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竹影昏沉 沈修韵 ...
-
沈修韵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上的木纹,等神思慢慢从睡梦里浮出来,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父母家的客房里。
身下的床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荚混合的干净气息。那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裹着他的后背和肩膀,让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舒适的柔软里。他偏过头去看旁边——墨亦寒睡过的那半边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被角掖得一丝不乱,压出一道笔直的棱线。
沈修韵盯着那道棱线看了几息,弯了弯嘴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春日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的手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微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
洗漱的时候他听见院墙那排新竹在风里沙沙地响。水从掌心淌下去的声音和竹叶摩擦的声音混在一处,把早晨的静谧衬得更深了一层。他仔细地洗了脸,用巾帕擦干水珠,又对着铜镜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推开门走出去,晨光从院墙上方洒下来,将整个小院照得明亮通透。那些新竹的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被日光照着便透出碎玉似的光点,亮晶晶的一片,随着微风轻轻颤着,像在点头。
他循着说话声穿过回廊。廊檐下悬着的旧风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细响,余音在空气里散开又收拢,格外好听。他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看到墙角的青苔被露水润得碧绿油亮,密密地铺了一层。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墨亦寒正和沈柏年面对面坐在堂内的茶桌边。两个人各端着一杯茶,日光从堂前的天井落进来,将桌面上的茶雾照得袅袅的,一缕一缕往上浮着,像活的烟。
沈柏年的坐姿比昨日松快了不少。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正在说着什么关于药材行情的事,神情是从容的,语速不紧不慢。
墨亦寒坐在对面的客位上,姿态从容地靠着椅背,听得认真。他偶尔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句,端茶杯的姿势和沈柏年不一样,五指拢着杯身,小指微微翘起,那是常年习剑养成的精细习惯。
两个人坐在晨光里对坐聊天的画面,看起来比沈修韵想象中更自然。他们已经像这样坐在一起喝过很多次茶了,言语间的停顿不觉得尴尬,接话的速度也恰到好处,仿佛多年老友。
沈修韵站在正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投在门槛里面,斜斜地铺了两尺多远。他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就那样靠着门框站着。
"醒了?"墨亦寒偏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把茶杯放下来朝他招了招手。他手指收拢的弧度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热络,嘴角微微翘起来,目光在他刚睡醒还带着惺忪的脸上停了一瞬。
"厨房给你留了粥。"墨亦寒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穿过堂屋落在沈修韵耳朵里清清楚楚的。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偏头看了沈修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还不快去"的催促。
沈修韵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走进正堂。沈柏年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醒了就好"的温和,又低头继续喝茶了。沈修韵从两人之间走过,感觉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的暖意。
他穿过正堂去了厨房。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碗白粥,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透亮亮的,一看就是熬足了火候。配了一碟酱菜和一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新做的桂花糕,糕面上点缀着细碎的金色桂花粒,密密的一层,看着就有食欲。
他端起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厨房门口正对着院子东角那棵老槐树,树影落在他脚边随着晨风轻轻晃着,他便在树影里呼噜呼噜喝了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化开了,绵润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干渴熨得妥帖。
他剥了鸡蛋吃了,蛋黄绵密,蛋白嫩滑,他嚼得很仔细,让每一口的滋味都在嘴里散开了才咽下去。然后他又捡了两块桂花糕嚼了,桂花的甜香在齿间散开,清而不腻,甜味淡淡的,像挂在舌尖上不肯走。
他擦了擦嘴,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认真地搓着碗沿,把米油和糕屑都冲干净了,又用干布擦了水渍,一只一只摞好了放回碗架上,才转身往正堂走。
刚走到回廊拐角,方玉岚从后院方向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算盘和一叠账本,算盘的木珠子在日光里被磨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边框上的漆虽然掉了不少,但珠子圆润光洁,看着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小韵!"她在回廊拐角喊住了他,声音里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不容推辞的利落。她把那只算盘和账本往他怀里一塞,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他接住。
"今天药铺那边忙不过来,你帮娘去算半天的账。隔壁街那两间铺子刚盘下来的时候账目还没理顺,你小时候不是跟你爹学过算盘吗?正好你回来了。"方玉岚一口气说完,嘴角却微微翘着。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怀里被塞进来的算盘和账本。算盘是旧物,边框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那些圆润的珠子拨动起来应当还是他记忆中的手感,骨碌碌的,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
他又抬头看了看方玉岚。他娘正站在回廊拐角的天光里,鬓边有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眉目间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笃定神情。她的语气利落,嘴角却是翘着的,显然心里打着别的小算盘。
他嘴里那句"我今天本来想跟师尊到处逛逛"还没说出口,方玉岚已经利落地截住了他的话头:"那两间铺子的账本我看了半个月了头都大了。你爹又忙着跟亲家公喝茶聊天,你总不能看着你娘一个人对着账本发愁吧?"
