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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魔宫之旅   迎春花 ...

  •   迎春花的花瓣在日光里透得像薄薄的蜜蜡切片,明黄色的脉络清晰得能看见汁液在花脉里缓缓流动的轨迹。那些细密的脉络从花瓣基部呈放射状延伸出去,每一根都泛着比花瓣底色略深一线的水光,如同被巧匠用极细的笔蘸着蜜色釉料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墙角那丛老枝上开了七八簇,每簇大约有十几朵,挤在秃了一整个冬天的灰褐色枝条上,乍看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上去。枝条上还残留着几片枯叶蜷缩在枝节处没掉干净,被新花簇拥着反倒成了陪衬的暗色底子。

      风来的时候它们一起轻轻地晃,整丛花便碎出一小片细密的光晕来,在青石墙面上投下晃动着的、半透明的淡黄色影子。那些影子随着花枝晃动的频率时深时浅地变幻着,像一层薄薄的水彩被微风反复涂抹又抹开。

      柳月居在灵虚宗东侧半山腰的位置,地势不高不矮,恰好能望见主峰上半截的轮廓。从廊下望出去,主峰的青灰色山体被半山的云雾拦腰截断,只露出峰顶上零星几座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日光里泛着新旧交错的瓦色。

      这几日宗门里来来往往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青石板路上的人影几乎没有断过。沈修韵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粒桂花糖丸没舍得立刻吃,托着腮帮子看山下那条青石板路。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手里的糖丸被捏得微微发软了还是没放进嘴里,只在指腹间来回捻着。

      每隔小半个时辰就有几个穿了各峰弟子服的年轻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或布包,拐进柳月居前院专门用来收贺礼的那间小厅里去。那些锦盒的颜色各异,有朱红的有藏青的有鸦青的,有的盒面上还贴着写有贺词的洒金笺,被捧着的人走得郑重其事。

      谢磊的药瓶是昨天午前到的。他那对青瓷药瓶被一层又一层的软布裹着装在檀木匣子里,沈修韵拆开的时候瓶身泛着温润的釉光,个头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瓶腹上用极细的刻刀雕了一圈藤蔓纹样,绕着瓶身缠了两匝,末梢各缀着一片银星草形状的叶片,是他自己手刻的。叶片上的筋脉纹理都刻了出来,细得几乎要用指尖才能摸到的凸起。

      匣底压了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头是谢磊那种带着几分潦草的字迹:"新炼的固元丹,调理经脉用的。两瓶一样的,你们一人一瓶。"纸条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那是谢磊习惯用来代替落款的小标记,他画这个圆圈时用的墨比正文淡一些,在纸上洇开成一个毛茸茸的圆斑。

      商逸的桃木剑送来的方式就粗犷得多了。他是让一个外门弟子直接扛过来的,剑身用粗麻布裹了两层,解开之后露出一柄半臂长的桃木短剑,纹理细密,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剑柄处刻了两个极小的字,凑近了才辨认出是一个"商"字和一个"沈"字,中间用一道浅浅的弧线连起来。那道弧线刻得比字浅得多,像是刻完之后又用指腹反复摩挲过好多次,凹槽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

      沈修韵提着那把剑在院子里比划了两下,剑身轻巧顺手,在日光里泛着桃木特有的暖调微光。他挥剑的时候剑身破开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尾音颤了颤便散了,除了"镇宅"之外大概还顺便被商逸塞了点替他防身的私心在里面。他把剑收进卧房的剑架上,和墨亦寒那把沉铁剑并排放在一起,一暖一冷两种质地相对着,倒有几分登对的意思。

      赵长老的横幅送来的时候阵仗最大。赵长老本人亲自来的,穿着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蓝色道袍,身后跟了两个替他抬卷轴架的小弟子。卷轴架是竹制的,架身上还残留着新竹特有的青绿色泽,两根横梁上各缠了一圈防滑的麻绳,麻绳的毛边在风里轻轻拂动着。

      横幅挂在廊下的那面空墙上刚刚好,赵长老踩在凳子上亲手把它挂正了,下来退了两步眯着眼看了看,又上去把左边那只挂钉往右挪了小半寸,再退下来看,这次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那件道袍的袖口沾了一点墙灰,他顺手拍了拍,灰白的粉末在日光里飘了一瞬便落进了砖缝中间。

      "百年好合"四个字写得敦厚沉稳,墨色浓淡相宜,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旧纸光泽。每个字都有半臂见方的大小,笔画收尾处的顿笔格外有力,墨色在那里聚成了一小团深沉的浓黑,再向外晕开成均匀的灰褐色。赵长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着站在廊下仰头看横幅的沈修韵说:"好好待你师尊,别让他操太多心。"

      沈修韵点头点得郑重其事,赵长老便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左脚在第三级台阶上绊了那么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倾又稳住了,后面的小弟子赶紧上前半步想扶又没扶上,赵长老回头瞪了他一眼说我自己走得稳当,然后继续背着手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下晃去了。

      墨亦寒这几日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柳月居主卧里的灯盏在天还灰蒙蒙的时候就会被点亮。那盏灯是青瓷的灯座,盛着清透的灯油,灯芯烧了一整夜之后已经凝出一小截焦黑的炭头,被他换了一根新的捻子重新点亮。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两跳便稳住了,暖黄的光从灯罩的镂空纹样里透出来,在卧房的墙面上投下一幅疏密有致的光影图案。

      沈修韵半梦半醒地翻个身,能从眼缝里看见师尊坐在床边系外袍系带的动作轮廓,在灯影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暗色剪影。系带在墨亦寒指间被绕了两圈又打了个平整的结,他的手指从那个结上抚过一遍确认系牢了才放下手,然后去够床尾叠好的那件外氅。

