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他没生出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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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姑娘拉着胳膊只往前冲，迷茫得毫无方向，是萧承英长到二十岁以来第一次遇见的事。
倘或在南城兵马司，有人敢与他勾肩搭背不成体统，他定站在原地不动，冷冷诘问一句：“你想死了？”
眼神挪向牢牢牵紧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指如葱根，纤细修长，和他常年握刀布满粗茧的手不太一样。
再看她的背影，虽瞧不见那张脸，脑海里却能无端浮现出她的眼鼻耳眉。
他记得她的额头很饱满，额前有时候会落下几绺碎发，洁白无瑕的脸蛋恰到好处长了颗痣，那日惹得她哭，碎发粘连在两边，绕着那颗红痣——如今明白过来，像黑漆漆的水墨里坠了颗红宝石，夺目至极。
“兄长......兄长......”萧奕纶在一旁喊：“兄长！”
萧承英霎然回神。
萧奕纶瞥了眼跟在一旁的奚芳照，又看看醉醺醺的少女，攒紧了眉，低声道：“我们还有正事。”
是了，废王出逃本就是他们安排的局。
废王手中掌握先皇下的一道密令，是什么不得而知，但当年他既敢造反，想必也与那个位置有关，不论是什么，先将废王引出来，得到那道密令，于父亲将来取而代之有利。
此事办得缜密，稍有差池便会引人怀疑。
这也是为何要令门吏遣散百姓的缘故。
来秦淮河岸表面是为掩人耳目消遣，实则也是与藏在金陵的本家探子接头。
萧承英神情冷峻一瞬，掀眼看着脚步繁乱的陆鸾庭，半晌方道：“你留下，我送她回去。”
奚芳照见他任由陆鸾庭拉着，心里也颇为惊讶。
这姓萧的在阿鸾面前竟如此好说话？
忖度片刻，看见阿鸾转过头来催促萧承英，一个眼神浮动间，冲自己眨了眨眼。
奚芳照立刻心领神会，冲身后的心腹丫鬟挤眉弄眼。
那丫鬟机灵，忙上前拉她，“小姐，你不可以再四处乱跑了，咱们回去吧，若是晚了，老爷又该责骂了！”
想到阿鸾每次进城都会叫元宝元银在聚宝门下等她，城内治安又还算严谨，不怕萧承英对她做什么。
等阿鸾与元宝元银见了面，愈发不用自己跟过去了。
奚芳照权衡一阵，想到阿鸾方才清明的眼神，终于装作不情不愿的模样由丫鬟拉着回去了。
“喊两个小厮远远跟着，不必跟得太紧。”
丫鬟点头，忙招呼小厮去了。
这厢见萧承英默不做声由自己拽着，陆鸾庭的心跳就没平缓过。
适才人多，她尚且能理直气壮耍酒疯，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便又是一阵隐秘的不自在涌上心头。
艰难走了几步，手指都有些僵硬，不着痕迹要松开他，偏又在松开的那一瞬被小贩撞了下，腕子一阵温热贴上来。
他反过来隔着袖摆握紧了她。
真是造孽。
一时冲动喊了他爹，又对他搂搂抱抱，日后若有再相见的机会，这多尴尬！
可她实在咽不下心里那点憋闷的气。
就如芳照所说，戏弄他一番？
这一走，不自觉就走到聚宝门下。
陆鸾庭的酒意已经顺下去了，浑身的燥热都凝聚在被这人牵着的手腕上。
元宝元银见了她这番模样，骇目圆瞪，“鸾姐！”
又张着嘴看向萧承英，“你你你......”