她说着还把手往腰上一叉,那架势活脱脱一个"你要是敢说个不字试试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叉着腰,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分明就是在等着他乖乖应下来。
沈修韵张了张嘴,那句"好吧"还没说完,方玉岚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快,裙摆拂过回廊的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拐过院墙角就不见了,只留下一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沈修韵抱着算盘和账本站在回廊中间,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两本厚册子。他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墨亦寒和沈柏年还在对坐着喝茶,两个人之间的茶桌上方浮着一团被日光照透了的热汽,袅袅的,像一缕静止的烟。
墨亦寒正微微侧着头听沈柏年说话,脸上的神情专注而放松。沈柏年说着说着还伸出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比药材的大小或者年份,墨亦寒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柏年手指点过的桌面上。
两个人看起来正聊到兴头上,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沈修韵又看了一眼,墨亦寒正好微微偏头,目光隔着堂屋落在他的方向,带着一丝询问。沈修韵朝他晃了晃怀里的账本,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本厚厚的账册。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看得出是被翻过很多遍的。他又看了看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指腹拂过边框上光滑的凹槽,弯了弯嘴角,抱着它们往药铺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穿过回廊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铺的巷子往外走。巷子两边的墙根处长着青苔,被春日的露水润得碧绿,一丛一丛的,茸茸的像铺了一层薄毯。墙头有牵牛花藤垂下来,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摇着。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拐上了主街,远远就看见了家里那间药铺新扩出来的门面。药铺比沈修韵记忆中大了不止三倍,原先那间门面被扩成了横跨三个铺面的规模,门楣上悬着新做的匾额,黑底金字。
匾额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笔画间带着沉稳的力道,是请了城里有名的书法家写的。金字在黑底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晨光照上去泛出温润的光泽,远远就能看见。
进门处的货架上摆着整排整排的药材柜,一排一排地挨着墙叠上去,从地面一直顶到横梁。柜门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药材的名称,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茯苓、白术,一排排看过去都是他打小就认得的字。
那些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笔画工整,一列一列排得齐整。有的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墨色微微泛了褐,但依然清晰可辨。他小时候蹲在柜台前仰头看着那些药名认字,一个一个地念出声来。
柜台也从一张小长桌换成了两排并置的宽大台面,台面上摆着戥子、药臼和几叠裁好的包药纸。戥子的铜盘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药臼的内壁被常年捣药磨出了一层润润的光,像包了浆。
铺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伙计在忙了。有人在柜台后面称药,戥子被提起来的动作又快又准,右手一掂一落,药材便落在铜盘里,分毫不差。有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晒新到的甘草,把那些土黄色的根茎一根一根摊开摆匀了。
还有两个伙计在搬新到的药材箱子,一个在前面抬,一个在后面托,箱子沉甸甸的,两个人走起来脚步稳稳的。他们嘴里喊着号子,配合默契,把箱子一箱一箱码在墙角堆好。
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当归的甜辛、黄芪的豆香、甘草的甘润、茯苓的浅淡土腥,混在一处,被春日的暖阳一烘便浮了满满一屋子。那些味道钻进鼻腔里,熟悉得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沈修韵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药草的气味灌进肺腑里,把他小时候蹲在铺子里看父亲抓药的记忆一并勾了出来。他记得沈柏年坐在柜台后面抓药的样子,五指一拢一提,分量准得像是秤上量过的。
他绕过柜台,在角落里那张专门放账册的桌案后面坐下来。桌案是实木的,被多年的使用磨得发亮,台面上搁着一方旧砚台和一支半秃的毛笔,笔筒里还插着几根用秃了没来得及换的笔杆。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拿起墨锭添了点水,慢慢研起来。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墨香在空气里散开,跟药草的气息混在一处,是他打小闻惯了的味道。
研好了墨,他摊开账本。日光从铺子敞开的门扇照进来,落在了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墨迹已经干透了,有的地方被翻阅得起了毛边,有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块,但大部分还是清清楚楚的。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日期、进项、出项、结余,一列一列排列得整整齐齐,记录着半年来这间药铺的所有进出流水。日期从去年秋月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底,满满两大本。
