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波动 秋忆垂 ...
-
秋忆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松开攥皱的衣料,被风揉得发皱的锦袍边角软耷地垂落,他微微偏过头,眼睫垂落的阴影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苍白纤长的下颌。方才剖白满腹郁结时绷起的肩线慢慢塌了几分,像一株熬过狂风骤雨的青竹,尚且留着风打过后的轻颤。他抬手屈起指节,轻轻蹭了蹭眼角险些漫出来的湿意,不肯让眼前这位惯爱调笑自己的太子瞧见半分狼狈,声线压得低哑,还裹着未散尽的茫然:“多谢殿下肯为我厘清冤屈,只是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要往我身上泼这盆脏水。”
楚屿峥望着他这副强撑体面、故作淡然的模样,心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早被软乎乎的心疼压了大半,面上却偏不肯卸下惯有的纨绔腔调。他往前半步,刻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肩头堪堪擦过秋忆单薄的衣袖,垂在身侧的手看似随意搭在腰间玉带,实则指尖微微蜷起,险些克制不住想要替少年捋开额前乱发的念头。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漾开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弧度,低沉的嗓音压成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私语,混着松叶裹挟的清风擦过秋忆的耳畔:“小质子这般轻易把心事摊开给旁人看,就不怕我转头便把这满腹委屈递到父皇案前,再给你添一桩私下怨怼君上的罪名?”
秋忆闻言猛地抬眼,澄澈的眼底骤然浮起一层惊惶,往后下意识退了小半步,脊背重新绷成笔直的线条,方才卸下的防备瞬间又层层裹了回来。他攥紧袖口,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既是被这番吓唬的话语惊到,又藏着几分被当众打趣的羞赧,唇瓣抿成一道清浅的弧线,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略显生硬的反驳:“殿下素来爱拿我寻开心,我竟险些信了。”
楚屿峥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出的笑声落在寂静的松荫宫道里,格外清润好听。他不再刻意往前逼近,只是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慢悠悠扫过秋忆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玩味里掺了几分旁人瞧不出的温柔:“瞧把你吓的,本太子还不至于这般无趣。我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逗你罢了。”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神色稍稍敛去戏谑,添了几分储君独有的沉凝,“这桩刺杀案的幕后黑手,无外乎三方来路:或是朝中与我争储的皇子,借你这枚异国棋子搅浑朝堂水;或是凛弋那边不甘心只把你当作质子,暗中设局想逼你倒戈;亦或是北朔内部对异国质子心存忌惮的老臣,想借这桩案子除了你这隐患。”
秋忆顺着他的话细细思忖,眉头越蹙越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旧纹——那是他在锦渊皇宫时,母妃亲手为他绣的莲纹。亡国之后他便一直藏着这方纹路,当作仅剩的念想。他低声喃喃:“我在凛弋深宫已是步步如履薄冰,原以为来到北朔为质,顶多只是被皇室冷眼磋磨,不曾想还要沦为各方势力拉扯的棋子。”话语里没什么滔天恨意,只剩一股磨得温吞的无力,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连棱角都快被磨平。
楚屿峥看着他垂眸落寞的模样,心底的软意又翻涌上来,他刻意转了话头,重新拾起那副调笑的模样,伸手虚虚抬了抬秋忆的下颌,指尖堪堪擦过少年微凉的下颌便飞快收回,生怕唐uly了这具满身伤痕的易碎皮囊:“瞧你这蔫耷耷的模样,活像被风吹折了腰的细竹。既是我接下了这桩案子,往后查案免不了要时时传唤你问话,往后若再遇上这般无端栽赃的祸事,不必独自闷在小院里发愁,只管托人递一张字条到东宫便可。”
秋忆被他方才虚抬下颌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跳,往后又退了半步,脸颊的红晕从耳尖漫到了面颊,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磕绊:“殿下……殿下这般行事,若是被旁人瞧见,怕是又要传出我攀附太子的闲话。我本就是背负亡国身份的质子,实在不敢再给殿下平添流言蜚语。”
“流言?”楚屿峥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漫不在乎的嚣张底气,“本太子行事,何时需要看旁人的闲言碎语?整个北朔东宫,还容不下几句嚼舌根的闲话。何况旁人便是要议论,也只能议论我楚屿峥偏护一位异国质子,而非你秋忆刻意攀附于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秋忆清瘦的眉眼上,话锋微微一转,添了几分暗藏心意的暧昧,“再说,我乐意护着你,旁人又能奈何?”
