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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甜蜜日常   墨亦寒 ...

  •   墨亦寒醒的时候,天色还远远没亮透。客栈那层薄薄的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洗了太多遍的旧绢帕被晾在那里,带着清晨特有的、薄而凉的质感。他没有急着睁眼,先一步感觉到的是肩窝那儿沉甸甸压着一团温温热热的重量。

      沈修韵的呼吸就拂在他的颈侧皮肤上,一下一下,均匀得很,带着被窝里焐出来的那种暖融融的潮意,像是春夜里蒸腾起来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漫在他的肌肤上。他的呼吸又轻又缓,呼出来的气流拂过他颈侧的绒毛,痒丝丝的,像有一根极细的羽毛在那里来回扫着,说不出的舒服。

      一只手搭在他胸口的位置。指节微微地蜷着,指尖隔着里衣那层薄薄的料子,抵在他锁骨下方那一小片凹陷里,触感温软而放松。沈修韵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动,指尖蹭过那片薄薄的衣料,像一颗心在睡梦中还惦记着要抓住什么似的,轻轻摩挲一下又安静下来,过一阵子又蹭一下。

      他记得昨夜入睡的时候沈修韵明明是背对着他侧躺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那点空隙在夜里像是两个人之间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界河,各自守着自己的被褥,互不干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翻了身,滚进他怀里来的,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脖颈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里。

      那个凹陷大约是从不知何时起就成了沈修韵最中意的枕头,脑袋塞进去之后便再也不肯挪开了。他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散在他的枕边,有好几缕已经蹭到了他的下颌,带着皂角洗净后残留的、淡淡的草木涩香。那香气很淡,要离得极近才能嗅到,像是刚洗过晾干的衣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清冽的气息,干净而安静。

      墨亦寒在黑暗中保持了这个姿势没有动。他侧着头,下巴微微贴着沈修韵的发顶,能感觉到那些细软的发丝被呼吸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拂动。每一根发丝都在轻轻地颤着,像是水面上的浮萍被细风掠过的模样,柔软极了,又轻极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细韧的弹力。

      晨光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屋里,灰白的光线将房间里的轮廓从模糊的暗色里慢慢勾勒出来。最先浮出来的是窗框的轮廓,方方正正的一道,像用淡墨在灰纸上勾出的边线。然后是桌角,圆润的弧线从暗色里一点一点地现出来,带着木料被岁月磨出的温润的光泽。椅背、窗台上插着干花的瓶子,一样一样地浮出深浅交错的形状,干花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出一团影影绰绰的模糊斑块。

      他能感觉到沈修韵的睫毛偶尔蹭过他的颈侧皮肤,痒痒的,带着细微的、半梦半醒之间的颤动,像是蝴蝶收拢翅膀时最后一霎的轻震。那睫毛很长,扫过皮肤的时候留下一道极细的触感,像是被一片极小极轻的花瓣拂了一下,转瞬即逝,却又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过不多时又会再扫一下,间隔全无规律,像是梦里的什么动静牵动了眼皮的颤动。

      他就那样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躺了好一会儿。窗纸上的灰白逐渐化开了,化成一种带了些微暖意的清亮天光。光线的变化极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若是一直盯着窗纸看,便能看见那片灰色在一点一点地发白、发亮,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被慢慢地烘干,白色从中心向四周润开去,吞没了边缘那一圈残余的暗影。

      庭院里传来早起的鸟雀唧唧的叫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枝桠间蹦跳着。那鸟叫清脆得很,一颗一颗地落在空气里,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扔进了静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细碎的声响。又有另一只鸟回应了,叫声更尖细一些,像是一根银针在瓷面上轻轻地划了一道,清亮而短促。

      客栈楼下也隐约有了人声动静,伙计的脚步声、水桶磕在井沿上的钝响、门户被推开时吱呀呀的铜活页转动声,辰时快要到了。伙计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木地板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响,由远及近经过他们门口,又由近及远地往楼梯口去了。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闷闷的,咚的一声,然后便是绳索在轱辘上转动的嘶嘶声,最后是水桶沉进井水里时咕咚一声闷响,隔着几层楼板和墙壁传过来,已经被削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轻轻抬起那只被沈修韵压在身下的手臂,动作极慢极轻地抽了出来,每一个关节都绷着,不敢惊动怀里的人。手臂从他颈下抽出来的过程中,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每一寸肌肉都小心翼翼地收着劲,像是从一件易碎的瓷器下面抽走一张极薄的纸片。沈修韵的脑袋在他的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住了动作,僵在原地等了片刻。

