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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伦敦东巷 几百年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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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的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卡莎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外的光已经从地板上的那条线挪到了墙角,广场上的钟又敲过好几次。
主教的杯子早就空了。他没有续水,也没有起身。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挨着那张信纸的边沿。信纸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痕已经很深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说她叫卡莎。她说她在大明嘉靖三十四年到的西西里,那一年是公元一五六五年,她在那个岛上待了七年,后来她走遍了许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事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啥情绪,就像随口说的。
主教听完了。他活了五十八年,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自认为见过的人不算少,但是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苦。
“你辛苦了。”他说。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问点别的,比如他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之类的,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回去了。他是一个老人了,老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想说的话。
卡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深色眼睛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变得很浅,她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都是过去的事了。走了,您保重。”
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拿起来披上。斗篷的料子在椅背上压出了几道褶子,她用手抚了一下没抚平,也就算了。她把兜帽拉上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主教跟着站起来,准备送送她。卡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点点嘴角。她说:“您不用送了,那封信可以烧掉。上面写的事,我自己都不太信了。”
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房间里只剩那个主教,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他没有把信烧掉,放在了自己抽屉里。
那个年轻的神父还站在楼梯口,看见她出来,赶紧直起身来。他本来想壮着胆子问些啥,但是女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圣彼得广场下午的光线好得过分。
十月的罗马有种懒羊羊的感觉,太阳挂在中天偏西的位置,光照在人身上温温的。广场上的游客比早晨多了许多,操着各种语言的人在方尖碑前面拍照留念,鸽群被人群喂得飞都飞不动,只在石板地上挪着肥胖的身子咕咕叫。
卡莎从教堂侧门出来,阳光就在三步之外,白晃晃地铺了一地。今天的天很好,好得让她觉得刚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穿过广场,沿着协和大道往台伯河的方向走。
在路上晃晃悠悠经过了几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摊子上挂着念珠和十字架,还有印着教皇头像的明信片和马克杯。一个摊主冲她喊了一句英语,问她要不要买一张教皇的祝福卡片,只要五欧元。卡莎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她订的机票是傍晚的。
从罗马飞伦敦,两个多小时。她在特米尼火车站坐上了去菲乌米奇诺机场的快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罗马的郊外在飞快地往后退,灰黄色的原野上零星散布着伞松和柏树,偶尔闪过一栋农舍,瓦片是褪了色的暗红。
四百多年前她从西西里坐骡车去巴勒莫的时候,路两边也是这样的树。那时候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骡车走一天也走不了多少里。现在坐火车只要不到一个小时。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时代本身。
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一阵子,她在候机厅的咖啡店里买了一杯美式,坐在塑料椅子上慢慢地喝。咖啡很苦,她没加糖。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挨得很近,甚至当众亲亲。女孩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男孩把头靠在女孩的肩膀上,大约是在自拍。
卡莎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有些害臊。
登机起飞,飞机上看罗马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沙盘。从空中看下去,陆地和海洋的界线很清楚,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看到这条海岸线的时候,是在一艘颠簸的帆船上,那时候她吐得昏天黑地,只想着脚底下能踩着硬实的土地就好。那个感觉现在想起来还很真实。想吐,腿软,脚底下永远在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身体还记得。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拿了一盒牛肉饭放在了小桌板上就没动了。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罗马的夜是金色的,灯光打在古老的石墙上,泛着一层暖洋洋的光晕。伦敦的夜是灰蓝色的,湿漉漉的,街灯的光被水汽晕开,变成一团一团的。空气里总有一股隐约的潮味,像是刚下过雨,或者是马上就要下雨。去过英国的就知道,英国三百六十五天大约有三百天都在下雨。
卡莎在机场取了行李,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拉丁文版《忏悔录》。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这本书跟了她大概有三十年了,换了好几次胶带。
她坐地铁到了市区,在国王十字站附近订了一家小旅馆。旅馆的门面很窄,夹在一家印度餐馆和一家干洗店中间,前台是个包着头巾的锡克教老头,递给她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木牌上用圆珠笔写着房间号:302。
房间在三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到二楼的时候灭了,她拍了一下手才重新亮起来。她想,以后总不能要亮就要嗨一声吧?