他拿起算盘拨了两粒珠子试了试手感。那些木珠子在指腹底下滚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润的阻力,边框上被磨得光滑的凹槽让珠子滑行得顺畅而准确,是旧物件用惯了才会有的那种妥帖。
他又拨了几粒珠子,听它们碰在一起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让他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旁边看他拨算盘的午后。阳光从门扇照进来,把算盘珠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桌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着账本一行一行地核数。第一行是去年腊月初三的一笔进货,他在心里默念着数字,指腹拨动珠子,三下五除二地加出了第一个小计,再跟账面上一笔一画地对。
他小时候确实跟父亲学过算盘。那时候沈柏年坐在柜台后面拨珠子的手法又快又准,左手翻着账本,右手五指翻飞间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页账目眨眼就算完了,他连看都来不及看清楚。
沈修韵那时候还小,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看了一会儿便试着去碰那颗圆润的木珠子。他伸出手指去拨,珠子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光滑,骨碌碌滚过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拨了一粒又拨一粒,觉得有趣极了。
沈柏年见他感兴趣,便停了手里的活计教了他几首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他爹的声音慢悠悠的,一边念一边拨给他看,手指的动作放得极慢,好让他看明白每一粒珠子的走向。
"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沈柏年念完了口诀又从头拨了一遍,把每一句口诀对应的手法都拆开了给他演示。沈修韵趴在桌沿上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手指,看珠子在他指下翻飞。
他学得不算精通,口诀背得磕磕绊绊,拨珠子的手也慢。有一回他把"三下五除二"和"四下五去一"记混了,拨出来的数字差了十万八千里,被沈柏年笑着揉了揉脑袋。
但基础打得牢,算盘在他手里虽然不快但从来不会拨错。此刻他坐在堆满账本的桌案后面,日光从门扇透进来,将他的侧脸和桌面上摊开的账册一起照得亮堂堂的。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他拨珠子的动作由慢到快,由生涩到熟练。指尖在那些圆润的木珠子上翻飞着,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核过、算过、对过,再在账册边角用毛笔批注上新的数字。他的字迹沉稳健朗。
他的笔迹比起少年时已经沉稳了许多,但还留着一点勾连的习气。写"核"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个小弯,写"对"字的时候左边那个"又"也带着点潦草的弧度,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批注完一行便搁下笔,食指和拇指搓了搓笔杆上沾的一点墨渍,又拿起算盘继续下一行。珠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铺子里此起彼伏,混在捣药声和伙计们的走动声里,成了一首带着药香的曲子。
铺子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地忙活着。有人在门口喊道:"掌柜的,这批黄芪到了放哪儿?"沈修韵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右边第三排空柜靠里放。"声音平稳清晰,又继续低头拨算盘。
他应完才反应过来,那声"掌柜的"喊的是他。他弯了一下嘴角,指尖的珠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拨了起来。日光从门扇边缘慢慢移到了门槛中间,那些光斑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地面,影子也跟着挪了位置。
外面有人提着药材箱子从铺门前走过,脚步声和木箱的磕碰声混在街市的喧闹里传进来,又被药铺里捣药的声音压下去。沈修韵偶尔抬起头缓一缓眼睛,目光扫过铺子里那些熟悉的药柜。
当归柜门上的漆色已经比别处深了一些,大概是经常被打开的缘故。茯苓那格抽屉的拉手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拉动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细处,心里的某一块便软塌塌地落下来,又低头拨他的算盘。
他翻到第二本账册的中段时,指腹已经被算盘珠子磨得微微泛红了。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又低头继续。那些数字越算越顺,从去年冬天的进账到今年春天的出项,一笔一笔地对过去。
有一笔进账数目不小,他反复核了三遍,确认是上个月进了一批上好的野山参。他在边角批注了一行小字"参价见涨,可分批出手",又标了个小小的记号。他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对药材行情多少有些了解。
方玉岚中间过来看了一眼。她提着一个小食盒,从后门悄悄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裙摆擦过地面的声音被捣药声盖了过去。她站在桌案旁边看他埋头算得认真,便没打扰他。
她把食盒放在桌角,从里面端出一杯新沏的茶搁在账本旁边。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杯沿搁着一片甘草,是她特意放的,知道儿子算账费神,甘草能润喉提神。
她又看了沈修韵一眼,见他眉头微微蹙着正在对一笔数目不小的进账,嘴唇轻轻翕动着在默念数字,手指拨珠子的节奏又快又稳,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账本上的墨字,浑然不觉身边有人。
方玉岚弯了弯嘴角,没出声,提着空食盒又悄悄地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依然放得极轻,走到后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沈修韵还是没抬头,这才带着笑掀了帘子出去了。