      沈修韵在睡梦中唔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袋往枕头上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更舒服窝的幼兽,随即便又沉沉地落回了睡意里。他的脑袋从墨亦寒的肩窝里滚到了枕头上,脸侧着压在枕面上,嘴唇微微张着,被压得微嘟起来,看上去毫无防备得很。

      墨亦寒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顺手把被角重新掖好了,沈修韵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肩膀被妥帖地盖了回去,连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了的后颈也重新覆进了暗影里。他的动作极轻,手指捏着被角提起来又放下,像把一片叶子盖回泥土上一般仔细。被角落下去的时候扫起一小缕风,沈修韵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呼吸还是那般绵长均匀。

      他安静地洗漱完。水是凉的,泼在脸上的时候激得神思一清。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他模糊的面孔轮廓,被手指搅动的水纹揉碎了又聚拢,晃动间能看见自己垂着的眼睫和抿着的嘴角。他用干帕子擦了脸,帕子擦过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将残存的水迹一点点吸干。帕子是粗棉布的,擦在皮肤上有微微的摩擦感,带着凉水浸过后残留的沁凉。

      昨夜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已经被夜风吹得凉透了,他拿起来抖了抖,套上肩,手指翻飞着系好衣带。外袍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极浅的光泽,像是月光被织进了经纬之间。衣带系好之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将歪了一点的中衣领子重新抚正,又捋了捋袖口的褶皱。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微微沉了一沉,但沈修韵没有醒。他坐下的时候很轻,膝盖挨着床沿,手掌撑在身侧的被褥上。被褥还带着沈修韵体温烘出来的暖意,那点暖意透过掌心传进来,温温的,像是捧着一杯将要凉透却还余着最后一缕热气的茶。

      "修韵。"他低声唤了一声。

      沈修韵没有反应。他侧躺着,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片被日光晒暖了的后颈皮肤。那半只耳朵在晨光里近乎透明,透出里面细碎的血管脉络的淡粉色。耳廓的弧线流畅而精致,像一片薄薄的粉玉雕出来的,边缘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被日光镀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的呼吸绵长安稳,丝毫没有被这声轻唤打扰到的意思。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那副把整颗脑袋都塞进枕头里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便不自觉地弯了一弯。沈修韵的睡姿从他们相识起就一直没有变过,总是喜欢把脸埋进枕头或者被褥里,像是要把整颗脑袋都藏起来才肯安心睡觉。有时候第二天醒来会发现他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从头到脚裹成了一只茧,只留一丛头发从被头缝里支棱出来。

      他伸手拨了拨沈修韵后颈那一缕翘起来的碎发。那缕发丝大约是被枕头蹭了一夜,倔强地翘着,偏又不肯服帖下去。他的指腹擦过那一小片后颈的皮肤,触感温热而细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柔韧的弹力。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皮肤下面的血管隐隐约约地透出淡青的颜色,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沈修韵的耳朵动了动。是真的动了动,像猫听到声响时本能地转向声源方向的那种、极细微的震颤。耳廓轻轻一颤,然后又归复平静。然后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咕哝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语调分明写满了"不要"两个字。咕哝声从枕头和被褥的缝隙里透出来,被棉花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声调和拖得长长的尾音。

      墨亦寒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继续叫。他在床沿坐着,晨光已经渗了满室,将他微垂的眼睫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淡影。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是一种柔和的暖白,不刺眼,却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指节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再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等,腕间那串红绳手串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绳结收口处缀着的那颗小小的青玉珠微微晃着。

