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恋人》天青露

35、峰回路转

　　　　秦天舟接到贺扬电话的时候正在果园里给新挂果的柠檬套袋。

　　手机搁在果筐边上响了两遍他才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贺扬的声音传过来，干巴巴的，像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秦天舟，我想见你一面。"

　　秦天舟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袋子套好、封口、放下，才拿起手机贴到耳边。

　　他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贺扬前不久还在镜头前替张诚说话，暗指他和陆流联手做局。

　　但此刻贺扬的声音跟镜头前那副做派完全不一样，疲惫，钝，像一截烧了一半的木头。

　　"在哪里见？"秦天舟问。

　　"国贸花园后面那条街有个茶馆，叫竹隐，你以前爱去的那个。明天下午三点，我一个人来。"

　　秦天舟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柠檬树底下没动。

　　风吹过来，套好袋的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动。

　　他想了一会儿，给这个号码存上了备注，然后收了手机继续干活。

　　傍晚陆流回来的时候秦天舟把这件事说了。

　　陆流放下手里的文件安静了几秒，问他："你觉得能信吗？"

　　"不确定。"秦天舟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得均匀利落，"但他电话里的声音不对劲，跟镜头前那个贺扬完全是两个人。明天我去一趟，你别跟来，我一个人去。"

　　陆流没有反对，递了一个碗过去："手机保持畅通，有异常随时给我发定位。"

　　秦天舟接过碗嗯了一声，把切好的菜扫进去。

　　第二天下午秦天舟提前半小时到了竹隐。

　　那个茶馆在国贸花园后面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一丛细竹，招牌是木底黑字，歪歪斜斜地挂在檐下。

　　六年前他还在圈子里的时候隔三差五来这里坐，老板认得他，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没多问，把他带到最里间的包厢。

　　秦天舟坐下来泡了一壶普洱，茶汤滚烫，他没急着喝，把杯子端在手里暖着指尖。

　　包厢临街那面是竹帘，竹帘缝隙里透进来下午的日光，落在木桌面上像一层碎金。

　　三点零二分，竹帘被人撩开了。

　　贺扬走进来的时候把帽檐压得很低，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比半年前明显了许多。

　　他在秦天舟对面坐下来，摘下帽子搁在桌上，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头发也没有打理。

　　两个人对着桌面那壶普洱茶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贺扬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跟电话里一个样："你居然真来了，我以为你不会信我。"

　　"你以前不是说国贸这边再好的餐厅都比不上竹隐的茶吗？"秦天舟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我记性好。"

　　贺扬盯着那杯茶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没了，但整个人的神色松了一点，像绷了很久的绳子被人从中间割了一刀。

　　"六年前你被爆黑料那天晚上，我就在张诚的酒店楼底下。"贺扬没有铺垫，直接切进去，"那天我本来是去找张诚谈一个新戏的合作，到了大堂看见你从电梯里冲出来，满脸都是火，我就知道出事了。第二天全网都在说你潜规则陆流，我看了那些通稿，张诚买的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稿子里的用词习惯跟他以前处理别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贺扬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他没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我没站出来替你说话。"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用力，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我那时候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站出来只会被人当成你同伙一块收拾了。所以有人来找我联手的时候，我答应了。"

　　秦天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出事之后没多久，有三个人来找我。"贺扬把杯子放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看着他，"三个都是投资圈的顶层人物，其中一个姓周，叫周怀安。你应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在外面没有任何公开身份，所有的公司都不挂他的名字。但他们三个跟我说，只要我配合他们坐实你潜规则的罪名，他们就给我三部大制作的主演资源，每年分红保底八位数。"

　　秦天舟放下茶杯，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没从贺扬脸上移开。

　　"我拒绝了。"贺扬说，"我跟他们说我手里没有任何能坐实的东西，我不做假证。他们没强迫我，但跟我说没关系，他们已经有别的方案了，你被封杀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我识趣，就老老实实待着，不说话，不发声，不替你喊冤。如果我不识趣，他们连我一块处理。"

　　贺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当时就知道你不只是得罪了张诚，张诚背后有人。但我当时想不明白是谁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搞你，为了一个张诚不值得动用那么大的资本盘。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查，我假装跟他们合作，接了他们给的一部分资源，用来换他们的信任，然后在他们那边安了人手。"

　　秦天舟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铺开。

　　"查了多久？"他问。

　　"断断续续五年多。"贺扬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没有立刻松手，按在信封上又看了秦天舟一眼，"这里面是他们几个人的资金链图谱、灰色交易流水、还有一部分录音。够你把他们掀翻了。但有一件事我想你先知道。"

　　秦天舟看着那个信封，心跳沉了一下。

　　贺扬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查到最后发现，周怀安那三个人和你家有往来。不是说你家人参与了这件事，是他们三个本来就是你家扶持起来的人，那个周怀安当年靠你家的背景起家，干了十几年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你家里人没有指使他们来搞你，但周怀安动了别的心思。"

　　秦天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贺扬继续说："周怀安知道你跟你家里闹翻了，知道你家里一直想让你退出娱乐圈回家接手家族那摊事。他自作主张搞了张诚这一整盘局，把你搞出圈之后找秦家邀功，说'你们办不到的事我替你们办了'。秦家那边当时是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但周怀安从那以后一直打着秦家半个旗号在外面办事，狐假虎威了这么多年，连张诚和贺扬这样的台前人，都不知道背后其实是他一个外姓人在操盘。"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你家里办事，他是为了自己往上爬，拿你的前途当投名状。"

　　贺扬说完这句就靠回椅背了，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喉咙里很久的石头吐了出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阵子，茶壶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秦天舟伸手按住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压在上面，没有急着拆。

　　他看着贺扬，过了很久才说："你藏着这些东西藏了六年，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贺扬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底已经空了。

　　他沉默了一阵子，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因为我也被他们盯上了。他们发现我这几年存的东西太多了，前天周怀安的人已经到我家楼下转了两圈，我老婆带着孩子搬走了。我不拿出来，这些东西迟早被他们毁掉。给你，至少能用。"

　　秦天舟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公司关联图谱、几段对话录音的转录文字。

　　最上面那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标了一个日期，是六年前秦天舟被封杀的那个月。

　　贺扬从那时候就开始存了。

　　秦天舟把文件大致扫了一遍之后重新装回去，收好，放在桌角。他给贺扬又倒了一杯茶，这次是热的。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贺扬接过那杯茶捂在手心里，肩膀塌下来一点，整个人显出一种透支之后的松弛："我不知道。把东西交给你我就没什么后路了。可能带老婆孩子去国外待几年，等这边的事情落定了再说。"

　　"走之前一起吃顿饭。"秦天舟说，"叫上方川，以前我们三个人常去的那家烤肉店，还在。"

　　贺扬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次比进门的时候真了几分，眼底浮起一点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低头喝茶，用杯沿挡住了。

　　“秦天舟，我对不起你。”

　　秦天舟没有说话，只继续为贺扬倒了一杯茶。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秦天舟站在巷口目送贺扬压着帽檐拐过街角，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陆流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回来跟你细说。

　　陆流回得很快：我在村口等你。

　　秦天舟收好手机往车的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步。

　　巷子里的竹影被晚风吹得簌簌响，头顶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安川的方向开。

　　车灯切开夜色，路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他脑子里转着贺扬说的那些话，周怀安、秦家、投名状、六年。

　　他开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远远看见山脚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是陆流，穿着白天那件薄外套，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别的东西，就站在那里等他。

　　秦天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下去，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陆流迎上来两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确认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拿到了。"

　　秦天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回去慢慢看。我开车的时候想了一路，我可能需要回一趟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