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承英略微沉默了几晌。
“她喝多了。”
元宝元银回过神，上前轻轻唤了陆鸾庭一声。
谁知萧承英只说让他们驾车，轻而易举将陆鸾庭往上一推，将她推进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上车前，眼风往身后瞟去。
奚家那位小姐倒信不过他，还派两条尾巴在他身后跟着。
他看上去像是什么淫贼吗？
陆鸾庭背贴在车壁上，感受到一阵逼仄的压迫感，借着扭身的动作悄瞥他，他倒闭目养神，看起来是真打算亲自送她回城隍庙。
沉默间，陆鸾庭状似恶心般小声开口：“我的腿伸展不开，难受。”
这人从容收了收长腿，“不是要爹跟你回家？”
“还是说，你要爹跟在你的马车后面走回去？”
......若是可以，她真想提拳捶他。
还在嘴上占她便宜！
骑虎难下啊。
点头应他的话呢，先前情真意切思念爹爹的戏全白演了。不吭声呢，她先前想的是点到为止，没想他也跟着上马车。
想到今日在太常寺遇事不顺，其中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他而起，陆鸾庭心中郁火难消，干脆闭上嘴。
硬着头皮回到城隍庙，陆鸾庭在他的注视间下了马车。
“爹”已到家门口，驱赶不得，她只能先跨进大门，让他在身后跟着。
她到这时才回来，浑身散发着酒气，文公领着两个洒扫小童匆匆过来，不由大惊：“阿鸾遇上何事了？”
陆鸾庭赧着脸道：“老师，我明日再去一趟吧。”
洒扫小童才八九岁，听了这话意外高兴，“文爷爷不用离开咱们喽！”
萧承英微扬着眉。
看了看眼前年迈的解签士，再瞥向陆鸾庭，大抵猜中了她去太常寺要办什么事。
文公神情难掩失落，只是不过一瞬就藏了起来。
看这位指挥使跟着过来，文公又迟疑该不该开口多问两句。
陆鸾庭干脆将戏唱到底，摇摇晃晃往前倒了两步，“老师您瞧，我把爹爹一起带回来了。”
“傻孩子！”文公吓得要命，生怕惹了这指挥使不高兴，忙叫元宝元银带她先去偏殿歇息，煮碗醒酒汤给她喝。
待她一走，方冲萧承英歉意而讨好地笑了笑，“老道替她多谢大人了，这孩子生出来就没爹没妈，亏得当年有秀才收养她，她心里总挂念着这份养恩，我想是近来城隍庙诸事不顺，她压力颇有些大，这才一时糊涂将您认成了她爹。”
这番话让萧承英意外。
原来她口中的爹爹只是养父？
得罪不起他，文公不好出言驱赶，心中挂念陆鸾庭那头，便矮着腰拱了拱手，“年轻人做事难免浮躁，这孩子不过十八岁，老道将她视如己出，大人随意在庙中走走吧，老道先过去了。”
看着老道的身影进了偏殿，萧承英踏着步子四下转了转。
走进正殿，抬头看见城隍爷的神像，长髯垂胸，双目如炬地盯着自己，好像世上真有神仙存在，真能一眼就锐利地洞穿人心一般。
哂笑一声，绕着正殿走了半圈，萧承英蓦然停步，在神台角落发现一块擦拭得锃亮的灵牌，上面赫然写着——
先考冯公讳益谦之神位。
这便是她那位养父的牌位了。
只是既收养了她，为何不令她随他姓冯？
再观这间正殿，陈旧装潢比不上金陵城内任何一座神庙，却是罕见的整洁干净。
身为庙祝既要打理上下事宜，又要在外奔走，着实惹人怜惜。
萧承英不是什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之人，在他看来，一个方法不行，那便再换一个。
不知为何，想要以这座城隍庙为传递点的心思往下压了压。
偏殿静谧，始终没什么动静。
萧承英心下好奇，出了门往偏殿的方向去。
才至门外，就见她竟缩在神仙脚下酣睡过去了。
先前那两个年纪小的知客应是去哪处准备醒酒汤，神像背后有些窸窣的动静，兴许是那老道在后面。
说不明白是出于何种想法，萧承英放轻了步子靠近她。
腰身抵住半人高的神台，双掌撑下去，略俯身而下，黑影笼罩着她的身体。
萧承英低眸看她睡着后还算温顺的容颜，发觉竟与她清醒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即便身为庙祝担得大任，那也是姑娘家，总有不便的时候。
譬如此刻，他只消轻轻一抬手，即可掀开扑在她脸上的白纱逍遥巾。
今上昏聩，惹得子民心生怨怼，别说是神仙脚下了，即便是金陵城内、官吏眼皮子底下也有狂徒频频伤人的案件。
她很聪明。
他与她才见过几次面就已探出了她的底，知道她是个表面温和、内里乖戾的女子。
今夜竟对他不设一丝防备。
她比一般女子要高，与他站在一处，头顶已到他的肩。
老天给了她一副美得令人心颤的容颜，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大约是在道门长大的缘故，她比旁人多了些神性。
她的呼吸极轻，混杂着丝缕酒气扑出来。神女也会饮酒么？
念头乍起又消。
萧承英猛然挪开目光，乌黑瞳眸映满错愕之色，一时不知该将眼神往哪儿放。
这庙古怪。
到了这里，他竟将她比作神女，强摁不下想要伸手碰一碰她的冲动。
神像后传来脚步声，萧承英须臾间站直身子后退半步。
一阵恼意涌上心尖。
不待多想，眼看老道要自神像后走出来，萧承英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无声出了偏殿。
夜色沉酽，月明星稀，回到正殿外，神像脚下昏暗难明的烛火倏地绽响，偌大的神殿在夜雾中显出一丝极其违和的诡谲。
好似有双发沉的眼睛在瞪着他。
怒他险些拿目光亵渎神仙脚下的孩子。
萧承英蹙着眉回头望，脑海中隐隐有个声音在作祟——
她是道门长大的女子，他擅自想象她，着实可耻，倘或再不离开，今夜就等着被剥离心智强留下来。
从小到大，他没生出过这样荒唐的念头。
精致的皂靴踩上一块松垮的青砖，溅起一层细细的尘埃。
虽说不信鬼神，但一路往外走，他的背影却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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