      那串红绳是他自己编的,绳结收口处缀着一颗小小的青玉珠,珠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光里透出半透明的青绿色泽。手串的绳结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毛糙的细丝,但被他养护得很好,每一股绳都还紧实有力。他记得编好那天沈修韵非要抢过去戴了一整日,后来才还给他,还回来的时候青玉珠上已经多了他指尖摩挲的痕迹。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修韵埋进枕头里的脸终于有了动静。他先是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半寸,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微微翕动着。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下去了一些,露出一大片肩膀和里衣斜斜的领口,锁骨在晨光里浮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开口:"……师尊……"

      他的嘴唇还有些干,上唇和下唇轻轻地碰着又分开,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闷闷的鼻音,像是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崽在迷迷糊糊地寻找熟悉的气息。那声"师尊"被他说得又软又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还没清醒就在无意识地叫着人了。

      墨亦寒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也很轻,和那声"嗯"一起落下去的还有他按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动势。沈修韵听见他的声音之后眼皮又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身边有人,整张脸这才从抗拒醒来的姿态里松弛下来了一些,眉心那点微皱的痕迹渐渐抚平了。

      "……几时了……"

      "巳时了。"

      沈修韵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他眨了眨被日光晃到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视线对上了坐在床沿的墨亦寒的面孔。师尊正看着他,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弯着的嘴角映得清浅而柔和。他坐在那里,衣袍齐整,鬓发一丝不苟,像是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他的眼睫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嘴角弯着的弧度不大,却分明是含着笑的。

      沈修韵的目光在他晨起后已然齐整的衣袍和鬓边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自己还埋在被子里的乱糟糟的模样,弯了弯嘴角。师尊的衣袍没有一丝褶皱,连腰带都系得端端正正,而他的里衣领子歪到一边去了,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后颈还有一缕刚刚被拨弄过的碎发翘着不肯服帖下去。

      "师尊等我?"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上扬着,带着明显的明知故问。他的嗓子像含了一小口粗砂,每说一个字都磨出一点涩意,可那上扬的尾音又让他听起来像是得意得很。

      墨亦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额前乱翘的头发顺了一下。指腹从发际线滑到耳后,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妥帖地别到了耳后。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沈修韵额角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像是拂开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细尘。沈修韵的额角皮肤温热,被他的指尖蹭过时微微眯了一下眼,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位置的猫。"醒了就起来,"他说,"我去买早饭。你再睡着等我回来吃。"

      沈修韵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像猫蹭主人的手背,带着晨起特有的那种慵懒的亲昵。他的脸颊贴进墨亦寒的掌心,温热而柔软,鼻尖蹭过他的掌纹,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黏糊。他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衣松松垮垮的领口和一小截锁骨。那截锁骨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弧线干净利落,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他看着墨亦寒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去的背影,想起了一件有些久远的事。那时候他们还在路上,那是一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清晨,他在客栈醒来的时候床榻另一边已经空了,被褥凉透了,摸上去没有一丝余温。那时候他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赤着一只脚就冲出了门去。他记得走廊的木地板凉得像冰,脚底板踩上去激得他一哆嗦,可他顾不上穿鞋,一路跑到楼梯口才看见师尊拎着食盒从外面回来。

      后来师尊说"下次叫你一起"。从那以后墨亦寒当真做到了。每次出门买早点都会叫醒他,或者在他还没醒的时候留在床边等着他醒了再去。他没有一次失约过,无论多早、无论自己睡得有多沉,醒来的时候总能在房间里看见师尊的身影。今天他确实是等到了巳时,一直等到他自己从睡梦里浮上来,才说"我去买早饭"。

      沈修韵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带上的房门弯起嘴角。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然后脚步声便沿着走廊远去了,渐渐听不分明。他翻身下床去洗漱。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清醒了大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激灵,残余的睡意便被冲走了。他弯下腰多捧了两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水滴,啪嗒啪嗒地落进铜盆里,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他把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素色的发带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换上了昨日那件干净的浅青色衣袍。衣袍是昨日新换的,料子柔软,袖口绣着几片竹叶的暗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袖口的暗纹是用同色的丝线绣的,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只会在光线变动的时候偶尔闪一下,像水面底下游动的鱼脊偶尔翻起的一片银光。他系好衣带,顺手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拉了拉领口让衣领正了正。