这番直白得近乎露骨的话语砸得秋忆心神大乱,他慌忙别开视线,盯着脚边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来的细碎野草,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从前楚屿峥便总爱用这般似真似假的调情话打趣他,他起初只当是这位北朔太子闲来无事的恶作剧,可今日这番话裹着实打实的庇护承诺,让他那颗早已被苦难磨得冷硬的心,莫名漏了一拍。
楚屿峥瞧着他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心底的愉悦藏都藏不住,他抬手拍了拍身侧侍卫厉弋的肩头,扬声吩咐:“往后多派两名暗卫隐在秋忆公子的居所周遭,不必露面,只暗中护着公子周全,但凡有生人刻意窥探院落,立刻来东宫回禀于我。”
立在一旁的厉弋躬身领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看热闹的笑意,躬身应声:“属下遵命,太子殿下。”
秋忆连忙出声推辞:“万万不可,殿下这般兴师动众,反倒会让旁人觉得我心怀异心,更是坐实了那些无端猜忌。我小院清静,不必这般劳烦暗卫。”
“由不得你推辞。”楚屿峥淡淡落下一句不容置喙的话语,又换回那副戏谑的腔调,俯身凑近秋忆耳畔,用气声低语调戏,“若是哪日再有刺客摸到你的院门外,我这暗卫便是第一道防线;若是防线失守,我便亲自提着剑赶去救我的小质子,如何?”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秋忆浑身一僵,攥着衣袖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只能咬着下唇硬生生憋回慌乱的心跳,佯装冷下脸别过头:“殿下再这般口无遮拦打趣我,我便往后一概闭门,再也不接殿下传唤问话的字条。”
楚屿峥低笑几声,直起身子往后退开半步,抬手理了理朝服微皱的衣襟,神色渐渐归为储君该有的端正肃穆,为方才的暧昧拉扯收了尾:“罢了,不逗你了。我这便回宫着手梳理刺客口供,三日后会遣人传你至东宫问话,你只管备好说辞,不必忐忑。”
秋忆垂眸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语气恭谨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秋忆谨记殿下吩咐,静候传唤。”
楚屿峥颔首转身,迈开步伐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去数步后又忍不住回过头,望着松柏树荫里那道单薄清瘦的身影,唇角噙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笑意。身旁的厉弋压低声音打趣自家主子:“殿下今日这般费心为秋忆公子铺路,方才这番话怕是把公子闹得心神不宁了。”
楚屿峥收回目光,面上重新覆上淡漠的太子威仪,只淡淡丢出一句藏着私心的话:“我偏要搅得他心绪不宁,往后他心底能留一处位置装下我这北朔太子,也算我这番打趣没白费。”
另一边的松荫宫道里,秋忆伫立在原地,望着楚屿峥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抬手抚上兀自发烫的耳廓,心底乱糟糟的烦闷竟被那几句调笑的话语冲淡了大半。风卷着松针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落针,缓缓转过身,朝着自己偏僻清冷的小院缓步走去。他尚且不知,这场由帝王猜忌掀起的诬陷风波,非但没能折了他这株异国青竹,反倒成了他与北朔太子纠缠牵绊的第一道绵长伏笔;那道替他查办冤案的旨意,从一开始便裹着楚屿峥藏了许久的心动,顺着宫道的清风,悄悄落进了秋忆满目疮痍的心底。
院落的木门被他轻轻推开,院内的吴帆正蹲在廊下晾晒刚浆洗好的衣衫,瞧见自家主子归来时微红的眉眼,不由得抬眼诧异发问:“公子今日从朝堂归来,神色反倒比出门时松快了许多?”
秋忆坐在廊边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袖内那方母妃绣的旧莲纹,望着院内檐角掠过的飞鸟,唇角极轻地勾出一缕浅淡的弧度,低声呢喃:“许是……总算得了一盏能暂避风雨的灯火罢。”
院外的宫墙深处,两道暗卫的身影隐入树荫,无声地替这处清冷小院撑起了一层隐秘的庇护,为往后的查案纠葛、欢喜冤家拉扯埋下了层层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