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炬成灰》莫来风

8、迷茫 下午1

　　下午11:20
　　阿月：我们下课了哦。

　　下午11:27，
　　阿月：给你看看我吃的什么…

　　林星顿了一下，抬手打字发出：“我才刚放学，我也好想吃，饿了。”

　　林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其实并没有感受到多少饥饿，说来也奇怪，有时候自己两天不吃东西都不会感到饥饿。

　　饥饿对我来说好像也只是一个概念了。

　　“你一说饿我也饿了！”

　　“不许不吃饭！给我拍照片！”

　　接连带着感叹号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刷动。

　　林星眉眼弯起，就在这一瞬间，她好似真的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咕作响

　　就好像，多了什么原本在这里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要去吃饭吗？”陶警图揉着轻松的睡眼扭头看向林星。

　　“不和你吃。”

　　“那你和谁？”

　　“女朋友。”林星头都不看陶警图一眼，垂着眼淡淡地瞥了过去。

　　“什么？”

　　陶警图的手在桌上一拨，“呼”地?开身下的椅子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林星，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有对象了？”

　　林星带着一脸戏谑的眼神看向陶警图，“你有毛病吧？”

　　“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啊？”陶警图连忙追问。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陶警图收拾好书包。

　　林星白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拿手机是干什么的。”

　　“滚啊！”

　　……

　　林星随手拍了一张饭菜照片批给宋旺月发了过去。

　　“叮”，手机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星点开消息，以为是宋旺月回自己了，还在想对方回消息怎么这么快，可当她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愣住了。

　　是来自她妈妈的消息。

　　“我知道你带手机了。”

　　捏着手机的指尖用力，手腕青筋涌现，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指节皮肉微微凹陷，林星却浑然不知。

　　“你带手机我可不管你，但要是被发现了，你也就别回来了。”又一条消息滑出，林星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个女人说话的冷漠与无情。

　　“记得吃饭，不仅是中午，晚上也是。”

　　林星点开消息，这次确实是宋旺月发来的了。

　　林星退回刚才的聊天界面后，给备注“妈妈”的联系人回了“知道了”的表情并截图发给了宋旺月。

　　“我妈妈”，林星在下面不冷不淡地打了一句：“亲生的。”

　　“我知道。”

　　“没事的，安心吃饭吧，阿姨没真的要为难你，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短短几句消息却仿佛蕴藏安抚的力量。

　　或许是在黑暗里熬的时间长了，所以哪怕是一点微弱的光都刺得林星睁不开眼，刺激得泪水难以控制。

　　林星捂住嘴，周围人也有些往这边瞧了一眼，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情绪磁场，能让人隐隐地察觉到什么。

　　似悲伤，又更似虚无，说不清，道不明。

　　空气中好像有另一个人的叹气声响动，林星有些迷茫，那声音有些熟悉……原来是她自己！

　　林星环顾四周，“呼”地一下弯下身，身子都轻微晃动，连带旁边挨着的桌子都震了几下。

　　旁边的人抬头望向林星，不明白这人吃个饭抽什么疯了。

　　林星急切地道：“对不起。”就端着餐盘飞快走出食堂。

　　“那人怎么了，莫名其妙的。”

　　另一个世界…

　　林星手轻点在自己的心口上，有些疲倦，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人跟我经历一样啊，但愿那是最好的结果吧。”

　　反正这个世界也该消失了。
　　我从虚无中来，最终也将回归于虚无。

　　时间倒转。

　　九月初末…

　　林星的身体在木板床上疯狂抽搐，打破了宿舍的寂静。

　　床架木质发出“吱咔”声响，林星撑着身子站起来，凭着身体的本能下床、穿鞋、走动。

　　凌晨两点的宿舍，每个人都在熟睡，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在夜色里…

　　林星艰难地向着山顶的方向攀登，站在山上，她看着下面的一切，那是一片绿洲。

　　树木连绵，翠绿，带着大自然鲜活的生机。

　　林星下山，在街上不断晃悠着，她看到了好多熟悉的建筑，这里好像什么都有，像另一片宇宙。

　　林星走进一家小说周边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选择踏入店内。

　　店内老板看见来人，径直地上前弯身轻语：“你又来了，这次想买些什么？”

　　当时自己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梦境破碎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分崩离析。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朝着一个地方望了很久。

　　“你好，有什么想要的？”

　　十月中旬…

　　“你最近好像在梦游。”

　　“我夜里起来看到了。”

　　“你看照片。”

　　“你怎么了？”

　　“你要好好吃饭！”

　　“你是林星啊。”

　　“会好起来的。”

　　“计划开始了，星，加油！”

　　一阵阵急促的电流在林星身体内涌动……身体一阵又一阵抽搐。林星“啊”地一声从床上弹起，伴随着一声惊呼。

　　她大口喘气，心跳近乎骤停，一阵阵酥麻感在身体里乱窜，林星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在混沌模糊的意识里，似有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虚无感由此而生，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感觉大脑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块区域，混乱、绞痛、发麻。

　　“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林星眼前晃动，她看不太清人脸。

　　自己眼前此刻一片光亮，一道强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林星将眼睛闭上，嘈杂声响在脑海中回荡，数不清的声音撕扯着她的思绪。