      有时墨亦寒会俯身下来在他额头上落一个很轻的吻,然后站起来将灯盏吹熄了出门去。吹熄灯盏时他用的是一根铜制的灯盖,盖下去的时候火苗在铜盖内侧挣扎着跳了最后一下便灭了,一缕细烟从铜盖的缝隙间逸出来在微光里盘旋着升上去。他的脚步声从卧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渐渐被清晨的鸟鸣和风声盖过去。

      沈修韵一个人裹在被子里把那个吻的触感回味完了才重新睡着。被子里还残留着墨亦寒躺过的那一侧留下的微温,他把自己的腿挪到那个位置,让那片余温贴着膝盖和小腿的外侧。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窗棂了,窗纸上映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影,风过时枝影在纸面上晃得细细碎碎的。

      桃林那边的布置墨亦寒盯得格外仔细。他手里那卷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主台每个角度的朝向、每根绸带的垂落长度、每盆花该摆在哪棵桃树的哪个方位都写得清清楚楚。图纸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几处折痕的地方纸面已经泛出了深色的磨痕,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拢过许多次。

      他站在台侧指挥杂役弟子挪动那排迎春花的时候,左手的指尖会时不时拨一下腕间的红绳手串,那动作极轻极快,像一种无意识的小动作。红绳在他白皙的腕骨上衬得分外醒目,尾端缀着的那粒小珠子偶尔被他拨得转了小半圈,又慢慢停下来。珠子是墨色的,表面磨得光滑极了,转动的时候会折出一线细亮的光,然后暗下去。

      沈修韵蹲在台沿边上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墨亦寒的下颌线被日光照得格外清晰,从耳垂下方一直延伸到颈侧的弧度干净利落。日光在他下颌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将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照了出来,那些绒毛在光里立着,随着他说话时下颌的张合微微晃动。

      他站着的姿态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挺拔,肩背微微绷着,是在集中精力处理事情时才会有的那种身体语言的收紧。杂役弟子搬花盆的时候有一盆摆偏了几寸,他弯腰去调整,腰背弯下去的那个弧度从侧面看过去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的细竹,每个关节的转折都利落而流畅。

      沈修韵蹲在那儿把嘴里的桂花糖丸换了另一边腮帮子含着,视线从师尊的下巴慢慢移到喉结、再移到衣领的暗色滚边、最后落在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红绳手串上。日光把他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温和的暖色调,连墨亦寒身上那件素色的袍子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师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你过来一下呗。"

      墨亦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把图纸往旁边的杂役弟子手里一递就走过来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在他腿侧轻轻拂着,从台那边到台沿这短短几丈的距离他走了七步,每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都带起一声极轻的靴底与石面相触的声响。

      他在沈修韵面前蹲下,两人的视线刚好平齐,春风吹过来将他的发丝撩了几根搭到眉梢上。发丝是乌黑的,被风吹乱之后搭在眉骨上方,在那道修长的眉形上投了一道细窄的暗影。沈修韵伸手把那几根发丝拨到一边去,指尖顺势在他眉骨上蹭了一下:"你午饭吃了吗?"

      墨亦寒微微怔了一下,眼尾的弧度在他怔住的瞬间收窄了一线,像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顿了半拍才回答:"……吃了。"

      "吃的什么?"

      "桃林那边杂役弟子带的干粮,吃了两块饼。"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偏开了些许,落在沈修韵耳后那片发际线上,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应付午饭应付得这么潦草。

      沈修韵把嘴里的糖丸咽了,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布包的系口扎得不太规整,歪歪扭扭的结露在外面,是他随手系上的。布包里包着两块桂花糕和一把松子糖,桂花糕被压得扁了一些,边缘的碎末粘在布的内侧,松子糖倒是还保持着完整的圆粒形状。

      墨亦寒看着那个小布包接过去,打开看了里面的东西又合上,抬头看着沈修韵的目光里多了点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纵容的东西。他没有急着吃,把布包收进袖中站起来,伸手在沈修韵头顶揉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墨亦寒的手掌比他的体温稍凉一些,覆在头顶时带来一种熨帖的清凉感。手指在他发间穿过去的时候动作力度很轻,拢了一缕发丝又松开,然后手掌抬起来离开了。沈修韵的发顶被揉过的那一处头发翘了起来,在风里微微支棱着,他自己浑然不觉。

      "我不回去。"沈修韵蹲在原地不动,"我在这儿看你忙。"

      墨亦寒沉默地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视线从沈修韵的眼睛移到翘起的那缕头发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被什么很小的事情逗到了一下但又没打算让它真的变成笑。然后他转身走回去继续忙了,背影在日光里被拉长了一截投在青石地面上。

      沈修韵就蹲在那儿继续看他,看他弯腰检查绸带系法的时候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被日光映成浅麦色。那一片后颈的皮肤恰好在他俯身时从衣领的边缘露出来,两侧被长发半遮着只余中间一窄条,上面有细细的汗毛在光里立着。

      看他指挥杂役弟子调整花盆位置时抬手比划的线条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干净利落。墨亦寒抬臂的时候袖口会朝手肘的方向滑落一小段,露出腕骨到小臂那一截,红绳手串在他腕间随着动作轻轻地荡。那粒墨色的珠子荡起来的时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弧线的尾端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风把桃枝上系着的红绸和迎春花枝吹得轻轻晃,满地碎金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沈修韵又摸出一粒糖丸含进嘴里,觉得自己就这样蹲在这儿看着师尊忙一整天也挺好的。青石地面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上午已经变得温热了,透过衣料贴着他的膝盖和小腿传来持续而妥帖的暖意。

      魔宫的门在墨亦寒抬手画弧的时候发出一种轻微的嗡鸣声,像细密的金石在共振。那道弧光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门形的轮廓,暗色的光芒沿着轮廓流动着,边缘处偶尔迸出一两粒极细的光屑,在半空中闪了闪就消失了。

