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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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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寒气往人心里钻,兵马司四面不见光的审堂更甚,陆鸾庭没有被拘着,好好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候审。抬起头,透过火把的光影看过去,男人在赵小姐身前缓缓踱步,虽说唇边挂着笑,却总有股冷冰冰的味道。
“赵小姐以为动静怎么会传到兵马司?你外出的消息传到你父亲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好在应天府署办事。”
他语气稍显意味深长,“你父亲没说什么,应天府的大老爷倒体恤下属,这才将这事交给了我,你可明白?”
赵小姐低着脸啜泣,是被吓的。一个闺阁小姐平日至多游山玩水,哪里进过兵马司这样的地方,头昏脑胀起来,只能呢喃:“我爹娘呢......我要见他们......”
“把事情说清楚,你就能见到你爹娘。”
他道:“赵小姐,我再问你,城隍庙案上那些贡品可都是你带去的?”
提起城隍庙,赵小姐心有不甘,若非自己执意要去拜神求神仙指引姻缘,又何必被庙祝绊住脚!想着,便扭身看了陆鸾庭一眼,“是我带去的,你不必再问我什么,不是她,我早就出了金陵!”
好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被个不值当的男人蒙了心,竟连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了。
陆鸾庭心里一片懊悔,五脏六腑淤着火气,起身厉声朝赵小姐喊:“你可知唐九齐是什么人?勾栏瓦舍的常客,见了女人就敢上手揩油的贼首!放你走,你这辈子就算完了!”说罢又哂笑,“早知你是这般铁了心要走,我何必多管闲事!”
“你胡乱说什么!”羁押在牢内的唐九齐霎时起身,遂红了眼,泼口便骂:“我说你好端端的拦着我不肯走,分明坏我好事!”
一句好事,惊得赵小姐呆在原地。
齐郎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小意,长相也甚是合自己心意,若非爹娘执意要她与人相看,她也不会出门散心遇见他。昔日秦淮河边初见,她被人撞了一下,他上前护着她,她便动了春心,此后私下相见更是发乎情止乎礼,他是何其温柔,怎么会露出如此青面獠牙之态?
唐九齐被司狱里的酷吏摁住,回过神来,忙换了副还算从容的神情,为自己辩驳:“小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是说好要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吗,我的意思是......”
“赵小姐。”萧承英蓦地抬手,见酷吏封了唐九齐的嘴,他便再耐着性子问了最后一遍,“你究竟去城隍庙做什么?”
赵小姐犹豫不定起来,嗫嚅着开口:“我......我......”
陆鸾庭冷笑着接过话,“她心意已决,何必再多问,我这城隍庙的老神仙管姻缘管病痛,想来她求的是前者了!”
“不是!”赵小姐紧咬唇肉,褪尽血色的脸转了转,看了唐九齐一眼,实在忘不了他方才那句话,四目相对,没再错过唐九齐眼底那抹懊恼,混沌的脑子‘嗡嗡’作响,终于醒神,低声道:“我娘近来病了,听闻城隍庙灵验得很,我便瞒着家里出来替娘求愿。”
萧承英总算停步,召来手下呈来状纸,“赵推官担忧女儿,就怕女儿为了娘不顾自己的安危,好在赵小姐没什么事,签字画押后,兵马司会派人送赵小姐回家。”
画押时,唐九齐不顾酷吏镇压,竟如疯了一般撞门,赵小姐始终低着头,拇指上的红泥印磨在食指边缘,刺痛了她荒凉的心,像是心在滴血。
她问,“那他呢?”
“一个擅自逃离应天府的府兵,是死是活,与赵小姐好像没什么关系。”
萧承英再说了什么,赵小姐有些听不大清楚了。只觉一腔真心与抛弃一切的做法都被错付,既悔又恨,失魂落魄地跟着人出了审堂。
唐九齐失神跌跪在地,自知没了赵小姐的心,他就是死路一条,不多时,便被酷吏拖去了另一间牢房关押。
堂内幽静,火把蕴出刺目的澄黄光芒,投映在陆鸾庭头顶的白纱逍遥巾上,像点缀了层层光晕,使她整个人朦胧不少。她问,“大人能放我走了?”
萧承英回眸,目色里闪过讶然。
陆鸾庭心下一沉,如新月的一双眉微蹙,“怎么,难不成大人信了赵小姐的话,真要搜我荷包里的银子,还要拿去赵家问其由来不成?如此一来,我真成了替赵小姐遮掩的人,又岂非浪费了大人方才一片心意?”
适才他句句引诱赵小姐说假话,为的就是将她从私奔之事里摘干净。不是应天府署派人追拿,反倒是兵马司,更是应天府大老爷替属下遮了颜面,毕竟有这样一桩丑闻在身,赵推官这个当爹的也少不了被笑话。为官者嘛,处事往往会留一线余地。
如今世道对女子束缚太多,既有心帮赵小姐,足以证明他并非什么冷血冷情之人。
但却睚眦必报。
明知她是清白的,偏不说放她离开的话,分明就是报她先前说他官官相护之仇。
青年眉宇间聚着一点疲色,也许白日公务繁忙,夜里还要处理这样一桩事,实在高兴不起来。看了眼她身上那件道袍,忽然开口,嗓音很低,稍有些哑,“你方才句句得罪了赵小姐,不怕她与你计较?”
