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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京城 ...

  •   簌簌一场春雪消融,檐下滴答化掉的雪水,声声催眠。

      榻上卧一人,纤长素手半遮着眼眶,琼鼻细腻如雪,菱唇没有血色地苍白着。
      青丝如墨,倾泻而下。
      细白的指尖动了动,悠悠转醒,那只手拿了下来,露出一张如冰如雪的面孔。
      “小姐,长公主方才来过,见您睡着又走了,长公主……”胧月说话有些吞吐,“神色似有不豫,且什么话都没说,小姐你要不要去一趟公主府?”

      谢宁的院子坐落在丞相府最西处,掩映在一片苍翠清幽竹林深处,还连着一扇可以独立出入的小门。

      从十岁那年住进来已经有十年之久,她的母亲长公主时常同谢丞相闹不和,并不长住这里,有自己的公主府,只是她一儿一女都在府中,儿子年长小女儿八岁,已经成家立业,也深得丞相阖府上下器重;如今只有这个还未成家,深居简出,闺中好友都无一个,在丞相府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儿,让长公主很是闹心。

      尤其是这个女儿被掳走三四个月,尽管谢丞相封锁了消息,但谢宁好几个月没有在任何宴会上露面,纸包不住火,风言风语从丞相府泄漏出去,又传回丞相府,谣言不堪入耳,女儿回来没几天,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长公主这是怎么的,又生她气了。

      谢宁熬了好几个大夜,处理累积的明月楼账本,中午在暖阁里补觉,一觉醒来,还未很清醒,听见胧月这样说,也觉得奇怪。

      从周谦送她回来,长公主搂着她哭了一场,这几天算是母女俩近年来相处最融洽的一段时日,每日对着她嘘寒问暖,问了一通过去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和颜悦色的长公主,这么快就要下线了吗?

      明明昨天她说不想去四公主的生辰宴这么扫兴的话时,长公主也没生气,还一口一个“珠珠儿”亲热地喊她,独自赴宴。

      莫非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是有人说她的闲话了?

      秀气而灵动的眉眼皱着,她知道有人将她被掳好几个月的消息传出去了,且传得很难听,这样的谣言,说是她谢宁如今在京城贵女中已经是声名狼藉令府上蒙羞也不为过了。

      丞相府她还有两个未出嫁的妹妹,林姨娘向来在长公主面爱示弱做面子的人,这几日也对她明里暗里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

      前日家宴,本来谈笑风生,一见着谢宁入座,立马闭嘴,目光阴沉地打量她,谢宁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坐在角落。

      等谢丞相一入座,林姨娘便开始委委屈屈地同两个女儿长吁短叹,默默垂泪,或者就是“琳儿同琅儿,今年议亲可是难了,镇国公家的那两个女儿当着面就敢编排她们姐儿两了,说什么……”

      “乓”地一声,是长公主失手打碎碗碟的声音。

      到了这个地步,谢丞相也不好装聋作哑,一句举重若轻的“吃饭,食不言。”镇住全场。

      那次晚宴,就连谢宁都觉得母亲会大闹一场,她当时已默默起身准备拦一拦长公主,可母亲听了父亲的话,居然只是沉了脸色,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两天,林姨娘大门不出,或许是被父亲叮嘱了,谢宁日子好过不少,长公主没将这些话放心上,她更松了口气。

      此刻胧月的惶恐一清二楚,难道长公主前几日其实一直是隐忍不发?

      若是太平年,她不会这样担忧母亲的冲动性格,那位皇帝舅舅还是颇给自己皇姐几分面子的,然而自周成起事以来,连占十数座城池,虽不过国土之十一,但成家军打得皇家军队节节败退是铁一般的事实,听闻最近圣上夜难成寐,诛杀了好几个伺侯多年的近侍,让她非常担心冲动的长公主因为她的事情,闹到圣上面前。

      或许圣上再怎么都不可能取自己亲姐的性命,可母亲那样骄傲的人,若是在宫中受了责罚,其实无异于取她性命了。

      历史上,心高气傲的人,因为一次折辱就此没了心气,残渡余生或是就此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思及此,谢宁不敢耽搁,吩咐胧月去安排车马。

      很快,一辆黄帘马车就停在西门外,谢宁换了身嫩黄的宫装,脚步匆匆。

      长公主偏爱她做高贵雅致的装扮,身上这一身原本是给她做来除夕宫宴穿的,量裁的是根据她之前的形体,如今她穿着觉得腰身各处都大了一些。这才发觉自己确实轻减不少。

      “小姐。”胧月本是去门口等马车,现下却小跑着进来。

      谢宁略诧异,站定等她过来。

      气喘吁吁,胧月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眼,没见着下人,才同谢宁咬耳朵,“殿下来了,在门口说等着郡主见一面呢。”