      光弧从中间向两侧缓缓裂开,暗光在裂口处流淌着像深色的绸缎一样平顺地垂下来。裂口扩大的过程中门缝中间露出的魔宫内部景象先是模糊的一团暗影,然后逐渐清晰起来,暖色调的玉石地面和廊柱上的缠枝纹样一点点地从裂口里显露出来。沈修韵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属于魔宫的独特气息——玉石暖润的微温混着某种浓郁的、说不上是花香还是香料的味道。

      那股气息稠密而妥帖地裹了满身,像一件厚实而柔软的织物从四面八方覆上来包住了他整个人。他的脚踩在大殿暖色的玉石地面上,靴底触感温润不凉,和灵虚宗青石地面那种清凉坚实的质地截然不同。玉石的地面是蜜色的,内部有着细密的天然纹理,在壁灯的光照下泛着油润的旧玉特有的温光。

      暗红衣袍的女子走在他侧前方。她的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恰好让沈修韵能够从容地跟上,在他停下来张望的时候也会同步停下来微微侧着身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站姿端庄而妥帖,既不催促也不显得过于刻意,只是在原地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她的面容清秀端庄,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服侍在魔宫里的从容与分寸感,目光始终妥帖地低垂着,只在介绍各处殿宇时才会微微抬起来指向相应的方向。她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柔和,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里又不显得过于响亮。那身暗红色的长袍在她行走时下摆微拂,没有多余的装饰或绣纹,颜色却深得恰好能融进魔宫大殿暖色调的廊柱和壁面之间。

      长袍的暗红色在壁灯的照映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衣料表面有极细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又隐下去,像水面下的涟漪一闪即没。她走路的姿态是经过长年训练的那种妥帖——既不快得让后面的人追赶,也不慢得让人不耐烦,步幅和步频都保持在一种让人舒适的节律上。

      "这是书阁一层,主要收录的是各世各族的地志和年谱。"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木质摩擦声,像被常年润养着的旧木头发出的温润叹息。那扇门是深色的硬木做的,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鸟纹样,雕工细密而圆润,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被打磨得光滑极了,手指抚上去不会有任何刺感。

      书阁里的气息是干燥的纸墨和淡淡的樟木混合后的味道,顶天立地的书架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列之间留着恰好容一人通过的窄廊。那些书架都是同样深色的硬木所制,每一层隔板上都排满了卷轴和线装书册,书脊或朝外或朝上地摆放着,深浅不一的纸色在暖光里构成一幅密密麻麻的色阶图。

      沈修韵走进去仰头看那些书脊上的标签,有些是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书名,有些则是用一种他认不出的、笔画繁复的文字标注的,墨迹或深或浅地泛着旧物的哑光。那种认不出的文字的笔画比汉字繁复得多,每一字都有十几乃至二十几笔,横竖交错的线条在方寸之间构筑出复杂的结构,像一片微缩的迷宫。

      "这些地志里也包括灵虚宗所在的那片山脉吗?"沈修韵指着靠东侧那排书架问了一句。那排书架上的卷轴比别处密一些,每一卷都贴着一条细窄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也更为工整,像是被专人整理过一遍。

      暗红衣袍的女子走近去看了一下标签,点了点头。她抬手在那个位置的上方虚虚划了一道,手指停在其中一卷的书脊处,转头对他说:"魔尊大人曾命人编过一卷关于灵虚山脉及周边十三峰的详细地志,收录在第三列书架中层的位置。"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补了一句,"夫人若有兴趣,可以取下来翻阅。"

      沈修韵抽出那卷地志的时候卷轴比想象中重了几分,封面的厚纸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被摩挲得有些毛糙,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封面上的题签是深蓝色的底子,上面用银粉写着一行端正的楷书,银粉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和泛黄的纸面形成一种干净而克制的对照。

      他展开了一截来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各峰的高度、灵气浓度和植被分布的详细记录,小楷字写得匀称而节制,每一笔的起落都端端正正的没有一丝松懈。灵虚宗主峰的栏下还额外用朱笔圈了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沈修韵凑近了辨认,是墨亦寒的笔迹,写着"春来最早处"。

      那行小字写在栏目的边缘处,笔迹比正文潦草一些但线条依旧流畅,五个字由细而柔的笔锋连缀而成。他的笔写在"最"字的时候力道稍微重了一些,那个字的墨色比旁边的几个字都深了一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把卷轴合上妥帖地塞回原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暗红衣袍的女子继续往书阁深处走。

      穿过一道雕着缠枝纹样的石拱门之后茶室的空气里飘来一缕清淡的茶香。那道石拱门上刻的缠枝纹样是连绵不绝的藤蔓状,藤蔓的主干从拱门底端盘旋而上又迂回而下,其间缀着大小不一的叶片和花朵,每一朵花的形态都略有不同,像是匠人刻完一朵便换了新的灵感。

      那间屋子不大,临窗放着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几案上的茶具是青灰色的粗陶质地,杯沿泛着被茶水长期浸润后的温润旧色。茶壶的壶嘴内壁有一层薄薄的茶垢附着在上面,是被无数次的冲泡留下的痕迹,从壶嘴的内壁一直延伸到壶腔的底部,颜色从壶口处的浅褐色渐变为壶底的深赭。

      窗外正对着那片沈修韵刚才路过时瞥见的庭院,假山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流水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雕凿过的水道缓缓流进下方的小池子里,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形的睡莲叶子。睡莲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圈浅弧形的裙边,叶片表面有几道纤细的脉络从中心向边缘放射出去,承着落下来的日光泛出一层油润的亮。

      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和几案上落下细密的光痕。那些光痕是长条形的,宽度像竹篾的宽度,一排一排地铺在矮几的桌面上将茶壶和杯盏的影子切割成一条一条深浅交错的色块。整个茶室里弥漫着一种安静到几乎让人想坐下来的慵懒,连空气里浮着的微尘在光柱里飘动的速度都显得格外缓慢。

      沈修韵在茶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旦坐下来喝茶就真的不想走了。矮几上的粗陶杯盏看起来那样妥帖而安稳,蒲团的织物表面因为长年使用已经微微凹陷下去一个坐痕的形状,坐进去一定恰到好处地托着人的腰背。