沈修韵把第二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日光已经从门扇移到了他握着笔的手背上。那些光斑落在他的手背和指节上,把皮肤下淡青的血管照得隐约可见。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算了大半日,他的指腹被算盘珠子磨得微微发红,左手的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悬着批注而泛了酸。他转了转腕骨,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又揉了揉右手食指的关节,那里因为握笔太久有些僵。
他把算盘珠子推回原位归零。那些珠子在他手下哗啦啦地滑回初始的位置,声音清脆利落。他又把那些批注过的账册合上摞整齐了,一册一册地码好,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又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他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的重量沉下去,整个人松懈下来。嗓子有些干,他端起桌角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灌了几口。茶汤虽凉但带着一股甘润的回甜,大概是他娘在里面搁的那片甘草化开了滋味。
他咂了咂嘴,唇齿间萦着的那点甜意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扭了扭脖子,听见脊椎发出了几声响动,一节一节的,从脖颈响到尾椎,像把身子重新打开了。
从早上坐到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的位置已经从门扇移到了正午偏西的方向,铺子里光线微微偏了金,货架上的药材柜被照出一排一排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斜斜的,长长的。
铺子里的伙计有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轮换午休了。有人把戥子上的药材归回原处,小心翼翼地用鬃毛刷子把戥子盘扫干净了,有人把包药纸叠好收进抽屉里,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人拿着笤帚开始扫地上的药渣碎屑,刷刷的声响从门口一直响到柜台后面。笤帚掠过青砖地面,把那些干枯的草叶和碎末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收了倒进后院的渣桶里。
沈修韵把那两本账册和算盘放回原处。账册按照编号插回架子上,脊背朝外,一本一本排齐了,算盘搁在桌案右上角原来摆着的位置,跟砚台和笔筒并排放着,看起来像是他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他绕过柜台走出铺子的时候,被午后的春风吹了一脸。暖融融的风里裹着街市上各式各样的气味,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是春日午后特有的烟火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精神为之一振。
街市上的喧闹声比早晨更盛了些。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去,红艳艳的果子在日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隔壁面馆里飘出热汤面的香气,葱花和猪油的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站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春日暖融融的空气裹着药材、炊烟、和街市上各式各样的气味灌进肺里,把他整个人从算了大半天的昏沉里浮了上来,像从水底慢慢浮到水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浑身的骨头都叫嚣着要躺平,肩膀酸,手腕酸,连眼珠子都因为盯了一上午密密麻麻的小字而有些发涩。他边走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眼泪都沁了一点出来。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他早上看到的那丛青苔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干了,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浅浅的绿褐色。牵牛花的藤蔓倒是精神得很,叶片舒展着,在风里轻轻摆着,像在向他打招呼。
回到府里的时候,正堂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他绕过影壁走进院子就闻见了饭菜的香气,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他娘拿手的葱油饼,那股油脂和面食被烘烤过的焦香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方玉岚正在端汤,一只白瓷汤碗稳稳地端在手上,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着。她看见沈修韵跨进门来,便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洗手坐下吃饭。
沈柏年坐在主位上已经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杯沿泛着淡琥珀色的光泽,酒香在桌面上散开了,混着饭菜的香气成了一团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正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
墨亦寒坐在沈修韵惯常坐的位置旁边。他偏头看见沈修韵跨进门来,目光从他微微发红的指腹滑到他眉心那道还没完全松开的细纹上,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但目光里带着点了然。
沈修韵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垫被日光晒得温热的,靠着椅背的时候整个后背都贴在了那股暖融融的舒适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身子往椅背里沉了沉,像一滩泥一样软下去。
方玉岚把那只汤碗放在他面前,碗沿还烫手,她用自己的手背贴了一下确认温度合适才松了手,又顺手把他面前的筷子摆正了,筷子头朝里,整整齐齐的。
"算完了?累不累?"她问着又给他添了一碗米饭,米饭压得实实的,堆得冒了尖,白生生的米粒上冒着热气,是她特意从锅底给他舀的,最软糯的那一层。