      收拾停当之后他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来等。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满桌暖融融的亮色。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圆桌——昨天买的东西他已经连夜收进储物袋里了,桌上只剩那只插了干花的瓶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轮廓。昨夜那些被暮色滤过的零碎物件都已经妥帖地收好了,可这间屋子的气息里还残留着糖炒栗子和温茶混合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糖炒栗子的甜香已经淡了,被一夜的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极淡的一缕还黏在桌面的木质纹理里,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丁点焦糖和栗肉混合的甜味。温茶的气息则更淡一些,像是茶汤凉透之后留在杯壁上的一层薄薄的茶渍,要很仔细地呼吸才能从空气里分辨出那一丝清苦的尾韵。

      墨亦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食盒和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瓦罐。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白汽裹着粥米和包子的香气涌了出来。瓦罐里是滚烫的豆浆,盖子掀开的时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被热气一冲便轻轻颤着,颤巍巍的,像初春河面上将化未化的那层薄冰。豆皮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微微卷起来,热气从下面升腾着将它往上顶,它便一鼓一鼓地颤动着,像一片极薄的绸缎在风里抖着。

      沈修韵拿起勺子把那层豆皮捞起来先喝了,豆皮入口柔滑,带着豆浆特有的清甜。那层豆皮滑过舌尖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是一小片丝绸在嘴里化开了,甜味是极淡的,要抿一抿才能尝出来。他又埋头喝了两口粥,粥米熬得软烂,米油浮在上面泛着淡淡的亮色。粥是白粥,没有加什么佐料,可米香浓得很,每一粒米都熬化了,和米汤融成了一体,喝进嘴里温温糯糯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就着一只包子吃完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便渗了出来。那汤汁是温热的,带着肉香和葱香混在一起的鲜味,渗在舌尖上的时候能品出酱油和姜末的底味。包子皮被汤汁浸得微微发亮,咬下去的时候面皮有弹性的韧劲和肉馅的软嫩混在一起,嚼着嚼着那香气就从口腔一直漫到了鼻腔深处。

      墨亦寒坐在对面慢慢吃着一只素馅的包子。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偶尔把碟子里酱菜往沈修韵那边推一推。那碟酱菜是腌萝卜条和酱黄瓜的拼盘,酱色深沉,咸中带着微微的甜,脆生生的。萝卜条切成手指粗细,边缘被酱汁浸透了呈琥珀色,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嫩得很。酱黄瓜则更软一些,酱味浸得更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蒜香,和粥配在一起正好解了白粥的寡淡。

      两个人吃得不快不慢,窗外的日头从庭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爬上来了一截,将桌面上晨光和碗碟的影子拉长了些许。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台上斜斜地探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摇晃的碎影,风过的时候那些影子便跟着晃,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摆动着。沈修韵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吃完早饭两个人去柜台退了房。沈修韵把钥匙还给掌柜的时候对方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墨亦寒,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便收了回去,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客官慢走"。掌柜的那一眼看得很随意,像是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滑过两人靠近的肩头和几乎一致的动作,随即就落回了手里的账册上,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两个人并肩走出客栈,客栈门前的石板路上还带着清晨洒水扫过的湿润痕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水光。水迹还没有干透,石板缝里泛着湿漉漉的反光,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微微的湿意和石板被水润过之后光滑的触感。沿着陵阳城晨间的主街又走了一段,早市刚开张不久,街边的热气腾腾的摊子一个接着一个。

      卖包子的笼屉摞得高高的,白汽从缝隙里丝丝地往外冒,混着面香和肉香。笼屉一层叠着一层,最上面盖着一块白棉布,布角被蒸汽濡湿了垂下来,边缘凝着一溜细密的水珠。蒸汽从笼屉的每一道缝隙里钻出来,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泛着白蒙蒙的光,像是有一大团柔软的云正从那个摊子上缓缓地生长出来。

      卖煎饼的摊子前支着一口大平锅,面糊倒上去的时候哧啦一声响,蛋液被摊开,葱花撒上去的瞬间香气便腾了起来。锅底抹了一层薄油,面糊碰上热油的那一声响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让人一听就饿了的烟火气。摊饼的妇人手腕一抖,面糊便在锅面上转着圈铺展开来,她用一把木刮子利落地将面糊刮匀,然后磕开一只鸡蛋,蛋液落在饼面上金黄澄亮的,又被木刮子推开了均匀地覆了一层。