      “谦哥哥?他派人来了?”她在人前一向这样喊周谦,私下两人独处却极少喊过。

      “是殿下,殿下自己现下就在马车上,等着小姐呢!”胧月喜滋滋的。

      谢宁愣了一瞬,眉头皱起。

      “好吧,那我去跟他说一下,我得去找母亲先。”

      “小姐,您尽管去陪殿下说说体己话吧,三殿下最近圣眷正浓,正是公务繁忙的时候,还能想着小姐,可见是心里记挂小姐得很。”

      谢宁并没有很高兴的神色。

      她昨天刚把账算清楚,账本归纳好,才发现,周谦动用了明月楼八成的盈利,明月楼有他安排的人在,不知道他今日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来安抚她的。

      其实谢宁并不介意他用了多少明月楼的钱,那本来就是想给他用的,且她能开起来,明月楼这样的声明在外,同他给的保护和支持息息相关,哪怕他就是全部用掉了,谢宁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用钱来笼络维系像林新宝那样的人渣关系网的。

      或许她真该同周谦计较一下,来个约法三章,至少不能用明月楼的钱做她深恶痛绝的事情。

      “我去看看,你上车去等着我,我很快过来。”

      “哎,小姐。”胧月笑眯眯,“小姐尽管去陪殿下吧,胧月去找长公主,保准把长公主哄好,喜笑颜开地回来用晚膳。”

      谢宁狐疑地看她,反被胧月小力度推着往院门口走。

      这趟回来,胧月一改之前对周谦不冷不淡的态度,热情得很,难道是因为周谦把她带回来了,胧月误会了什么。

      西门偏僻,少有人烟,停着一大一小,一华丽一滑稽两辆马车。

      胧月在马夫的帮助下,上了那辆像是被旁边的生出来的小马车,还默默对着谢宁做口型,说的俨然是,“小姐,不着急,好好聊。”

      忽然就生出怪异的情绪,谢宁拧眉看着马车“哒哒哒”跑远了。

      其实有一点不想单独面对周谦,从那日千帆镇城墙边,她出手伤了林新宝,过去快一个月了。

      当时林新宝捂着下身,惨叫不止,其他目睹的所有人都很震惊。

      周谦看着她,再看一眼打滚哀嚎,血流不止的县令小舅子,谢宁第一次在周谦脸上看到一瞬茫然。

      他像是从来不认识谢宁那样看过来沉沉的一眼。

      谢宁掐掐手心,坦荡而直接地承受他的打量,审视。

      她知道周谦没可能会取她性命,可或许会失望,足够失望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就这样,在这里放弃她?

      或许她可以,回到那个小渔村,或许……

      被风吹过来的雨丝打湿面孔,半边发丝,衣裳,冰凉彻骨。

      面色苍白,柔弱却坚毅,像雨丝一样能被风轻轻拂走。

      “平易,你和郡主先行,留一半的人下来。”
      周谦很快就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做好安排。

      谢宁被平易带着上了马车,她恍恍惚惚的,马车走了好久,才像忽然惊醒似的,掀开车厢尾的帘子。

      浓烟滚滚,骑兵整齐排列。

      她并不是想要看到什么,就这样放下了帘子。

      “谢宁?”耽搁地太久,周谦在马车上掀了帘子,温雅地喊她。

      回过神,向前走,上了马车。

      车厢放了许多暖炉,浓郁熏香同茶香交织一处,像是张牙舞爪要把人整个淹没掉腌入味的妖怪一样。

      “冷不冷?”周谦给她手心各塞一个暖炉,他戴玉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色织锦绣华服随动作暗纹浮动,矜贵温雅。
      “方才在瞧什么,耽搁半天。”他语气含笑地轻问。

      谢宁低着头默然不语,他不恼也不追问。

      递过来一杯清茶,至她唇边,竟然是一副要她饭来张口的伺侯的架势。

      那温热茶水已至唇边,微微沾湿唇珠,谢宁却扭头避开,有些别扭道,“我不喝,喝了茶晚上睡不着。”

      “这样。”狭长凤目微微眯起,盯着她脸上被暖炉熏出的绯红,仰头将茶水饮尽。

      “你找我有事?”静了静,谢宁问,“是不是要问我账本的事?”

      似乎笃定答案,不待周谦回话,她接着道,“账本我只算出来,方便盘点。”

      没有其他意思,你不用心虚地来找我解释。

      周谦微微一怔,“我不是为账本来的。”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下来,“小宁,你帮了我很多,我平日里很少对你说谢……”

      “不为账本,那是为什么?”谢宁心浮气躁地打断他。

      周谦看着她,轻声,“千帆镇的消息,你还想知道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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