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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脚下泥土重 旧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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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年的年味随着正月收尾慢慢散尽,连绵不休的春雨准时笼罩了整座五老峰。
没有盛夏骤雨的狂暴凌厉,黔东山区的春雨生来缠绵细碎,日复一日飘落在山谷之间,把土层浸透得松软黏稠。花明村赖以生存的梯田顺着山势层层盘旋,从山脚一层一层蜿蜒攀升至山腰,经过雨水长久浸泡之后,田里的黄泥彻底化开,一脚落下便深深陷落,每一次抬脚前行,都要耗费成倍的力气。空气之中长久弥漫着独属于春耕的气息,化开的湿泥、破土的嫩草、微凉的山雨糅合在一起,氤氲出一层化不开的潮湿,构成了每年开春一成不变的山野底色。
深山之中的农人从来没有闲散的时节,春雨落地的那一刻,春耕的劳作便必须准时启动。1975年的开春,刚满五岁的我,第一次跟着爷爷林守田踏入世代赖以生存的梯田,真正近距离读懂土地对于山里人的一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破晓时分的山谷浓雾厚重浓稠,浓稠得如同熬煮完毕的米汤,两三步之外的草木轮廓都会彻底消融在白雾里面。漫山野草的枝桠挂满整夜凝结的露水,仅仅走完一小段山间小径,裤脚瞬间被冰冷的水汽浸透,刺骨的凉意贴着皮肉蔓延开来。爷爷肩头扛着打磨数十年的锄头,脊背在常年农活的压榨之下微微弯曲,步伐沉稳踏实走在前方狭窄的田埂上。我踩着他留下的脚印慢慢跟在身后,小小的身躯左右摇晃,全程小心翼翼,时时刻刻害怕失足坠入灌满春水的冰凉水田之中。
家中这一片片梯田并非天然形成的沃土,全部是爷爷青壮年时节,靠着一柄锄头日复一日开垦荒坡,一点点修整出来的耕种土地。五老峰深山之内蓄水良好、适宜栽种稻谷的良田本就稀缺,每一寸可以播种收成的泥土,在村民心中的价值,远远胜过世俗流通的钱币。走到耕作的地块边缘,爷爷没有多余冗长的话语,直接卷起裤管,赤着双脚踏进泛着寒意的春水当中。初春的山水残留着深冬封存的冷气,漫过脚踝侵蚀骨肉,他神色平静不起波澜,弯腰疏通堵塞的引水沟渠,修补雨水冲垮的田埂边沿,清理越冬残留的杂草秸秆。一套耕作流程行云流水,数十年春耕岁岁重复,耕种的动作早就深深烙印在了骨血里面。
我蹲在干燥的田埂侧边静静观望,不敢随意跑动打扰田间的劳作。大半晌繁重的农活结束之后,爷爷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轻声唤了我的小名。
“山娃,过来。”
我蹑手蹑脚挪到水田边上,顺从地伸出稚嫩单薄的手掌。爷爷布满厚茧的宽大手掌轻轻包裹住我的小手,缓缓将整只掌心按压进柔软冰凉的田泥之中。顺滑的黄泥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沉甸甸、踏实厚重的触感,牢牢镌刻在了我幼年全部的记忆里。
“好好记住泥土这份重量。”爷爷望向层层铺开连绵不绝的梯田,神情郑重而肃穆,“世世代代守在山里的人,不能空想命运眷顾,不能懒散坐等天时馈赠,一辈子活下去的依仗,从头到尾只有脚下这片土地。”
“你诚心勤恳善待田地,秋收时节它便回馈饱满的谷穗;若是整日偷懒敷衍度日,最终挨饿煎熬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以五岁孩童浅显的心智,我尚且参悟不透生存命运深层的哲理,但是掌心泥土沉甸甸的质感,还有山野谋生与生俱来的艰难,完完整整地烙印在了心底。劳作休憩的间隙,爷爷一边打理田里新生的青苗,慢慢讲起了属于他一辈子局限在群山之中的人生。
“我这辈子踏出五老峰边界的次数寥寥无几,从来没有见过成片林立的楼房,没有踏过平整宽阔的柏油大路,一辈子的光阴,全部消耗在了耕田养家两件小事之上。”
他抬眼望向视线尽头层层叠叠连绵不休的青山,眼底生出一层看透岁月之后顺其自然的认命。
“我认命扎根山野,终老在这片山谷之中。但是你的人生路,不必复刻我的选择。”
“往后如果遇上读书求学的机缘,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尽力去往更远的天地闯荡,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被黄泥田地牢牢困住脚步。”
轻柔的山风掠过田间新生的禾苗,在幽深山谷之间缓缓来回回荡。我凝望着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影,远眺隔绝天地的连绵群山,心底一粒好奇的草籽悄然入土生根。山墙的外侧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风景,辽阔自由的世界是否真实存在,这份朦胧的向往,自此日复一日在心底静静生长,慢慢变成了往后数年支撑我咬牙坚持的执念。
春日的风温柔绵长,泥土沉默包容所有苦难。那天梯田边上简短的一番对话,没有华丽的说教,只有老农一生沉淀下来的真心话,悄悄劈开了我童年封闭的眼界,让我第一次明白:大山可以困住脚下的道路,却未必能够锁住一个人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