      卖刚摘的春菜的摊子上摆着一捆捆碧绿的菠菜、韭菜、小油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在日头下亮晶晶的。菜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里亮得像一粒粒透明的玻璃珠子,有的挂在叶尖上将坠未坠,被风一吹便轻轻颤着,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菠菜的叶子肥厚而深绿,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韭菜则更纤细一些,一捆一捆扎得齐整,从捆扎的稻草绳里散出浓郁的辛辣气息。

      吆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热闹而鲜活。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经过,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木桶,里面泡着雪白的嫩豆腐,水面微微晃动着,豆腐便在水里一颤一颤地浮着。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插满了红艳艳果子的草靶子在人群里穿行,草靶子上的糖葫芦串裹着晶亮的糖衣,日光一照便泛出琥珀色的光。

      沈修韵被一个卖糯米糕的摊子吸引了。那是一个老妇人守着的小摊,蒸笼里铺着碧绿的箬叶,上面码着一块块雪白的糯米糕,糕面上嵌着红枣和蜜豆,甜丝丝的香气被热气蒸腾着散开来。老妇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覆着老茧,可她拾起糯米糕的时候动作却小心得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用两片箬叶夹着一块糕轻轻地放进油纸包里。

      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用箬叶包好的糯米糕,箬叶还温温的,隔着叶子能感觉到里面糕体的柔软。他尝了一口,黏糯甜软,米香和枣香在舌尖化开。糯米糕还很烫,他咬了一小口之后便微微张着嘴呵了两口气,可那甜味已经在舌面上铺开了,糯米的软糯和蜜豆的甜沙混在一起,嚼一嚼还有红枣碎在齿间散开。

      他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墨亦寒嘴边让他也尝了。墨亦寒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咽下之后说了句"太甜了",沈修韵便笑眯眯地把剩下的自己吃完了,嘴角还沾了一点糯米屑。那粒米屑白白的粘在下唇边,他自己浑然不觉,兀自嚼着,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被甜味眯成了一弯月牙。墨亦寒看了他一眼,伸手用拇指的指腹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把那粒米屑蹭掉了。

      出城之后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小段。道旁的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紫的铺了满满一地,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匣子。日光将露水在花瓣上的反光照得亮晶晶的,每一片花瓣上都缀着细细的水珠,像是镶了碎钻。白色的野蔷薇花瓣薄而透,露珠缀在花瓣上像一粒粒水银珠子,在日光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落。黄色的蒲公英花开成了一片毛茸茸的毯子,紫的二月兰高高低低地开着,花杆细长,风一吹便东摇西晃的。

      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着,偶尔停在某一朵花蕊上,毛茸茸的身子沾满了花粉。它的六条细腿抱着花蕊,脑袋整个钻进去,后腿上的花粉篮里已经鼓鼓地塞了两团橙黄色的花粉,沉甸甸的,飞起来的时候身子都微微歪着。蝴蝶也在花丛间翩跹着,一只是白底黑斑的,一只是橘黄色的,翅膀一张一合地扇动着,像是两片被风托着的彩色纸片。

      沈修韵走了几步便停下来摸自己的储物袋,把拂雪剑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偏头对墨亦寒笑了一下。拂雪的剑身在日光里泛着银白的光,剑刃薄而利,边缘的寒芒如一线霜雪。他把剑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剑刃从鞘口退进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铮鸣,像是一根冰凌被敲碎了最末梢的那一截。

      "师尊,"他说,"我们今天御一剑回去。"

      墨亦寒偏头看他,日光将少年人弯着嘴角的侧脸照得明亮而鲜活。沈修韵已经把拂雪收起来了,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张着,指尖微微翘起,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把我捞上去了"的模样。他的眼睛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睫毛被照出一圈绒绒的光晕,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连衣袍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的剑呢?"墨亦寒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他的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可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像是冬日湖面下流动的暖水,透过冰层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收起来了。"沈修韵回答得理直气壮,"今天不御自己的剑,跟师尊同乘。"他走近了一步,仰着脸看墨亦寒。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连衣袍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反正回去也不赶时间,"他说着,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赖皮,"师尊的剑稳当,我还能靠着你打盹。"