　　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又开口，对着旁边满脸急切的妇人问道：“这孩子，她之前就这样吗？”

　　“没有的，没有的！”女人焦急的声音不断在空气里回荡，嗓音沙哑发颤，眼泪不停从眼角滑落。

　　“那这孩子现在是怎么回事，仪器上的指标都很正常，只是有些低血糖，按道理来说，也不该昏睡这么久！”

　　空气中的气氛严肃而焦灼，闷热的空气中不断回荡着女人的哭声与呜咽。

　　“林医生，我女儿到底是怎么了！”坐在女人身边的中年男人扭头看向那位医生。

　　“不清楚，低血糖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除非…”林医生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男人的声音紧绷，双手握拳从椅子上站起，死死盯着对方。

　　对方无奈地看向他因焦急而通红的双眸，安抚道：“你先别着急，按孩子现在的情况来看，她昏迷的这几天应该是做了什么很恐怖的梦。”林医生语气一顿，随即继续道：“甚至是她自己不愿醒来，大脑只能强制休眠来应对身体与心理双重的痛苦的梦。”

　　“什么意思？”女人带着浓重的哭腔急切询问，微微低头，脸上、手上早已被泪水打湿，糊作一团。

　　“唉…意思就是，您女儿心里在惧怕什么，她现在的身体反应就足以证明。”说着，医生抬手指向病床上缩成一团、身体不住轻颤、眼神暗沉不明的人。

　　林星的头背对着光，整个人隐在阴影里，额前的刘海遮住眉眼，眼底却藏着一丝嘲讽。

　　经历过的种种，是一辈子都无法消散的阴影。

　　宋旺月站在病床旁，一声不吭地看着林星，眼眸空洞，像一具不会思考、不会动弹的提线木偶。

　　“阿月～”

　　“你的孩子，可能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空气中回荡着父母与医生交谈的声音，只有林星一人，默默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我在哪，我是谁…

　　脑子里一片虚无，呆滞、空洞、破碎与绝望，只有这些情绪像一张大网，牢牢将她困住。

　　“她需要多休息，你们留下一个人照看就好。”林医生深深看了林星一眼，神情复杂。

　　女人站起身，回头望了眼蜷缩在床上的林星，“孩子爸你看着，我出去守着。”

　　她不再掉眼泪，可通红的眼底藏着方才歇斯底里的崩溃。

　　“孩子心理怕是出了些问题，有空最好带她去精神科检查一下。”

　　男人泛红的双手缓缓攥紧，转身看向医生：“我知道。”简单平淡三个字，语气格外平静。

　　林星在一片混沌与茫然里游荡，不知过了多久，一抹熟悉的身影自她灵魂深处掠过。

　　漫无目的飘荡的孤魂好似抓住了什么，眼底稍稍恢复几分神采，却也只持续一瞬。

　　一道轻柔的声响，自她灵魂深处响起：“你是林星，你是林星。”

　　“我…我是林…”

　　细密的电流飞速窜动，一道道细碎电光闪过，无数反光破碎的记忆碎片散乱排布，又在她猛地抱头蜷缩时归于平静。

　　“我…我是林星，星耀辰稀的星！”

　　林星抬眼，方才不知何时，床边椅子上坐了个面朝外侧的男人。

　　男人回过头，“你醒啦？”他语气平缓，好似抚平了周遭紧绷的氛围。

　　“爸爸。”林星喉咙干涩发哑，说话声音发颤，像是刚从地狱挣脱出来。

　　“你妈在外面，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着，林星的父亲转身，前往护士站接了温水递到林星手边。

　　林楠满脸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说不清她此刻心绪是好是坏。

　　“什么时候了？”林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开口，语气满是沙哑。

　　“你睡了半个月。”林楠顿了顿，接着说：“警察调取了那天学校的监控，拍到你在食堂吃饭玩手机，之后你像是……”林楠皱紧眉头，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你当时就好像突然知晓了什么，恍然大悟里掺着震惊与迷茫，紧接着惊慌失措地跑开了。”林楠紧紧盯着林星，想从她恍惚的神态里寻到一丝答案。

　　“什么？”林星满眼迷茫，“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林星瞳孔骤然收缩，“不，那不是我！”

　　“我是林星！我是林星，我才是林星！”

　　脑海深处剧烈翻涌旋转，一股天翻地覆的眩晕感在体内蔓延，连心脏都承受不住这失重般的窒息感。

　　天旋地转间，林星好似听见门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下一秒自己的身体一轻，被白布盖住。

　　“快！快！让一下，都让一下！”那声音急促慌乱，之后发生了什么，林星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人已经站在学校大门外。

　　“到学校了。”林楠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林星身体猛地一僵，她仿佛做了一场无比可怖的噩梦，视线依旧涣散失焦。

　　林星怔愣着：“什么？”“啊？”

　　“到学校了！”林楠又重复了一遍。

　　她强行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眩晕与反胃，拼命梳理思绪，想要弄懂这句话的含义。

　　眼前的一切明明无比熟悉，明明听得懂、能够作答，可她本能地调动不起清晰的思绪。仿佛有一层隔阂，割裂了她的灵魂与躯体，心神和身体完全无法同步。

　　林星茫然地“哦”了一声，僵硬地推开车门下车，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