      暗红衣袍的女子也不催促,就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等着,她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她衣料偶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动静表明她正妥帖地待在原地。等他自己看够了转身出来才重新带着他往下一个方向走,转过回廊的时候她的袍摆在拐角处扫了一下廊柱的基座,发出极轻的绸料与石面相触的沙沙声。

      穿过花厅的时候他瞥见厅内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雾气缭绕的群峰之间一道飞瀑从高处倾泻下来的景象,笔法洗练而意韵悠长。那幅画的墨色用得极淡,山的轮廓只用了寥寥几笔勾勒出来,大片的留白被当作云雾处理,只在山涧之间用一道浓淡相宜的墨线画出了那道飞瀑,看起来像一条银白的丝绦从高处垂落。

      他多看了一眼,认出那幅画的右下角压着一枚很小的朱文印,印文是"墨"字的小篆变体,和他在柳月居见过的那枚墨亦寒私印一模一样。那枚印章的印色是朱砂调的,盖在宣纸上已经有些年头了,朱砂色的边缘微微晕开了一圈极其浅淡的粉色,像是墨亦寒盖这枚印的时候力道用得很轻。

      庭院的入口那道拱门是暗红色石材雕成的,门楣上凿着一种沈修韵不认识的缠枝纹样,花瓣的形状细长卷曲着和彼岸花的形态有几分相似。暗红色的石材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暖色,门楣上的纹样是浮雕的,花瓣从石材表面凸起来约摸半指的厚度,边缘被打磨得圆润而妥帖。

      跨过拱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什么门楣上的纹样是彼岸花的形状——因为门内整片开阔的空地上铺天盖地种的全是彼岸花。那些花的茎秆从泥土中竖直地抽出来,每一根的顶端都托着一朵由五六片细长花瓣组成的红色花朵,花瓣从基部到末端由深红渐变为稍微浅一些的朱砂色,边缘微微卷曲着像被烤过之后定型的细绸边。

      花瓣基部是极深极浓的暗红,那种红色像沉淀了很久很久的陈年胭脂,浓郁到接近黑色的边界;到了中部就变成了饱满的正红,像熟透的石榴籽被日光穿透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颜色;末端则转为稍微浅淡的朱砂色,带着一线几乎称得上明亮的橙调,在日光下闪着细润的光泽。每一朵花的花蕊从花瓣中央伸出来,一簇细长的蕊丝顶着深红的花药,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像一小团绒绒的红毛球。

      日光从正上方落下来照在那些花上,将每一朵花瓣的脉络都照得通透清晰。那些脉络和迎春花的不同,是沿着花瓣的长轴方向纵向延伸的细线,每一根都在光里泛着比花瓣底色更亮一线的水红色,像是花瓣内部有一根根细密的血管正在输送着某种有生命的液体。花丛的密度极大,站在庭院入口望过去几乎看不见底层的泥土,满眼只有连绵起伏的红色表层被风推动着缓缓翻涌。

      那些花朵之间的间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朵的花瓣和另一朵的花瓣相互挨着,彼此摩挲着的边缘在风里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那种声音不像普通叶片碰撞时的脆响,更像丝绸和丝绸相互滑过的声响,绵密而温润,被风裹着从庭院深处一波一波地推过来。风从庭院深处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花茎们齐刷刷地朝着风的方向微微弯腰又弹回去,那种整齐的律动让整片花海看起来像某种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红色织物在微微起伏着。

      空气中的气息比魔宫其他地方要清淡一些,没有浓重的香料或脂粉味,只有泥土被日光晒暖之后泛起的微潮和某种极淡的、带一点甘甜的花茎汁液气味。那种甘甜的气味和花的颜色给人的浓烈印象截然相反,淡到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像某种藏在浓墨重彩底下的纤细的低语,只在气息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又散开。

      沈修韵在那片红色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在一些古籍里读到过的描述,说彼岸花是开在冥界与人世夹缝之间的花,花与叶永远无法相见,花开时叶已凋尽,叶生时花已落尽。那些古籍里用的词句总是凄清而怅惘的,说这是一种注定分离的花,是阴阳两隔的人们彼此遥遥相望却不能触碰的象征。

      可眼前这些花开得这样热烈、这样不管不顾地绵延成一片无法被忽视的红色海洋,每一朵都昂着细长的花蕊对着天空的方向,像在跟某种不可见的、高于一切的力量宣示着自己短暂而浓烈的存在。他觉得这种花的姿态很熟悉,但一时没想明白像谁,只是往前走了几步踩上了那条通向花丛深处碎石小径。碎石小径只有两尺来宽,被两侧密密匝匝的花丛挤在中间,像一条细窄的通道深入红色的腹地。

      暗红衣袍的女子在后面说了一句请慢行的提醒,沈修韵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沿着碎石小径继续往里走。那些铺路的小石子被磨得很圆润,踩上去有一种细碎而稳定的滚动感,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觉到石子们在靴底下面微微滚动又相互卡住的动静,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响。

      花丛密集地挤在小径两侧,有些花茎在风里弯过来几乎要拂到他衣袖上,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花瓣,触感微凉而略带韧性,花瓣表面的质地像一层被绷得很薄的绸料。那朵被他触碰的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花瓣边缘在他指腹上蹭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滑腻触感,是花瓣表面那层细密的蜡质留下的痕迹。

      他走得越来越深了,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拱门的方向。来路被密密匝匝的花丛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碎石的路径还在脚下勉强辨认得出来,两侧的红色像两面厚实的墙壁将他夹在中间。彼岸花密密匝匝地簇拥在小径两旁将所有的视线都阻隔在了几尺之外,头顶的日光被花丛吸纳了大半只余一片暖融融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脚下的碎石小径开始变得蜿蜒而细窄,有些地方的宽度连两尺都不到了,两侧的花茎几乎要在他的膝盖处交叉碰在一起。有几次他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却在拐过一丛特别密集的花丛之后又看见小径继续往前延伸着,绕过一丛又一丛的花继续往深处蜿蜒而去。