陆鸾庭纤长的眼尾低垂,站在数丈之外遥遥望向他,“先前在庙里,不说出唐九齐的真面目,是怕我与她两个弱女子不敌他,我掌管一庙事务,也不该拿庙里人的性命开玩笑,老神仙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方才我果断说出来,是没了后顾之忧,知道唐九齐再翻不出什么浪来,大人论起得罪二字,倒是有些重了,赵小姐既然都出了城,却还往城隍庙来,足以证明她心中其实根本就没底,要神仙点个头,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出逃的机会罢了,她心中既还有神仙,今日我也提醒了她,日后她想通了,不会责怪我的。”
“她走的时候,连句多谢都未曾和你说,你心里没怨?”
“她是她,我是我,彼此过的日子不相干,怨从何处来?”
说到此处,陆鸾庭微眯着眼,意有所指道:“只是老神仙若知道我迟迟没有回去,怕是要怪罪大人了。”
萧承英缓缓走近,双足定在女子面前,垂眸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牙尖嘴利,老神仙倒将你点化得很好。”
他高而挺拔的身影靠过来,多少有些压抑,陆鸾庭强忍翻眼皮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恼道:“大人究竟放不放我走?若为几句话就记仇,未免太过小气。”
审堂静默几瞬,萧承英收回眼,示意手下带她出去。
南城兵马司设在聚宝门外,出了兵马司的门,再经过大报恩寺,往前走几里便是城隍庙。好在元宝有良心,租了辆马车来等陆鸾庭,见她出来,十分自责地跑过来,“鸾姐!”
元宝不过十四五岁,陆鸾庭揪他哭红的鼻子,温声道:“还哭了?”
“我思来想去,如果不是我犯了错,你训诫我的话也不会被别人听见,你也不会被带进兵马司。”
陆鸾庭笑出了声,他滚烫的泪珠滴在她的指头上,往回溢进心里,很是温暖。正要开口说话,忽见一旁有道身影冲出来抱住她!
香软的气息涌进鼻腔,触碰到的衣裳料子极其柔软,陆鸾庭扶起她一看,脸色登时变了,“芳照,这么晚了,谁许你出来的!”
来人是奚芳照,应天府二老爷奚明的女儿。芳照她娘在十年前病故,奚明续弦后便对她不管不顾,芳照时常去城隍庙拜神,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奚芳照慌慌张张将她胡乱摸了个遍,一连声地追问,“阿鸾,你可有事?兵马司的人没对你用刑吧?”
不必问,一猜便知是元宝去递的信。暗瞪元宝一眼,陆鸾庭忙道:“没有,只是让我走了一趟,你何时来的?见到赵......”
“远远见到了。”奚芳照冷哼一声,眼射怒火,“她做出这样的事,还敢攀咬你,真是不要脸皮!”
陆鸾庭忙将她拉进马车,二人牵手坐在一处,她道:“你既知道了,我就告诉你,此事已经了结了,没有什么私奔,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都是女孩子,我平白无故编排她作甚?”奚芳照歪着脸靠在她的肩头,握住她稍凉的手来回揉搓,“我只是气她不分是非黑白,方才骂过了,你也没什么事,我的气就消了,不与她去计较。听说是萧承英抓的你,你可有被他为难?”
“他叫萧承英?”
“是,韫国公的次子,上任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有一阵子了,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的确太过记仇。她不过抵抗时说了他两句,他就要从她身上讨回来,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只是这些再与她无关,陆鸾庭拍拍奚芳照的手背,轻声哄着:“你莫不是又偷了你爹的腰牌出城?快些回去。”
奚芳照自是不肯,又黏着她说了好一阵的话才依依不舍离去。
回到城隍庙,人人上来关怀一二,陆鸾庭有些累,叫大家各自回房安寝。打上两大桶热水,紧绷的身子泡进去方得到舒缓,抬手在桶缘的小坎上点一支檀香,躁动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躺在榻上,回想短短两个时辰竟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不知怎地,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万想不到,这一睡就入了梦。兵马司牢狱变得阴森可怖,如阴司地狱,四处挂着鲜血碎肉,那萧承英手执一把利刃,站在她身前威逼利诱,恐吓她,“你说与赵小姐没关系,那你说说,你荷包的银钱究竟从何而来?”
浑身被冰冷的铁链拴着,吓得瑟瑟发抖。养的公鸡鸣了几声,蓦然来接了她飞身离去。
“砰”的一声。
陆鸾庭睁开眼,恍然发现自己竟在飞天之中滚落到了床下。窗外天光大亮,朝霞绚丽,雨倒停了,浮出一日都是好天气的迹象。
可见人还是不能昧着良心做事,王里长给的还愿钱握在手里实在灼人,昨夜她就怕萧承英追问其由来,也怕事情再闹得复杂些,引得王里长与夫人不和之下怪罪她。
擦了擦乌鬓旁的汗珠,陆鸾庭漱口净面,换了件清爽的青白对襟褂子,点一支姚黄绒花在鬓边,轻描双眉,淡涂口脂,细细欣赏一遍后,重整心情拉开了门。
迈槛而出,双脚却顿住。
昨日才见过面的青年穿了件乌金缠纹圆领袍,站在她房外十丈处的桃树下,仪表堂堂。手里握着佩刀,晨间的清风一吹,挂在刀柄上的穗子就轻盈地飘。
见她出来,萧承英迈步而来,向她伸出大掌。
掌心搁着几锭银。
“庙里的老神仙灵验,赵太太身体好了不少,赵推官不便过来,只能以此作为酬谢,算是帮赵小姐还愿。”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
“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