      他说"打盹"的时候声音放软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已经在想象那种靠在师尊怀里御剑飞行的舒适了。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信任,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和解释。

      墨亦寒看着他站在面前仰着脸说"我还能靠着你打盹"的模样。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眼尾的弧度柔和了下来,像是冰面被春水融化时最边缘那一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祭出了寒枝剑。银青色的剑身在日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泽,剑身上隐隐有寒梅枝桠的纹路流转着,像是封在冰层深处的花枝。

      剑稳稳地悬浮在两个人面前的半空中,剑身比拂雪略长略宽一些,足够两个人并排站着。剑刃在日光里泛着薄薄一层霜色似的寒芒,但剑面上那层流动的光泽是温润的,像一泓深潭的水面被月光照着,有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亮光。那寒梅枝桠的纹路在剑身内部流转着,时隐时现,像是有风在冰层之下吹动着花枝。

      墨亦寒先踩了上去。他抬脚的姿势很轻,落在剑面上的时候剑身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的足尖先触上剑面,然后脚跟落下去,整个人的重心平稳地移了上去,衣摆垂下来覆住了脚踝。他站稳之后回头朝沈修韵伸出了手。那只手摊开着,掌心朝上,指节分明,日光将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掌心的纹路深深的,生命线从虎口附近蜿蜒而下,与智慧线、感情线交汇又分开,每一条纹路都清晰而干净。

      沈修韵握住他的手,那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干燥的暖意。他的手指扣进墨亦寒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掌纹交错的触感。他借力踩上了剑身,自然地站到了墨亦寒身前的位置。脚步落稳的时候剑身微微一沉又随即恢复了平稳,像是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便消弭了。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墨亦寒的胸膛几乎是贴着沈修韵后背的,隔着一层空气,但沈修韵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他的手臂从两侧绕过来虚虚地拢着沈修韵身侧,没有完全环住,但那个姿态足以把站在他身前的人妥帖地护在臂弯之内。他的小臂悬在沈修韵腰侧大约半寸的位置,不贴着却也不远,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沈修韵的肩胛贴着师尊的胸口,衣料之间隔着两层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微暖温度和他熟悉的、那阵淡淡的冷梅香。那香气清冽而淡远,像深冬里偶然推开一扇窗时扑进来的第一阵梅风,又像是雪落在梅枝上时被风卷起的那一缕清寒。香气从他领口和袖口散发出来,被风裹着送到沈修韵的鼻端,和春日的草木清气混在一起,便成了一种独属于师尊的气息。

      御剑飞起来的时候,风从正面灌过来,拂过他的面颊和发梢。初起时的风还有些凉,带着地面升腾起来的潮意,扑在脸上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细绢轻轻盖上来。他的头发被风扬起来向后飘着,有几缕擦过墨亦寒的下颌和颈侧。他微微仰起头,感觉到墨亦寒的下颌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微微起伏。

      他仰头的时候后脑勺几乎蹭上了墨亦寒的下巴,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拂过自己的发顶。墨亦寒的呼吸很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平缓而均匀,每一次吸气时胸膛微微扩张,都会让他的后背感受到一阵极轻的推力。他呼出的气流带着体温,是温热的,拂在发顶的时候痒酥酥的,像有一小股暖风在头顶打着旋。

      风将师尊衣领间的冷梅气息送进他的鼻腔里,清冽而安心的,混着春日的草木清气,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那气息像是一把极细的钥匙,插进他身体里某处隐秘的锁孔里轻轻一转,他周身绷着的那些零碎的弦便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连肩头都微微垮了两分。

      寒枝剑破云而起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开始急速后退。庭院、城墙、田野,一样一样地缩小着,变成了一幅铺展开来的画卷。院子里的老槐树变成了一小团墨绿色的绒球,城墙的轮廓成了一道细细的灰线,田野被分割成了大大小小不规则的色块,浅绿深绿赭黄交错着,像是谁把一幅织锦铺在大地上。