      空气里的泥土气息渐渐浓了些,花茎汁液的那股清甜味也更清晰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段就折返的时候,侧面的花丛猛地朝两边分开——一阵急促的风从那个方向扑了出来。那种风来得太突然了,带着一股尖锐的力道,将他额前的发丝猛地朝后掀去。

      那只手掐住他喉咙的瞬间他看见那只手的主人从花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墨绿色的长袍在红色的花海背景里刺眼得像一道不协调的裂痕。那人的身形瘦而高,从花丛间探出来的那一半身体被墨绿色的衣料严严实实地裹着,衣料上压着暗色的云纹绣样,在日光和花丛的红光交织之下泛着断续的幽暗亮光。

      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尖而长,指尖涂着和口唇颜色一致的艳丽朱红,掐进他喉侧皮肤的时候五枚指甲整齐地嵌进去留下一圈半月形的凹痕。他感觉到空气从气管里被强行截断了大半,剩余的那一小股勉强通过的空气在他喉管里发出一种细而尖锐的嘶响,像被压缩到极限的风穿过极窄的缝隙时那种挣扎的声响。

      那种嘶响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仿佛颅腔成了共鸣的腔体将那种尖锐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来回震荡着。他下意识地想要吞咽来缓解喉咙里的不适感,但吞咽的动作做到一半就被扼住的气管强行截断了,喉结在指间徒劳地上下滚动了一线距离便卡在了中途。

      那个人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那人眼尾勾着的朱红色眼线上每一根笔锋的走向,能看见那双狭长眼睛里因为极度嫉妒而膨胀的毛细血管在眼白上织出一片细细的红丝。那人的眼球微微凸出着,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了,眼尾的朱红眼线被绷开的皮肤拉扯出一道参差的边缘。

      那人的唇在说话的时候张合着,唇色的艳红和眼线的朱红形成一种过分用力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效果,像一幅被反复涂抹了太多遍已经失去层次感的工笔画。"三百年",他说了三遍这个词,每一遍的尾音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颤抖和咬紧牙关的尖锐,"三百年里他只多看了我一眼,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那种尖锐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嘶哑的破音,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说这话的时候掐着沈修韵喉咙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的尖端更深地嵌进皮肤里,沈修韵能感觉到那几枚指甲尖端的温度比指腹要凉一些。

      沈修韵的手指搭在那人掐着他喉咙的手腕上试图掰开。那人腕骨极细,但指端凝着的灵力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他的指尖扣进去也只在对方皮肤上留了几道浅浅的白痕。那人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地突起着,随着他用力掐紧的动作那条血管的搏动越发明显地在沈修韵的指腹下面跳动着。

      他的后脑勺抵着身后一根粗壮的彼岸花花茎,那茎秆在承受了他身体的重量之后弯出了一个危险的弧度,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那只手掐着他的喉咙将他钉在原地,让他和身后那根花茎保持着一种悬而未倒的、勉强维持的平衡。花茎的弧度在继续加大,茎秆的表皮被拉伸出一丝细微的裂纹,但还没有断裂,就这样弯着撑着两个人的僵持。

      视野从四角开始发暗。那种暗色不是均匀铺开的,而是从视线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侵蚀,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之后缓慢扩散的逆过程。最外面一圈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深色,再往里一圈是暗红和灰的交界线,只有正中心一小圈还维持着清晰的、正常的颜色。

      他能看见那件墨绿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着,上面的暗纹被日光映出断续的光泽,能看见彼岸花的红色在余光里扭曲成一种无法辨认形态的色块,还能看见自己搭在对方腕骨上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失去力量,从指尖开始麻上去,慢慢地蔓延到指节、指根、整个手背。最先失去知觉的是小指的指尖,然后是无名指,一根一根地相继麻木下去,像潮水正在从他的指端一寸一寸地向上淹没。

      耳膜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和花茎的沙沙声,也盖过了那人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吐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咒骂。那种嗡鸣声像某种极高频率的金属振动的余音在他的颅腔内部反复回荡着,将他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挤。

      他的膝盖终于完全失去了支撑力往前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方倒过去——然后那只掐着他喉咙的手松开了,那股禁锢他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撤得干干净净。松开的那一瞬间空气猛地涌入他的气管,带着一股尖锐的刺痛和灼热,灌进来的气流冲过他喉管里被掐压过的那一段时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呛咳。

      下坠的过程很短但被拉伸得很慢。他的身体朝前倾倒的过程中余光捕捉到身后破风而来的白色衣影,那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衣料的边缘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模糊的白线。那白色的衣影是从他身后斜侧方的方向过来的,破开风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尖锐的衣料摩擦气流的声响,像某种大型鸟类俯冲时翅膀割开空气的声音。

      墨亦寒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来环住他的胸口将他接住的瞬间他的膝盖已经碰到了地面,整个人几乎是瘫进那个怀抱里的。墨亦寒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衣料下面传来急促而不均匀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他后肩胛骨的中间位置。

      墨亦寒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掌覆上来盖住他后颈的动作带着一种急促得几乎称得上粗暴的力度,掌心贴着他被掐出指痕的皮肤时温度烫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铁。他的手掌在那片皮肤上覆了片刻之后又轻轻收拢了些,指尖拢进沈修韵后脑的发丝里微微蜷曲着,像某种无意识的保护性的姿态。

      墨亦寒把他按进自己肩窝里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沈修韵靠在他怀里偏着头勉强睁着眼,能看见师尊抬手的动作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的地步——没有先开口质问或警告,指尖弹出去的那道暗光干净地、准地击中了那人丹田的位置。