302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对着后巷。窗户的隔音不好,能听到楼下排风扇嗡嗡的响声。
她把包放在桌上,坐到床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已经磨得很薄了,脚底板能感觉到底下硬硬的地板。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颜色发黄,形状有点像一片不规则的树叶。她盯着那块水渍,听着楼下排风扇的嗡嗡声,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她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第二天上午,伦敦还是阴天。
卡莎出了旅馆,沿着尤斯顿路往南走,只是想到处走走。伦敦这座城市她住过很多年,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有将近一个世纪。从十八世纪的乔治王时代到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再到二十世纪的战时岁月,她在这座城市里留下过好几种不同的身份和好几个不同的地址。
她走过大英博物馆的后门,门口排着长队,游客们举着手机在拍门口的石柱,她皱着眉撇了撇嘴,若这些东西都还回去,那可多好。想到这里,她又想骂清建奴了。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黄褐色的叶子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她拐进布卢姆斯伯里的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往霍尔本方向走。这条巷子不算宽,两边是红砖墙的老房子,墙上爬着枯了一半的常春藤。
巷子里人不多。前面有个中年女人牵着一条白毛的小狗在散步,小狗的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领结,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那个女人的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接听,一边听一边笑。
就在这时候,卡莎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巷子后面传过来,经过了楼层的削弱,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操!”
卡莎的脚步停了。
天爷,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在伦敦的街上听过中文了。上一次大概是在苏活区的一家粤菜馆门口,两个从香港来的留学生在讨论要不要进去吃。那是五年还是六年前的事了。再往前数,可能要数到二十世纪初,那时候伦敦东区的莱姆豪斯住着一些华人水手,他们在码头边开了几家洗衣店和鸦片馆。
但今天这句话,是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她有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意思。她的听力比一般人好,这里的人都没听见动静。
她没有犹豫,抬腿就往拐角跑。速度很快,牵着狗的女人吓了一跳,勒得那只狗站了起来。旁边有个外卖小哥正在跟客户掰扯,后用东欧口音的英语骂了一句什么,卡莎已经从车把旁边绕过去了。
后巷。
巷子很窄,大概两米宽,头顶是两排楼的后墙。窗户都关着,有几扇还钉了铁栅栏。光线很暗,虽然现在是上午,但阳光照不进这种夹缝。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昨夜的雨水还是下水道溢出来的脏水,散着一股酸臭味。
巷子深处,大概十五米外,一个年轻人正在挣扎。
还好这里没路人,有路人就完了。
他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只双肩包。包拉链开着,东西撒了一地。几本书,一个充电宝,一包纸巾,一把折叠伞,都落在身后湿漉漉的地面上。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镜片碎了,裂纹从中心炸开。
他在尖叫,但声音被掐住了。一只黑色的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那手是从墙根一团黑气里伸出来的。黑气贴着地面蠕动,是活的。从它核心伸出几条触手般的肢体,其中一条正缠着年轻人的脖子,把他往墙根黑洞拖。他双脚在湿地上蹬,鞋底在石砖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完全刹不住自己。
卡莎右手往腰间摸了一下。
操,上飞机没带武器。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弯腰抓住男生的手臂,一脚踹在黑气上。那团黑气被她踹得往后退了几寸。
缠在年轻人脖子上的触手松了半寸。他趁机吸进一口气,发出沙哑的咳嗽声,呛到了自己的口水,一边咳一边干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年轻人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眼镜歪着,碎掉的镜片后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他抬头看卡莎,嘴唇在发抖,想说又说不出。