      沈修韵往师尊怀里又靠了靠,后背更紧密地贴上了那片温热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墨亦寒胸口的衣料被风压得贴在他后背上,隔着两层春衫,那温度便透得更清楚了。墨亦寒拢在身侧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原本虚虚地拢着的弧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环抱,将他圈得更妥帖了。他的小臂终于贴上了沈修韵的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手臂的线条和力度,温热而有力。

      他的后背被一圈温热的臂弯妥帖地圈着,像是被一件柔软的衣袍裹住了。那圈臂弯的弧度刚好合着他的身形,不松不紧的,既不会勒得他透不过气来,又不会让他觉得悬空没有着落。风从正面灌过来的时候,墨亦寒的手臂便成了两道挡风的堤坝,将大部分的风力挡在了外面,只有一小缕从臂弯和身体的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拂在他的腰侧。

      脚下的山峦和田野在云层下缓缓地后退着,春日的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出明灭交错的暖色光斑,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谁在头顶晃着一面缀满碎光的大扇子。光斑从墨亦寒的肩头移到沈修韵的背上,又从他的发顶滑到他的脸颊,明明暗暗地跳动着,像是日光在和他们玩捉迷藏。

      云层在他们脚下铺展着,像一层厚厚的、会流动的棉絮。有时候云层薄了,从缝隙里能看见下面田埂的走向,一道一道的,像是大地的掌纹。有时候云层厚了,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在脚下涌动着,看不见底,像是站在一条凝固的大河上。

      沈修韵闭了闭眼。他感受着背后师尊胸膛里那颗心平稳的跳动。那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沉稳而笃定,像是某种古老而恒久的节律。咚、咚、咚,每一声都沉沉的,闷闷的,从他的后背透进来,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深处也响起了另一颗心跳,跟着那个节律一起鼓动着。

      他弯起嘴角,风从耳畔掠过的时候带着草木新生的湿润气息,和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暖意混在一起。所有的心情都舒畅得像被这一整片春日的晴空晒透了,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连呼吸都变得深长而饱满。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春水泡开了的茶叶,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了,从卷曲的干枯形态里释放出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鲜活。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糯米糕。箬叶还带着余温,糯米糕剩了大约一半。他掰了一块,反手递到身后。他的手臂往后伸着,指尖捏着一小块白糯的糕体。那块糯米糕被他捏在指间,白白软软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红枣的碎末,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墨亦寒低头衔走了,嘴唇的温热擦过他的指尖,一触即离,但那个触感留在了皮肤上,像一朵小小的火苗燎了一下。他的嘴唇擦过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柔软而温热,只那么轻轻的一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他指腹上那片皮肤却像是被烫了一小下似的,泛开一圈细细的麻意。墨亦寒嚼的时候下颌的幅度牵动他拢在沈修韵身侧的臂弯微微晃动了一下,胸膛的起伏也随之一变。

      沈修韵自己也吃了一口。甜软的糯米糕在舌尖化开,枣泥的甜和糯米的软混在一起,融成一股绵密的甜意。他含着那口甜味,把剩下的箬叶包好收起来,重新妥帖地放回储物袋里。他的手指在储物袋的袋口摸索了一下才找到正确的角度把箬叶包塞进去,指尖碰到袋子里其他零碎物什的轮廓——几枚铜钱、一截绳子、一只空了的药瓶——他一样一样地避开了,把箬叶包放在最上面那一层。

      风把他们两个人身周的衣摆吹得翻卷着、飘动着,墨亦寒的外袍衣角拂过来蹭过他的里衣下摆,浅青与素白两重衣料在风里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像两只并肩而行的鸟翅膀边缘偶尔擦过的弧度,轻盈而默契。衣料相碰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是两片叶子在风里擦了一下,又分开了。

      寒枝剑在云层之上飞得稳当而从容。脚下的云层铺展开来,像是无尽的白绒毯子,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晴空相接的地方。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角青绿的山峦,或者一条闪着银光的河流,像是画卷里被偶然掀开一角的秘密。那条河流在山谷间蜿蜒着,银亮亮的,像一条被谁遗忘在绿色绒布上的银链子,弯弯绕绕地流向远方。