沈修韵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流沿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蛋花和葱花的鲜香,把他大半日的疲惫熨开了些。他呼了一口热气出来,汤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算完了。账目都对上了,就是有几处进货的日期和入库的数目差了两天,我批注在边上了。"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酥烂,酱香浓郁,在舌尖上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方玉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转过去给墨亦寒也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亲家公别客气,多吃菜。"她的语气自然极了,已经完完全全把墨亦寒当自家人看了。
墨亦寒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碧绿的青菜,弯了弯嘴角,道了一声谢。他吃菜的动作斯文,筷子夹起来送到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出声,姿态是从小养成的端方。
一顿中饭吃得比昨日更放松些。沈柏年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候开药铺的趣事。说有一回算错了账多进了三百斤甘草,结果那年冬天甘草价格涨了三倍,反倒赚了一笔。
"你爹那时候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可算出来的数还没小韵今天算得准。"方玉岚在旁边时不时补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沈柏年便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笑着饮了一口,也不反驳她的话。
沈修韵低头扒饭,嘴角翘着,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热。他碗里的饭被方玉岚又添了一回,他呼噜呼噜扒着米饭,把碗沿最后几粒米也拨进了嘴里,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的。
墨亦寒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他偶尔偏头看一眼沈修韵,看他专心致志对付那碗饭的样子,目光停留得比往常长一些。他什么也没说,只又给他舀了一勺蛋花汤放进碗里。
沈修韵抬头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墨亦寒伸手把那粒米饭轻轻拈掉了,指腹擦过他的嘴角,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灰尘。
旁边沈柏年和方玉岚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幕。沈柏年正在说那年冬天甘草价格涨了三倍之后他怎么把多进的那批货分三个月慢慢卖出去的,方玉岚正伸着筷子夹菜,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锅红烧肉和酒上。
中饭吃完的时候沈修韵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散了。大半日对着账本勾对数字的劳作比他想象中更消耗精力,他的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沉,坐在椅子上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沁出来一点。
他跟方玉岚说了一声"娘我去歇一会儿",便推开椅子站起来。方玉岚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又叮嘱了一句"盖好被子别着凉"。沈柏年也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
沈修韵转身穿过回廊回了客房。回廊的风铃在午后微风中又响了两声,细碎清越的声响跟着他走了半程,叮叮当当的,像在给他送行。他推开客房的木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合上了。
客房的窗正对着小院里那排新竹。午后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竹叶的摆动而轻轻晃着,落在青砖地面上像碎金子一样,一闪一闪的,亮晶晶的。
他脱了鞋躺进窗边那张铺着薄垫的藤椅上。藤椅的弧度刚好托住他的腰背,是他少年时就躺惯了的,椅面上被磨得光滑的藤条贴着后脑勺,带来一阵妥帖的微凉,那种触感熟悉得让他心都静下来。
他把脑袋靠在椅背的弧度里,闭上眼。春日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拂在他的面颊上又轻又缓,像母亲的手一样温存。那风穿过竹叶时带着细碎的沙沙声,像一首催眠曲。
风里还有一点正午阳光晒过的暖意,裹着墙根青苔的湿润和新竹的清苦,在他闭着的眼睑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那暖意把他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疲惫和算了一上午账目的昏沉一并卷走了,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在暖融融的日光和竹叶沙沙的细响里沉进了睡眠里。意识模糊之前他恍惚想着墨亦寒在正堂里跟他爹喝茶的样子,想着他爹说起药田时眉飞色舞的神情,想着他娘塞账本进他怀里时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他将睡未睡的脑海里浮了一瞬就散了,像是水面上最后几个涟漪,散尽了便归于平静。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蜷着的弧度,掌心向上摊开着。
窗外的竹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尖上残存的一点露水被午后的日头蒸干了,那些青翠的叶片在日光里透着莹润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薄玉挂在那里,随着风轻轻摇着,摇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日光在窗台上又移了几分,光斑的形状随着时辰变化而慢慢地换着位置。那些碎金子一样的光点从窗台中央移到了窗台边缘,又沿着青砖地面慢慢向东爬了一尺多远,像是有人在悄悄地挪着它们。
府里静悄悄的。方玉岚收拾完了碗筷在后院晾衣裳,竹竿上搭着洗净的布衫和被单,水珠滴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一滴一滴的,节奏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水珠落下去的地方,青石地面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被午后的日头慢慢晒干了,留下浅浅的水渍印子。方玉岚把衣裳抻平了,衣角拉拉直,才转身回屋去了。
