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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院风雪,一点人心 夜风如刀, ...

  •   夜风如刀,刮过荒芜的后院墙垣,卷起满地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冷响。
      这间下人偏房本就地处侯府最边角,常年无人踏足,距离主院的繁华热闹隔着数重院落、层层回廊。一头是锦绣温柔、灯火可亲,一头是寒雪孤屋、无人问津。
      恰似顾珩。
      也恰似如今借躯重生的阿砚。
      林砚扶着斑驳冰冷的土墙,一步步挪步,每走一步,胸腔都泛起细密的钝痛,四肢百骸皆是久病体虚的酸软无力。这具躯体实在太过孱弱,多年饥寒交迫、药石难继,早已油尽灯枯,若非她神魂稳固强行吊着生机,今夜这场风雪,足以彻底掩埋这卑微无名的性命。
      她缓缓抬手,将窗沿处被风吹裂的半角窗纸轻轻抚平,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安稳沉静。
      原主残存的记忆零碎翻涌,在她心底铺展开来。
      大靖侯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主尊仆卑、嫡贵庶贱,刻在骨血里的偏见,比寒冬冰雪更刺骨。府中人人皆知,侯爷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是风月场中留下的污点孽种。
      无人知晓他的名姓来历,无人敢私下提及,更无人敢对他施以半分善意。
      府里的丫鬟仆妇、管事嬷嬷,个个拜高踩低,对着嫡女顾灵溪极尽讨好奉承,转头便将所有刻薄冷遇、闲气委屈,尽数撒在孤身无依的顾珩身上。
      而今夜引爆一切的导火索,不过是一本最寻常不过的修行启蒙典籍。
      凡界修真入门浅显,寻常世家子弟、寒门修士,皆可习得粗浅引气法门,不算珍稀至宝,却是底层之人唯一逆天改命的门路。
      顾珩自幼天资绝顶,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对修行之道有着极致敏锐的悟性,他比府中任何子弟都更渴望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无父疼、无母护、无家世依仗,若再不修行变强,这一生,便只能困死在侯府的泥泞屈辱里,任人践踏、任人鄙夷。
      今日午后,书院先生授课完毕,遗留一本残破的《引气初解》,随意搁置在案,无人在意。顾珩见无人取用,便悄悄收了起来,只想借着夜色默默研读,偷学修行法门。
      可偏偏,向来娇纵任性、被全家宠坏的嫡女顾灵溪转头便想起要这本典籍解闷,听闻被顾珩取走,当即哭闹不止。
      不过是孩童一时兴起的消遣之物,到了顾珩这里,却是唯一的生路与希望。
      侯爷闻讯赶来,不问缘由、不分对错,当众便是一通厉声斥责。
      “卑贱孽种,也配碰修行典籍?”
      “你这身风月带来的污秽骨血,生来便上不得台面,安分守拙苟活已是恩赐,也敢觊觎修行大道?”
      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当众呵斥,尽数诛心。府中仆从、管事、书院学子尽数围观,无人劝阻,无人替他辩驳,人人冷眼旁观着这场极尽难堪的羞辱。
      最后,侯爷一句冷硬吩咐,将十二岁的少年罚跪于后院最冷的落雪院中,不准起身、不准进食、不准添衣,令他彻夜思过。
      思的是什么过?