      沈修韵靠在墨亦寒怀里闭着眼,日光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眼皮被照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色。他能透过眼皮看见日光透进来的颜色,那是一种温暖的、流动的橘红色,像是把落日的光关在了眼皮里面。有时候云层遮了一下,那橘红便暗下去成了浅褐,过一会儿云层移开了,暖融融的橘红又亮起来,在他的眼睑上反复变着。

      背后传来的是师尊体温和冷梅香交织的妥帖气息,像是一个用温度和气味的经纬织成的茧,将他妥帖地裹在最中央。那个茧是暖的、香的、软的,外面所有的风声和寒意都被这层茧隔在了外面,茧里只剩下平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以及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都松弛下来的安心。

      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站着飞一整天也不会腻。脚下是正在醒来的春天,田野里的麦苗返了青,油菜花开成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块,山间的桃树梨树正值花期,粉的白的花云一样缀在枝头。麦苗的绿是那种鲜嫩的、带着绒毛的浅绿,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滚着,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会呼吸的绿绒。油菜花的黄则浓烈得很,大片大片地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桶一桶的金粉泼在了田垄之间。

      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晴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青瓷,干净通透得不染一丝杂色。那蓝不是那种深沉的靛蓝,而是带着春光的明净的淡蓝,像是把一枚极薄的蓝玻璃举在日光底下看,透亮亮的,望进去能一直望到最深处。偶尔有一两缕极细的白云丝横在天空里,像画师用最细的笔蘸了白粉轻轻勾了一笔,若有若无的。

      而他和师尊在云层之上,在风里,在两个人之间这条再简单不过的归途上,什么也不需要再说。风在耳边唱着,阳光在眼皮上暖着,心跳在背后稳着,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妥帖得不能再妥帖了。风的声音是那种低低的、连绵的呜声,从耳畔掠过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犯困的规律,像有一把看不见的琴弓在他们耳边拉着一支永远也拉不完的曲子。

      他微微侧过头,脸往墨亦寒的臂弯里又埋了埋。墨亦寒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将他整个人圈得更稳了。他的脸颊贴上了师尊的小臂,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线条和温度,那触感稳妥得让他忍不住把整张脸的重量都交了过去。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又远去了,云层在他们脚下缓缓流淌,而两个人在剑上立着,像立在时间的河流之上,就这么静静地、稳稳地往前飞着。

      他又想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情。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剑飞行的时候,手抖得连剑穗都在颤,师尊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跟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缀在他的剑尾后面,一直跟到他终于敢松开攥着剑柄攥得发白的手指。想起更后来一些的时候,他已经能独自御剑飞过一整座山了,可每次从剑上跳下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先回头看一眼身后。师尊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日光将他弯着的嘴角照得清浅而柔和。

      而眼下,他已经不再需要回头了。师尊就在他身后,他的后背贴着师尊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心脏平稳的跳动,能闻到他衣领间那阵清冽的冷梅香。他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温热的掌心妥帖地握着,握在最中央那个最安稳的位置上,从前的那些颠簸和摇晃都远了,只剩这一整片晴空和被日光晒暖了的风。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慢慢地、慢慢地,真的有一点犯困了。日光晒在脸上暖得恰到好处,风吹在耳边软得像有人在哼一支没有词的曲子,背后那颗心跳得稳得像一只摇篮在轻轻地晃。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起来,肩膀也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师尊怀里,将睡未睡的,舒服得像一只被日光晒透了肚皮的猫。

      墨亦寒低头看了他一眼。沈修韵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从微启的唇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匀匀的。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的弧度,像是梦里还在品着那块糯米糕的甜。墨亦寒环着他的手臂又往上抬了抬,将他的肩头拢得更靠里了一些,用自己的胸膛替他挡住了侧面灌过来的风。他的下颌轻轻搁在沈修韵的发顶上,也闭上了眼。风在两个人的身周流转着,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下的云层上,那影子融成了一个,随着剑身的飞行慢慢地、稳稳地向前移动着,像是这世间最寻常又最妥帖的一件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甜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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