沈柏年午间喝了酒也有些乏了,回屋歇晌去了。他的脚步声从正堂穿过回廊,踢踢踏踏的,进了东厢房便没声了,大概是躺下便睡着了。院子里就剩下风声和竹叶声,还有偶尔一两声鸟叫。
墨亦寒坐在正堂里,手边放着一卷没翻几页的书。他朝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廊檐的影子投在回廊地面上,把那些青砖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又低头看书,日光从天井落下来把他握着书页的指节照得修长分明。
他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朝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廊那边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他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翻页的动作很轻,书页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蝴蝶扇翅。
沈修韵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日光已经收了大半。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在室内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暖融融的,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了黄昏特有的温柔。
那排新竹的轮廓在暮光里被勾勒成一道道细长的、微微摆动的剪影,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他躺在藤椅上,感觉身上盖着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件叠好的薄毯。
薄毯妥帖地搭在他的胸口和膝头,一角压在他手肘底下,是被人仔细掖过的弧度。毯子是淡青色的,跟他和墨亦寒在丹峰住的那间寝殿里盖的那条花色相近,料子绵软,带着淡淡的皂荚香气。
他手肘底下压着的那一角被掖得平平整整的,像是怕他翻身时滑落一样用了些心思。毯子边沿对着他脖颈的地方还被仔细地折了一道,刚好护住了他的肩膀,连一丝风都渗不进来。
他偏了偏头。墨亦寒正坐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暮光将他的侧脸轮廓映得柔和而温存。他的眉骨和鼻梁被斜照的光线画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像画师用淡墨细细勾出来的。
握书的指节微微曲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骨节分明。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书页的声音在暮色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察觉到沈修韵的动静,把书放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刚醒来的惺忪里滑到他微微翘起来的嘴角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安静的、观察着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他看了很多次却依然想再看一眼的东西。暮光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小点亮。
"睡得怎么样?"墨亦寒开口问。声音带着一种"你醒了正好"的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满足,像是守着一个人睡觉、等他醒来,本身就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好。"沈修韵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喉咙里含着一点睡意未散的懒。他从藤椅上慢慢坐起来,薄毯从肩头滑落,被他顺手接住了叠好放在一边。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腰背拉直,听见骨头发出轻微的、舒展的细响。那些响动顺着脊椎一路响到尾椎骨,把他躺了半日的僵直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像一根绳子被慢慢抽直。
偏头看了看窗外,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小院。那排竹子在晚风里摇着,叶尖上残存的一点日光正在慢慢地收走,由金转橘,又由橘转成淡淡的灰紫,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给天空上色。
"什么时辰了?"他问着,把叠好的薄毯放在藤椅扶手上。他的嗓子还是有些干,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深处微微的涩意,大概是睡久了,嘴巴里也泛着一点清淡的苦味。
"酉时刚过。你睡了两个多时辰。"墨亦寒站起来把那卷书放回案上。书页翻开的正好是他下午看的那一页,他搁了一枚竹制的书签进去才合上了,竹书签上刻着一枝细细的兰花,是他的东西。
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额前被藤椅压得微微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平了。他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擦过沈修韵的额头时有种清润的触感,像一片竹叶轻轻拂过。
"累了?"他问,目光落在沈修韵的侧脸上。藤椅的藤条在他脸上压出了几道浅红印子,从他的颧骨延伸到耳根,一道一道的,像是刻上去的纹路,还没完全消退。
沈修韵靠回椅背里,仰着脸看着他。暮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师尊的侧脸上,将那些被晚照镀成暖金色的线条映得清晰而柔和,眉骨、鼻梁、下颌,一道一道的,像用最细的笔勾出来的。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师尊,你明天做什么?"说完他觉得自己问得有点突兀,又补了一句,"我今天躺了这么一觉,觉得精神好多了,明天不想再闷在屋里了。"
