事——先后上了车。
林砚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顾承泽坐在了他旁边。
又一次。
相邻的座位。
车开了出去。窗外的城市景观从郊区公路变成主干道,再变成高架桥。北京的建筑物比上海矮,密度也低一些。天空的颜色偏灰,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顾承泽偏头看向了窗外。
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有一种安静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下颌线在光线里投下的阴影——
林砚的视线偏了一下。
偏了一下之后收了回来。
三。
他不想看。
但他看了。
北京的酒店在朝阳区。一家四星级的商务酒店,大堂很宽敞,前台接待处的灯光偏暖黄色。办理入住的时候很快——顾承泽用集团的协议价订的房间,只需要报姓名和工号就行。
"顾总,您的房间在十八层。"前台小姐把房卡递过来,"另外提醒一下,明天远帆项目组在北京办事处的早会安排在九点,地址是望京SOHO T3号楼十二层。"
"好。"
电梯上行。从地下一层停车场到十八楼,用了五十一秒。
五十一秒里林砚站在了顾承泽的斜后方。斜后方这个位置能闻到古龙水的味道,也能看到对方后颈的那一截皮肤。
他不想闻。
他闻到了。
电梯到了。
十八楼的走廊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脚步声踩上去没有声音。顾承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皮鞋踩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串很浅的压痕。
走廊尽头有两部电梯、一个安全出口、和两个房门。
F和G。
两个房间。
顾承泽在F门前停下了。刷卡。开门。走进去。
林砚在G门前停下了。刷卡。开门。走进去。
两个房间是对称的。一模一样的布局:一张大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迷你吧台、和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远处有一栋很高的楼——国贸三期,六十六层,北京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林砚把行李箱拉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标准的商务间,大约二十平米。但落地窗很大,采光很好。阳光从南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长方形光斑。
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没有出息的事——他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城市。灰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建筑、灰绿色的树木。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纱。远处的国贸三期在纱后面若隐若现,像一只从雾里伸出来的手。
他在窗前站了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转回来,打开了行李箱。
东西需要拿出来。衬衫要挂起来。洗漱包要放到洗手台上。充电宝要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
他一件件地做着这些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有序、准确、不带多余的情绪。就像他在白板上写数据一样——精确、清晰、没有情绪起伏。
精确。清晰。没有情绪起伏。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也是他对顾承泽的观察。
下午两点半。
林砚在房间里整理远帆方案的北京部分。
北京市场和上海市场不一样。上海是国际化和多元化的,北京是权威性和政策导向的。同一个方案在上海能跑得通的东西,在北京可能需要调整措辞和逻辑框架。
他改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里他喝了两杯水,上了三次洗手间,改了十七处文字表述。
十七。
这个数字似乎成了他的不祥标记。
傍晚六点。
顾承泽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林砚正在房间里看方案——不是自己的方案,是远帆项目之前在其他城市落地过的一些案例。这些案例可以作为北京方案的参考。
开门的声音很轻。林砚没有抬头。但他闻到了外面的气息——酒店的走廊里有淡淡的地毯清洁剂味道,混合着顾承泽身上的古龙水味。
"林砚。"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门缝里的空隙。
"嗯?"
"下来吃饭。楼下餐厅。"
"好。"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商量——是安排。安排这个字眼在顾承泽的口里说出来总是以一种很平淡的方式出现的。他不会说"我建议你下来",也不会说"你打算下来吗"。他就是说"下来吃饭"。
四个字的命令句。
林砚放下电脑,去洗了把脸。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是空的。顾承泽已经走了——不是走了很远,而是从电梯厅出去了。林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带上门。
楼下的餐厅在酒店的B1层。一个自助形式的中式餐厅,晚餐时间从下午五点到九点。餐厅里的人不多——工作日傍晚的商务酒店餐厅通常都这样。
林砚端着餐盘找到座位的时候,顾承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一杯他自带的美式咖啡——从房间迷你吧台的咖啡机里现磨的。
林砚坐到了他对面。
对面的距离是一米五。餐桌隔开了他们。一米五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够两个人说话,也刚好够两个人不说话。
"北京的方案需要调整。"顾承泽一边吃饭一边说。
"嗯。我知道。上海和国际化和多元化,北京是政策导向。所以我准备把措辞部分改一下,增加一些政府视角的数据。"
"政府视角的数据从哪来?"
"统计局。还有北京的产业政策文件。"
顾承泽点了点头。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就是中午高铁上那盒青菜的续集。他在餐厅里选了青菜。
"我下午去了远帆北京的办事处。"他说,"那边的负责人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说北京的客户对数据的要求比上海的高百分之二十。"
"高百分之二十?"
"不是数字上的百分之二十。是标准上的。比如在上海,置信区间95%就够了。在北京,他们需要99%。"
林砚思考了两秒钟。99%的置信区间意味着样本量需要增加将近一倍。
"那就增加样本量。"他说。
"嗯。"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们聊了远帆项目北京落地的事,也聊了一些无关的——天气、交通、还有酒店附近有什么吃的。
无关的内容让这顿饭没那么紧张。
林砚在吃完之后先回了房间。他需要在晚饭后再改一轮方案——北京客户要的99%置信区间意味着他需要重新跑一次数据模型。
模型跑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晚上十点四十。
林砚去洗澡。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四十二度的水温打在头皮上,有一种近乎麻醉的感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十分钟?十五分钟?——让水流把头皮的每个角落都淋湿。
洗完之后他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准备上床睡觉。
然后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门没有完全关严——他出门的时候只是虚掩着的。所以客厅里传来的声音能穿透门缝,传到卧室里。
是手机铃声。
铃声不是普通的电子音——是顾承泽手机上的默认铃声,一段很简单的钢琴曲,三个音符循环往复。
叮、叮、叮。
叮。
三个音符。循环。
林砚站在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通道里。他本可以走回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顾承泽的声音。
"喂?"
很轻的声音。不是对手机说的——是对门缝里飘出去的。
"嗯,我到了。"
停顿。
"嗯,明天上午有会。"
又停顿。
"好。"
声音停了。但铃声没有挂断——说明电话还在继续,只是顾承泽把手机拿远了,或者开启了免提。
免提。
林砚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女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轻的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期待的询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个字。
五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太多东西让林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确定那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女声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问句里的"回来"不是回北京。不是回到这家酒店。是回到某个地方的"回来"。某个有"她"在的地方。
某个不是北京的地方。
顾承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或者说,电话挂断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站在原地。
他的脸朝向卧室的床。床是整齐的,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放得对称。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五句话。五个字。一个女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砚闭上眼睛。
他不想想。
他不想想那个声音的音色、语调、尾音。不想想顾承泽接电话时那种意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从忙碌工作中被打断的轻微不悦,但在听到女声之后不悦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他不需要命名、也不需要去理解的東西。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那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侧墙壁,宽度不到一毫米,长度约一米五。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