“滚开。”她骂了一句。
黑气剧烈抖动了一下。触手从年轻人脖子上完全松开,缩回自身的核心里,形态在固态和气态之间剧烈切换,如同烧开的沥青在冒泡。
巷子里忽然亮了,它退了之后,周围的砖墙、垃圾桶、地上的水迹都变得清晰了。
她低头看地上的年轻人。
他还在喘。脖子上的勒痕已经开始发紫,一道一道的,领子被撕破了一块,看着有些凄惨。
卡莎蹲下来,和他平视。
“呼吸。”她用中文说,声音放缓了一点,但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慢慢吸,慢慢呼。别急着说话,先把气喘匀。”
年轻人透过碎镜片看她。眼眶里还有没干的眼泪,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两道红印子,脸上沾着口水、眼泪和溅上去的脏水,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他看卡莎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本能依赖。
“你……”他挤出一个字,声音跟破锣一样。
“先别说话。”卡莎说。
她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
巷子那头已经有人来了,卡莎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听到巷子口有人在喊警察,等会儿只能胡扯说两个人打架。
麻烦,倒不如现在就跑。
她又低头看地上的年轻人。他缓过来一些了,正试着坐起来,后背贴着墙。墙上的常春藤枯叶被蹭下来几片,飘在他肩膀上。他用手指推了推翻碎的眼镜,发现推不正,干脆摘下来攥在手里。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看起来更小了一点,大概二十二三岁,眉毛很浓,眼眶下有一圈熬夜熬出的乌青。
“你是中国人?”他哑着嗓子问。
“能站起来吗?”卡莎没回答他。
他试着站起来,手撑墙慢慢起身。腿还在抖,膝盖弯下去一次,又硬撑着直起来。卡莎没扶他,只在他快倒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他的后背,推了一把。
“谢谢。”他说。站稳后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低头到处找东西,在碎玻璃和垃圾之间翻来翻去。他找到一支钢笔,已经摔成两截。他把两截笔捡起来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被掐住脖子时还难看。嘴唇发抖,低声骂了一句:“我的妈呀……导师会杀了我的。”
卡莎看着他手里的断笔。一支老式钢笔,笔尖弯了,墨水流出来染了他一手。
远处传来警笛声,从霍尔本大街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卡莎转过身,看了年轻人一眼。“你早些回家吧。”
他回头看着卡莎,看起来是要跑了。他一想到到时候警察还得打电话给导员,突然一凛,快速收拾地上散落的一些东西,胡乱全塞进背包,那把折叠伞骨架已经变形,撑不开了,他顾不上,一起塞进包里。
他看着那个女人已经晃悠悠走上路了,连忙跟上,挤出那群官网的人群,把自己撕破的衣服和脖子遮了遮。
接着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嘿!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大约是觉得情侣吵架,暂时没有人追上来。
拐出后巷是一条街。
街边停着一排车,车顶落着梧桐叶。一个往垃圾桶里丢垃圾的餐厅伙计看了他们一眼,大概以为是两个喝多了的学生,没在意。
年轻人跟了上来:“你等等我呀!”
“你在英国做什么?”她问。用的中文。
年轻人嗓子还是哑的,说话时用手揉了揉喉咙,“UCL读博。物理学。”
“物理学博士。”卡莎重复了一下,“很厉害啊。行了,你也没事,快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年轻人沉默了好几秒,没选择走。
“我叫苏文羊。”他说。他看了卡莎一眼,等她报名字,但她没接话。她正看着花园的铁栅栏门,发呆。
“刚才那个东西,”苏文羊没忍住,又开口了,“到底是什么?”
卡莎转过头看他。阳光穿过梧桐树枝丫照在她脸上,在眼皮和颧骨之间落了几块碎亮斑。她看起来年轻得过分,但说的话很老成。“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那你是谁?”他问,“你能告诉我这个吗?”
卡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竖尾巴的松鼠跑远了,爬上一棵梧桐树,在树皮上抓出细小声响。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枯叶卷起转了两个圈,又放下来。
远处,伦敦城的钟声敲响了。大本钟在报时,沉沉的,一下接一下,在城市砖石之间来回撞着,穿过泰晤士河上的薄雾,穿过老旧屋顶和崭新玻璃幕墙,传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花园里。
卡莎听着钟声,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叫姚稚鱼。”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