      不过是他不该活着,不该有执念,不该妄想挣脱与生俱来的卑贱宿命。
      林砚走出偏房房门,凛冽风雪瞬间裹住单薄身躯,刺骨寒意穿透破旧衣料,冻得皮肉发僵。夜色浓稠如墨,冷月高悬,清辉惨白,落雪簌簌落在肩头、发间,转瞬便融成细碎凉湿。
      隔着两道曲折回廊,遥遥便能望见那方荒芜冷院。
      偌大的空院,青石地面落雪堆积,空旷、萧瑟、死寂。
      一道单薄瘦削的小小身影,笔直跪在雪地中央,脊背绷得极紧,不见半分弯折,却透着一股濒临崩断的倔强与绝望。
      少年年岁尚幼,身形尚未长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单薄破败,根本抵挡不住漫天风雪。落雪层层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衣襟,转瞬堆积薄薄一层白霜,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垂着眸,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委屈、不甘与晦暗。
      隐忍,克制,麻木。
      这是顾珩多年来学会的唯一生存方式。
      哭闹无用,争辩无用,求饶无用。
      在这侯府之中,他的委屈无人倾听,他的执念无人理会,他的性命、尊严、向往,从来都是最廉价、最可笑的东西。
      旁人的错,可以被原谅;唯独他的活着,本身就是一桩罪过。
      林砚静静立在回廊尽头,风雪吹乱她枯黄单薄的鬓发,久病的身躯微微发颤,眼底却一片清明沉静。
      系统的提示再次轻轻响起,细微却清晰,回荡在神魂深处。
      【顾珩心魔波动持续攀升,怨恨值暴涨,魔种萌芽彻底躁动,距离固化黑化仅剩三个时辰。】
      【当前心结核心:渴求血缘认可而不得,被至亲彻底否定自我价值,滋生“我本污秽、生来多余”的极致自卑与反向偏执。】
      林砚缓缓吐出口白气,温热的气息转瞬被风雪吹散。
      她太懂这种心境。
      第一世,她少年逃荒,亲眼目睹双亲离世,孑然一身于乱世浮沉,看尽世人冷眼、权贵凉薄;半生为君为万民,鞠躬尽瘁,最后却落得功高震主、含冤赴死的结局。
      她也曾执念过公道,渴求过真心,期盼过人心向善。
      后来才渐渐明白,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绝境苦难,而是最亲近之人的亲手否定与无尽薄情。
      陌生人的冷眼可以无视,旁人的偏见可以释怀,可血脉至亲的厌弃,会像毒刺一般,生生扎根心底,岁岁年年,反复凌迟,最终滋生出无尽晦暗。
      顾珩此刻心底的恨意与偏执,从来都不是天性恶毒。
      是被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年复一年的偏见苛待,硬生生逼出来的。
      上界大能种下的魔种,从不是凭空造恶,只是精准放大了人世间最极致的苦难与不公。
      而她的到来,便是为了拔掉这根毒刺,吹散这片蒙蔽他半生的阴霾。
      林砚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刻意温言劝慰。
      她清楚,此刻任何轻飘飘的“想开些”“莫要执念”,都是最苍白无用的废话。少年积怨多年,心底疮痍遍布,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站在高处的大度劝慰。
      她转身,缓步折返破旧偏房。
      炭盆里仅剩零星一点余火,微弱温热堪堪驱散方寸寒意。她小心翼翼拢住残余炭火,寻了两块干燥木炭轻轻添上,待火势缓缓回暖,又取了屋中唯一一块干净粗布,裹住掌心暖意。
      她身体虚弱,畏寒畏冷,可此刻心底却无比坚定。
      片刻后,她端着一只粗陶小碗,碗中盛着半碗温热的开水,再次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更急,月色更冷。
      她步履缓慢,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雪卷倒,却一步一步,稳稳走向那方死寂的冷院。
      院中落雪无声,少年依旧维持着笔直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冻僵的孤影,与这漫天寒夜融为一体。
      直至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穿透风雪寂静,缓缓落在青石雪地之上。
      顾珩紧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后院寒院,向来是人迹罕至的禁地,府中下人避之不及,权贵子弟更是不屑踏足,从无人会在深夜风雪之中,靠近他这污点孽种。
      他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凝着细碎雪珠,眼底覆着一层常年不化的寒冰,清冷、疏离,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麻木。
      风雪尽头,少女缓步走来。
      她身形孱弱,衣衫陈旧单薄,眉眼清秀平淡,是丢在人群里便会被彻底遗忘的普通模样,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整个人看着比他还要脆弱单薄。
      是府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病弱侍女,阿砚。
      顾珩认得她,也从未在意过她。
      两人同处后院一隅,常年互不打扰,她安静寡言、体弱多病,常年缩在偏房养病,从不参与府中是非纷争,也从不对任何人阿谀奉承,安静得如同透明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此刻却踏着风雪,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林砚在他身前三步之遥驻足,不远不近,分寸得当,无讨好无怜悯,无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无小心翼翼的怯懦。
      她微微垂眸,看向雪地中僵冷的少年,声音清浅温和,穿透风雪,落在他耳畔,干净又平静。
      “雪大,地暖尽散,先喝口温水暖身吧。”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劝慰释怀,没有评判对错。
      只是在人人都盼着他冻死风雪、人人都漠视他的绝望之时,递来了这世间第一份不带功利、不带偏见的暖意。
      顾珩怔怔抬眼,冰封多年的心湖,在这凛冽寒夜、漫天风雪里,第一次,轻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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