      那道暗光从他指端飞出去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形态,只有一缕极细的、比墨色略浅一线的颜色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笔直的线,然后准确地没入了那人的丹田所在处。暗光没入之后大约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什么在他体内碎掉了。一声闷响从那人腹腔深处传出来,那声音被皮肉和骨头的阻隔压得发闷,但沈修韵听出了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灵力根基整个碎裂时发出的崩溃式的共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从中断成两截,余音在断口处挣扎着颤了几下便彻底散掉了。

      那人弓着身子栽进花丛里,墨绿色的长袍被彼岸花的花茎缠住。他蜷缩着抽搐,痉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他的手指在花茎间胡乱抓着,指甲嵌进泥土里抠出了几道深痕,花茎被他压断了十几根,断口处渗出的透明汁液沾在他的袍摆上泛着细光。嘴角渗出的殷红血迹滴在碎石小径上,被细碎的石子吸进去变成了暗色的湿痕,在灰白的石面上洇成一朵不规则的深色花形。

      墨亦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平而冷,像用刀刃在冰面上划出来的那种干脆而凛冽的线条:"拖下去。打入天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说最后一个"放"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楚,那个字的尾音在空气里顿了半拍才落下来,像一扇沉重的门被用力合上时最后那一下锁扣入槽的声响。

      两个魔卫不知从哪个方向疾步赶来,脚步声在碎石小径上急促而整齐。他们穿着贴身的黑色劲装,腰间各佩一柄短刀,行走间衣料和刀具碰撞发出细密的金属磕碰声。他们一人一边架起那人往外拖的时候那人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墨绿色的袍摆在花丛之间扫过去,将几根彼岸花的花茎压折了,断口处渗出的透明的汁液在日光下闪着细光。

      那人被拖远了之后沈修韵听见他的嘶喊声在风中飘散了一截便没了,像被花海的红浪吞没了一样什么也留不下来。嘶喊的尾音在风里断得干净而突兀,像是有人凭空将那段声音从中间剪断了。庭院里只剩风过花丛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喉咙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努力想把呼吸理顺了的粗重喘息声。

      墨亦寒把他从怀里稍稍推开了一些低头去看他的脖颈。沈修韵看见师尊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种表情他很少在墨亦寒脸上见到——平日里师尊看他时总是温的、软的、眼尾带着纵容的弧度,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沈修韵不敢多看的东西。后怕在瞳仁最深处聚成一小片暗色的沉影,心疼从眼睫的微颤里溢出来覆在表面,还有一层被压得极紧的自责从眉心微蹙的纹路里透出来,三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周身的气息沉而闷。

      墨亦寒的手指碰了碰他脖颈上的红痕。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只算是用指尖的温热覆盖了一下那片伤处而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五枚半月形的指甲凹痕在他喉侧排列成弧状,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微微的青紫色,和周围正常的肤色形成一道清晰的交界线。最上面那枚凹痕尤其深,像是那人的拇指掐进去的时候用了格外大的力,凹痕的底部已经透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点,在日光下像一颗极小的朱砂。

      墨亦寒的指尖在那些凹痕上方悬停了极短的一瞬间,像不忍心真的按上去似的随即收了回来,拢回袖中握成了拳。他收手的时候拳面抵着自己的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衣袖的布料在他拳面上绷出了几道放射状的褶皱。

      "疼不疼?"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和方才判若两人,尾端带着一丝被压得很平的沙哑,像在控制着什么不让它从喉咙里溢出来。

      沈修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腹触到那片红痕的时候确实传来一阵钝痛的涨感,皮肤下面的软组织被掐得微微肿了起来,按上去比周围皮肤高出一线。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喉咙里传来一股沙沙的涩感但没有伤到气管或声带的感觉,于是冲墨亦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疼。但没伤到里面。"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尊你来得很快,我还没晕你就到了。"

      墨亦寒没有接这句话。他看了沈修韵片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沈修韵知道那只是被压住了而不是真的消散了。那种平静的表面底下仍然有暗流在缓慢地涌动着,从他眼睫偶尔极其轻微的颤动里能看出来,从他呼吸的起伏比平时浅了那么一线也能感受得到。

      墨亦寒弯腰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他弯腰的弧度在日光里被拉出一道利落的轮廓,手臂穿过沈修韵膝弯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那一小段腕骨上系着的红绳手串。那粒墨色的珠子此刻正垂在最下方的位置不动,表面的光泽在阴影里暗了下去。

      沈修韵靠在墨亦寒胸口的位置,耳朵贴着他的衣料能听见里面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隔着织物撞在他的耳廓上。那种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时候被减去了几分力道,成了钝的、闷的、但格外分明的一连串撞击。他能感觉到那心跳的频率正在缓慢地回落,每过十几个呼吸就慢上那么一点,从剧烈逐渐朝向平稳过渡。

      墨亦寒抱着他穿过花丛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的步伐比来时短了大约一寸的幅度,但频率提了上去,衣摆在花丛间掠过时带着一阵急促的风声。彼岸花的花茎在他经过时被衣摆拂开又弹回来,在他的身后重新合拢成一片完整的红浪。

      沈修韵从墨亦寒的肩头望出去,看见那片红色的花海在他的视野里慢慢退远缩小,入口拱门的暗红色石框渐渐从花丛后面显露出来。拱门上那道彼岸花的浮雕此刻看起来比方才厚重了许多,暗红色的石面上花形轮廓的投影在日光的偏移下拉长了一截,投在拱门内侧的地面上。

      他攥着墨亦寒衣领旁边那块布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尖缩在他的锁骨上方,能感觉到师尊衣料下面传来的体温。那块布料在他指间被攥成一团,皱褶从他的指缝间溢出去呈放射状散开,他的指节贴着那块布料底下墨亦寒锁骨的形状,能感觉到骨骼的硬度和皮肤的温度之间那种柔和而确切的过渡。