"你爹约了我明天去城外看一片药田,说是今年新租的,想让我帮忙看看地里的土质适不适合种几味灵草。"墨亦寒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里的远山轮廓依稀可见,淡紫色的山脊线在天边连绵起伏。
"那你明天去的时候带上我。"沈修韵仰着脸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睡醒后的慵懒,但语气是认真的。他的眼睛在暮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笃定。
"我今天帮娘算了一整天的账,明天该帮师尊了。我去帮你看看那药田里的土质,我毕竟在丹峰跟谢师兄待了大半年,认药材和看地的本事多少还是有的。"他说着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
手掌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比划一把土的松散程度。"谢师兄教过我怎么看土色、怎么辨墒情,还有几味灵草对酸碱度的要求。别的我不敢说,但看土质的眼光我还是有的。"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仰起来的面孔。暮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映得通透而明亮,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明天要跟你一起"几个字。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认真,还有一点点撒娇似的依赖。
他弯起嘴角,把那只伸出去按碎发的手落下来,掌心覆在沈修韵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掌心的温热透过发丝传下去,沈修韵便眯了眯眼,像被顺了毛的猫,舒适得整个人都软了两分。
"好。带你去。"墨亦寒说,声音比方才又轻缓了两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纵容,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只是他没开口,他就不提。他把手从沈修韵发顶拿开,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沈修韵得了他这句许诺,心满意足地靠回藤椅里,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这次懒腰伸得比方才更舒展,两条长腿在藤椅前伸直了,脚趾蜷了蜷又松开,把睡了大半日的慵懒全部从骨头缝里赶了出来。
暮色从小院的窗棂涌进来,将两个人一坐一站的身影笼在一起。沈修韵在藤椅里仰着脸,墨亦寒站在他面前微垂着视线,两个人的影子被暮光拉长了投在身后的青砖墙壁上,又交叠又分开。
墙根的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和柳月居的竹林有几分相似的声响。那声音穿过小院的院墙和回廊,融进了晚炊的白烟和渐浓的春日暮色之中,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远处有谁家在做饭,炊烟从院墙那边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缕,被晚风吹散了,散成淡淡的灰白色,又融进暮色里不见了。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和大人喊吃饭的呼唤,热热闹闹的。
鸡鸣和犬吠从巷子深处隐约传过来,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但那种人间烟火的声响让人心里踏实。暮色浓了,窗纸上的橘红色渐渐地往深里沉,变成了紫,又变成了蓝,越来越暗。
那排新竹的剪影在变暗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一根一根的,像用浓墨画在窗纸上的,随着晚风轻轻摇着,摇出细碎绵密的影子。墨亦寒转身把案上的烛台点亮了,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昏黄的光在室内铺开。
烛光把沈修韵的面孔重新照亮了,暖融融的光在他的眉眼间跳跃着,把他脸上的倦意照淡了几分。他还在藤椅里窝着,眼睛半阖,嘴角挂着一抹没散尽的满足,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起来吧,该吃晚饭了。"墨亦寒说,把烛台往桌角挪了挪,火苗的影子在墙壁上跟着晃了一下,晃晃悠悠的,像个活物。他站在烛火旁边,侧脸被光映得温暖而柔和。
沈修韵应了一声,从藤椅上慢吞吞地站起来。他弯腰把薄毯叠好放回床尾,又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袖子上沾的一点竹叶碎屑,然后转过头朝墨亦寒伸出手。他手心向上摊开着,指尖微微翘起。
暮色和烛光在他掌心里涂了暖融融的一层,等着什么落进去。他的手掌不算大,但指节修长,摊开的时候有一种坦然的姿态,像是在说"我信任你,你把手放进来就好"。
墨亦寒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弯了弯嘴角,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摊开的掌心。两只手交握了一瞬,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掌心。
沈修韵便抓着他的手往外走,步子轻快,好像睡了大半日攒足了精神。他的手指收拢着扣住师尊的手,不紧不松,正好让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用迁就谁的步幅。
他们穿过回廊往正堂走。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饭食的香气和暮春草木的气息。那气味混在一起,是一天之中最让人安心的味道。墙根那排竹子在晚风里摇出一片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那声响像在送着他们慢慢走进灯火通明的堂屋。回廊拐角那盏旧灯笼也被点亮了,昏黄的光笼着一小片地面,光影在他们的肩头轮流落了一瞬又滑开了,像在玩捉迷藏。
正堂里已经掌了灯,饭桌上摆着新做好的几道菜。红烧鱼、清炒笋片、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木耳,菜色比中午清淡些,但依然丰盛。方玉岚正把最后一只汤碗端上桌。
沈柏年又在给自己倒酒,酒杯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色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见两个人并肩走进来,他举起酒杯朝他们晃了晃,笑着说了句:"醒了?正好开饭。"
他的声音比午后清亮了些,大概是歇了这一觉回过神来了。他给墨亦寒也斟了一杯,酒液落进杯里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看了看沈修韵:"你就算了,喝了酒明天看田该犯困了。"
