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关外》将刀

2、石室夜 楚宴顺着甬

　　楚宴顺着甬道往回走，双腿发麻，冰冢渗骨的寒意死死缠在骨头缝里，每迈一步，膝盖都隐隐发酸。他搓了搓发凉的手臂，走到甬道中段，脚步忽然顿住——左侧石壁后头，飘来细碎断续的刮擦声，像是有人握着小刀，一点点在石面上刻纹路。

　　他立在那道窄窄的石壁竖缝前静立片刻。缝隙被长年积下的青苔、尘土填得满满当当，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还记得小时候追一只窜进甬道的野猫，误打误撞摸到墙上一块凸起的石砖，往下一按，石壁便滑开一条缝。当时只瞥见一盏昏黄油灯，还有一道模糊人影，转头就被赶来的赵伯揪着后领带走。那日赵伯脸色沉得厉害，再三叮嘱他不许再来这边。那年他才七八岁，满心好奇，可看着老者凝重的模样，终究没敢多追问。

　　时隔多年，他又站在了这道石缝前。石壁上的青苔比从前厚了不少，表层落了一层薄灰，伸手去碰那块石砖，指尖瞬间沾了灰土。心里几番犹豫，分明不该打扰石室里的人，可他还是伸手按了下去。

　　石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窄缝，一股干燥的冷气从里头漫出来，寒度不及冰冢刺骨，却格外干冷。楚宴侧过身子，弯腰挤了进去。

　　石室不大，约莫寻常一间卧房的大小，四壁全是没打磨过的粗岩石，凹凸不平。屋里只靠墙角一盏油灯照明，灯芯烧得很短，昏黄的火苗轻轻晃悠，把石壁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地面铺着一张旧草席，席上盘腿坐着一人。

　　那人垂着头，一手拿着青石坯，一手捏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刻着。动作慢而稳，每一刀落下，都要先沉吟片刻，从不会仓促下手。身上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圈毛边，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肩头。楚宴进门的动静，半点没让他抬一下头。

　　“你就是叶君来？”楚宴站在门口开口，说完才觉得这话多余。整个墉州，只有一个人隐居地下石室二十五年不肯外出，除了他，再无旁人。

　　刻石的手丝毫未停，一道沙哑干涩的嗓音飘过来，像是太久没与人交谈：“你比你爹聒噪。当年他第一次进来，站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你倒是刚进门就发问。”

　　楚宴没接话，缓步上前，在草席对面就地蹲下。地面铺着一层干枯干草，一踩就沙沙作响。墙角堆着十几块刻好的小石件，全都只有半个巴掌大，鸟兽、花木、流云样样齐全，线条利落简洁，刻工极细。他指尖一动，差点伸手拿一块细看，临了还是按捺住了。

　　“你刻这些石头，用来做什么？”

　　“换酒。”叶君来依旧垂着眼，“你爹平日里喝的酒，全是我拿这些石刻换的。”

　　楚宴望向墙角那堆石坯：“每月能刻多少？”

　　“看心境。”刀尖在一处细小转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游走，“心情舒畅，七八块；心里烦闷，便一块不刻。”

　　“顺心的时候多，还是烦闷的时候多？”

　　这话总算让叶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双浅褐色的眼，目光淡得疏离，隔着一层薄雾似的，瞧不出半点情绪。楚宴只觉心头微微一凉，像被一盆不冷不热的冷水泼过。

　　“你母亲从前也爱接连不断地问问题。”叶君来重新低头刻石，“初见那天，她一共问了十七桩事，我记了二十五年，一刻没忘。”

　　楚宴蹲在原地没动，油灯的火苗偶尔轻轻一跳，两人的影子便在石壁与地面之间来回挪动。

　　“她都问了些什么？”

　　叶君来刻完一根鸟羽纹路，刀刃稍作停顿：“第一句问我姓名，最后一句，问我往后打算如何度日。中间还有十五个问题，要我一桩桩说给你听？”

　　楚宴略一思索，轻轻摇了摇头。石室再度安静下来，只剩刀刃刮磨青石细密绵长的声响，像夏夜窗外没完没了的虫鸣。他静静看着对方刻完整根羽翼，调转石坯，从另一侧起刀刻画下一道纹路，握刀的手稳得惊人，深浅分寸刚刚好。

　　“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二十五年。”

　　“从来不出这石室？”

　　“逢雨天会出去走一走，不下雨便闭门不出。”

　　“墉州冬天不下雨。”

　　“那冬日就一直待在这里。”叶君来顿了顿，补了一句，“夏天雨水多，足够散心。”

　　楚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后日就要离开墉州。”

　　刻石的动作依旧没停：“是你父亲让你走的？”

　　“嗯。”

　　“那你只管动身便是。”他刻完羽翼最后一道纹路，用指腹细细擦去石面上的碎屑，举着石块凑近油灯，灯火透过石坯边缘，把细密纹路衬得清清楚楚，“你母亲那杆长枪，枪身正中那道淬火纹路，是你父亲亲手锻造。他本不懂打铁，硬生生熬了四天，才打出那一道纹，双手肿得几日连筷子都握不住。”

　　楚宴一言不发，看着他放下完工的石件，又从墙角拾起一块新青石，指尖反复摩挲石面，细细挑选下刀的位置。

　　“当年你母亲身陷险境，我没能出手相助。”叶君来将青石转了两圈，寻到合意的角度，刀刃轻轻抵上石面，“替她守着这方安静之地，算不上什么大事。”

　　楚宴站起身，蹲坐太久双腿发酸，轻轻活动了两下腿脚。“我先走了。”

　　叶君来始终没有抬头，刀刃已经落下第一道刻痕：“离开的时候，别回头。当年你母亲离去，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楚宴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挤出石缝，身后石壁无声合拢，隔绝了石室里昏黄的灯火与细碎的刻石声。甬道依旧寒意侵人，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刺骨寒凉，淡去了几分。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蜃楼玉温润的余温，浅浅一层，好似炭火燃尽后，尚未散尽的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