      温泉池拱门口的空气还是那种蒸腾的、带着矿物气息的热汽。墨亦寒抱着他跨进去的时候水汽涌上来裹住两个人的衣袍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湿意。水汽是乳白色的,在暖色的壁灯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珍珠色的光泽,将门框和门内的景物都氤氲成一团柔和的轮廓。

      他把沈修韵放在池边卵石地面上坐下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像在放一样容易碰碎的东西。卵石地面是不平整的,大大小小的圆石嵌在灰浆里铺成一片,表面被温泉的热汽常年润着泛出一层温润的暗光。沈修韵坐下去的时候手撑在身侧的一块卵石上,石面微温而光滑,触感圆润得像被人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自己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瓷瓶的动作干脆利落,拔开塞子时那股清冽的药草气息立刻漫出来盖住了温泉的矿物味。药草气息是凉而醒的,带着薄荷和某种根茎类药材混合后独有的清苦,和温泉的热汽相遇之后彼此交融成一种温热而清冽的复合气味,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药膏是一种半透明的淡青色,质地介于油和膏之间,粘稠度不高所以在指尖上抹开的时候很顺滑。墨亦寒把指尖沾了药膏的那只手覆到沈修韵喉侧的指痕上时力度控制得极稳,薄薄的一层药膏被匀开涂满了五枚凹痕及其周围泛青的皮肤区域。他的指腹在涂药时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轻柔力道,从凹痕的中心向四周以画小圆圈的方式推开。

      药膏触碰到伤处的那一瞬间带着一丝微凉的刺感,然后那种微凉很快就转成了妥帖的温润,将皮肤下面持续传来的钝痛感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他涂完了一层又用指腹在药膏表面轻轻打圈按摩了片刻确保药力完全渗进去,然后才收回手将瓷瓶重新塞好放回储物袋里。

      站起来脱外袍的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他脱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外袍的系带在他指间被解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沈修韵一眼,确认他正好好地坐在那里没有歪倒下去才继续把外袍从肩上褪下来叠好放在矮几上。他叠外袍的时候将袖口对得格外整齐,连领口处一道微不可察的皱褶都被他抚平了才放下。

      里衣是贴身的白色薄绸,被温泉的热汽蒸得微微泛着潮气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线条。薄绸贴在皮肤上的地方颜色会比浮起的地方深一线,将他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柱的沟线都映了出来,在暖色的灯光下像一幅素净的淡墨写意。

      他弯腰重新把沈修韵抱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比平时软了几分,大概是方才被掐过之后血液循环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整个人陷在他臂弯里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靠。沈修韵的上半身靠在他的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肩头偏外侧的位置,颈侧那处涂了药膏的指痕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青碧色光泽。

      下了池水的时候温热的液体漫上来裹住了两个人的下半身。水面在波动中晃着暖色的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墨亦寒的腰侧向池壁扩散开去,碰到石壁又折返回来,和新的涟漪交叠成一幅不断变化着的同心圆图案。池水的温度比体温略高几度,裹在腿上的时候有一种从外到内慢慢渗透进去的暖意。

      墨亦寒先自己坐进了池子里靠着光滑的石壁坐稳了,才把怀里的沈修韵妥帖地放下来让他坐在自己侧前方的位置,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石壁的表面因为常年的水汽浸润而变得光滑极了,墨亦寒靠上去的时候肩胛骨和石壁之间几乎没有摩擦,他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的身体更稳当地贴着石壁。

      池水的深度刚好到沈修韵的胸口下方,水面在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着在锁骨的位置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那些波纹从他锁骨处向外扩散,和池面原本的涟漪混在一起,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药膏涂过的那片指痕此刻恰好在水面以上半寸的位置,被池水的热气蒸着持续传来温热的缓释感。

      墨亦寒的手臂从水面下伸过来环着他的肩膀,掌心贴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两个人的身体在水下贴得更紧密了一些。水下他的手臂和水流之间的阻力让这个动作显得比平时缓慢了几分,水流从他的臂侧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绸缎般的平滑触感。

      温泉水的温度比体温略高几度,裹在身上的时候有一种从外到内慢慢渗透进去的暖意。那种暖意从皮肤表层开始向内层渗透,先让最外层的皮肤温热起来,再慢慢地将温度传递到皮下的软组织和肌肉层,最后连深处的骨骼都开始感受到那股持续而温和的热度。

      沈修韵闭着眼靠进师尊的胸膛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下方的凹陷处,能感觉到墨亦寒的心跳从后背的方向隔着皮肉骨骼传过来。那种心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但仍然比平日里快着那么一小截。每一下跳动都隔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软组织传过来,在温热的池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喉侧在药膏和热汽的双重作用下持续传来一种温热的麻涨感,钝痛正在一层一层地消退下去,只留下一片被过度用力按压过之后余下的酸涩发胀。那片区域的皮肤在药膏的覆盖下感觉比周围的皮肤厚了一层,像覆着一层细细的膜,触碰时传来的感知都是经过那层膜过滤后变得钝化了的触感。

      墨亦寒的下颌搁在他的发顶。他能感觉到师尊的呼吸气流从他头顶的发丝间穿过去,均匀而绵长,每次呼吸的气流拂过发丝的时候都会带来一阵极轻的痒意。环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掌在水面下缓缓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掌心从他的肩头滑到上臂,又沿着手臂外侧滑到手腕处停住了。

      拇指的指腹搭在他的腕脉上,极轻地按着感受了片刻他的脉象。那枚拇指的指腹微凉,贴在他手腕内侧皮肤最薄的部位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指腹上的纹路与皮肤接触的触感。拇指保持按着的姿势大约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长,确认平稳了之后才松开,手掌重新回到他的肩头拢住了那一小片被水汽润得微凉的皮肤。

      "师尊。"沈修韵闭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水汽泡得比平时软了许多,带着一点点沙哑的余韵还在喉咙里没散干净,"那个人说的话我听见了。"