沈修韵在椅子上坐下来,墨亦寒挨着他坐下。饭桌上的灯火将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又交叠又分开,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地晃着,像在跳舞。
方玉岚坐下来,给沈修韵碗里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醋溜白菜。白菜炒得脆生生的,醋香扑鼻,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沈修韵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娘",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墨亦寒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偶尔偏头看一眼沈修韵埋头扒饭的侧脸。日光收尽了,夜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被堂屋里的灯火挡在门槛外面,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黑暗隔在了外面。
一顿晚饭吃得不紧不慢。沈柏年又说起他年轻时行医的旧事,说有一回大雪天出诊,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给一个山里的猎户接骨,回来的时候鞋底都走穿了。他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手里比划着。
方玉岚在旁边添茶续水,偶尔插一句嘴纠正他记忆里出了偏差的细节。"那回明明是走了十八里,你回来的时候还在路上摔了一跤。"沈柏年便嘿嘿一笑,也不争辩,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修韵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笑一声。他觉得这个晚上的暖意是从脚底升起来的,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地向上漫,把他的心也泡得软软的。墨亦寒的话不多,但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融在这个家的晚饭桌旁。
他偶尔应一句沈柏年的话,问一问药田的事,又替方玉岚递一下盐罐子,把桌上的菜碟往沈修韵手边推了推。他的存在就像桌角那盏灯一样,不声不响的,却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饭毕,沈修韵帮着收了碗筷,方玉岚推他去歇着不让他动手。他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娘麻利地刷碗洗碟。灶台边的水汽腾腾地升起来,蒙在灯火上,把厨房照得雾蒙蒙的,像个梦境。
墨亦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靠在门框上。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他们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厨房里的灯火和水汽,听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明天早点起。"墨亦寒偏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方玉岚听见似的。他的气息拂过沈修韵的耳廓,带着一点淡淡的酒味和他身上惯有的清冷药香。
沈修韵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夜色已经深了,院墙外面的虫鸣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把春夜衬得又静又长。那些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唱得更响,但听在耳朵里只觉得静谧。
他转身往客房走。墨亦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廊的青砖地面上踏出一轻一重的节拍。回廊拐角那盏旧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转动着,光影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轮流落了一瞬又滑开了。
客房里的被褥已经被方玉岚重新铺过,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规整的长条摆在床头,枕头放在被子上,枕套是新换的,带着皂荚的香气,清爽好闻。
桌上那盏烛台还亮着,火苗安定地立着,把室内照出一方温黄的暖光。沈修韵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并排放着的鞋尖。墨亦寒从书架那边取了一本他爹的书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被烛火拢在同一个光圈里。烛火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沈修韵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师尊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沈修韵便躺下了。墨亦寒替他吹了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色走到外间的榻上躺下来。月色清浅,从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灰色,像水一样流淌着。
沈修韵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间传来师尊翻身的细微声响,又听着墙根竹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那些声音裹着他,像白天那件薄毯一样妥帖地覆在他身上。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他在春夜的静寂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城外看药田,跟师尊一起。那念头软软的,暖暖的,像一片羽毛落进了梦的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在父母家必须老实一点分床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