      墨亦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下颌在沈修韵的发顶微微动了一下,像在低头看他的表情。他低头的时候下颌从沈修韵的发顶滑到后脑的位置,唇几乎贴着他的发丝边缘停住了,呼吸气流从他头顶正中偏后的位置掠过。

      "他说你在魔宫里多看了他几眼。"沈修韵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但说到"多看了几眼"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小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但沈修韵自己知道那个弧度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弯了那么一线。

      "没有的事。"墨亦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刚才的冰冷柔和了很多,"他站在魔宫里的人群里,我扫到过一眼,仅此而已。不代表任何东西。"他的下巴重新搁回沈修韵的发顶,说话时下颌的张合带动着两人的头发一起微微颤动。

      沈修韵的嘴角在水面下微微弯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说:"那你还看过多少人?魔宫里的人那么多,每个人你都扫过一眼的话——"

      "你才是那个我专门抬眼去看的人。"墨亦寒打断了他的话。那句话说得很轻、很快,像不想让池水或是水汽或是别的什么听见似的,几乎贴着他的发顶落下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音节里的尾音都稳稳地落进了沈修韵的耳朵里。

      沈修韵在水里弯着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他把脸往墨亦寒的颈窝里又埋了几分,温热的池水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漾动了一下,一圈波纹从他胸口扩散开去碰到池壁又弹回来。他的鼻尖抵着墨亦寒颈侧和肩部交界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的温度比池水还要暖上一些,能闻到墨亦寒身上原有的气息被温泉的热汽蒸腾后变得更分明了的味道。

      水汽在两个人的周围聚成半透明的白雾,将他们的轮廓融化在里面。灯盏的暖光从水汽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池面上铺了一层晃动着的温润光泽,那些光泽随着池面的微波不停变换着形状和位置,像碎金一样在水面上浮游不定。

      后来墨亦寒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池水从他的肩头和后背淌下去发出细密的流水声。水面在沈修韵离水的那一瞬间凹下去一个浅坑,然后四周的水涌过来将那处凹陷填平,发出一声极轻的扑响。水珠从他身上滴落的时候一颗一颗地砸在水面上,每一颗都激起一小圈独立的涟漪。

      他拿了那条干净厚实的干帕子把沈修韵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头发的时候动作放得格外慢,帕子裹着他的发丝一点一点地吸干了水分。帕子是细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触感柔软而妥帖,每一下都带着恒定的力道从发根向发梢捋过去,将发丝间残存的水汽一层一层地吸走。

      然后换了一条更软一些的帕子把颈侧那片已经涂过药的指痕周围的残存水汽也轻轻沾掉了。那条帕子是丝质的,比棉帕轻薄得多,沾水汽的时候几乎不产生任何摩擦力,只是妥帖地将湿润的表层触碰一下就把潮气吸走了。里衣的布料是软绸的,贴着刚被热水泡过又擦干的皮肤有一种妥帖的温热。

      袖口和领口的系带都被墨亦寒一一系好拉平。他在系领口的带子时手指的动作格外轻柔,从沈修韵的下颌下方绕过的时候指背几乎贴着那片涂过药的皮肤但始终没有碰上去,只是将那根系带绕过颈侧时微微调整了一下松紧,让它恰好贴着皮肤又不压迫那片伤处。

      寝殿的床榻宽大而柔软,被褥散发着和温泉池那边类似的矿物微温,大约是被底下铺设的暖玉长期烘着的结果。那些暖玉被嵌在床板的夹层里,隔着被褥和床单持续地释放着均匀的热度,将整个被褥烘成一片温暖的包裹。沈修韵被放进床榻的时候后背接触到的床褥温度正好妥帖,不烫不凉,像被人提前暖过了一样。

      墨亦寒把他放进床榻的时候自己先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偏着头看他的脖颈。灯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一片涂了药膏的皮肤照得分外清晰,在药膏的作用下那些凹痕已经从青紫褪成了浅淡的粉红色,除了微微凸起的印痕之外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太多了。

      然后他才躺下来,手臂环过沈修韵的腰侧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抓住被角往上拉到两人肩头的高度妥帖地盖好了。被角在他手中被拉得整齐而平整,连两端的垂落长度都差不多一致,盖好之后他的手指顺着被沿抚了一道,确认没有漏风的缝隙。

      沈修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墨亦寒的方向。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尖碰到了师尊肩窝处的里衣布料,柔软的棉绸因为方才的温泉和擦拭还带着一点温热和潮气。里衣的领口处有一道细窄的边,是他翻身的时候鼻尖正好抵上去的位置,那道边隔着布料的微厚触感让他觉得踏实而安稳。

      他的额头抵着墨亦寒的肩窝借着力,整个人的呼吸节奏正在一点一点地和墨亦寒的呼吸节奏合拢同步。最初两人的呼吸还是错开的,他吸气的时候墨亦寒正在呼气,但过了十几个呼吸之后错开的相位逐渐缩小,慢慢地趋近于同步,最后完全重合成了同一频率的两道起伏。

      床榻外侧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光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的位置,将地面上的一块菱形砖缝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彼岸花红影隔着窗帘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有呼吸感的暗色调在夜色里缓缓晃动着,和地面上的月色光带形成一种冷暖交错的对照。

      "师尊。"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意已经从每个音节里渗出来了,"你以后魔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多看了。"

      墨亦寒在黑暗中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很短、很浅,但环在沈修韵腰后的手臂同时收拢了半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极近的一小段距离,直到两个人的额头和肩窝之间再没有多余的缝隙。他的下颌重新搁在沈修韵的发顶,呼吸的气流拂过他的发丝时带着均匀而绵长的节奏。

      窗外的月色被一朵薄云遮住了片刻又重新露出来,银白色的光带在地上挪动了微不可察的一寸位置。满室沉沉的夜色里并着肩的两道呼吸渐渐融成了一片均匀的起伏,彼岸花的红影隔着窗帘在夜风里缓缓地摇着,和月色、和呼吸、和热汽残存的微温一起铺满了整间寝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魔宫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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