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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春喧闹院   冬天在 ...

  •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柳月居的竹林从枯黄里一点点挣出新的绿意,先是竹根处冒出来几星淡青的笋尖,被残冬的霜打了边缘微微发白,可那股从泥土深处拱出来的力气是挡不住的。然后那些被风霜打磨了一整个寒冬的枝干上,陆续绽出了细嫩的、鹅黄色的新叶,初时只是米粒大的嫩芽,过了几场春雨便舒展成指甲盖大小的叶面,在风里软软地抖着。石径两边的泥土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一片一片地铺开来,翠绿的、浅碧的、带着淡紫镶边的,有的贴着地面蔓延,有的挺着细茎往上拔高了一截,像给青灰色的地面绣了一层薄薄的绿绒。空气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薄,日光一天比一天厚,落在皮肤上的时候那种暖融融的、把骨缝往外熨的温热感,是一整个寒冬里盼都盼不来的。

      沈修韵的元婴在丹田里安安稳稳地待了三个多月。从深秋那道紫电劈开天幕、他浑身浴血地从半空中坠下来开始算,到如今春风把柳月居院墙外的野桃花都吹开了几朵,他的经脉已经彻底长好了。那些银白色的雷痕早就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浅印都没留。元婴雏形长成了小小一团温润的灵光,安安分分地盘在丹田深处,平日运功时散发出的气息比起金丹期时浑厚了不止一倍,灵力的质地从原本的清透变得绵密而深远,像溪流汇成了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蓄着稳重的力量。他的修为比上一世同阶段稳固得多,灵虚剑法在元婴期的灵力加持下愈发圆融,剑招之间的衔接连他自己都觉得流畅得不像话。前些天去丹峰例行查验的时候谢霆锋把了脉、看了看他的灵光,捋着胡子说了一句"沈师侄这一劫挨得值,根基打得比同辈厚了三成",然后扭头对着墨亦寒说"你收了个好徒弟"。

      可沈修韵自己知道,根基厚不厚的另说,最主要的好处是他现在闲下来了。灵虚剑法练到顶了,每日晨起的功课做完之后便空出一大把无事可做的午后时光。元婴也突破了,短期内没有新的关隘要冲。丹药有谢磊那边定时送来,补气养元的瓶瓶罐罐在柳月居的柜子里码了好几排,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宗门事务轮不到他操心,他的名分还是墨亦寒座下的小徒弟,那些宗务堂递来的文书、各峰发来的公函,一封都不会落到他手上。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吃什么"和"师尊今天批卷宗批到什么时候",连这两个都算不上真正的烦恼,因为吃什么总归有墨亦寒变着花样给他做,而墨亦寒批卷宗的时候他大可以坐在旁边翻书发呆打盹。

      这天午后日光正好。初春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凉意,穿过竹林的时候会裹来泥土解冻后泛着潮气的清新味道,可太阳晒在身上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将人从里往外慢慢熨热的温存。那光是斜的,从竹林东边的空隙里穿过来,在庭院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碎金色,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木檐上、落在沈修韵盘腿而坐的膝头和肩背上。他穿了一件单薄的淡青色春衫,袖口松松地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日光晒在他的手臂上将那层皮肤晒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盘腿坐在庭院里那架琴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是一片小小的、还没来得及翻过的空地。那空地大约一丈见方,在廊下西侧,原来堆着几块青石,入冬前被墨亦寒移走了就空了下来。一整个冬天没人打理,荒着长了些东倒西歪的野草,枯黄的茎秆伏在地上,混杂着去年秋天落进来没被风扫走的碎叶,灰扑扑的一小片,和旁边被墨亦寒拾掇得干净齐整的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修韵这几天每日午后都坐在这里晒太阳,看着那片空地总觉得可以干点什么。今天终于动了念头——他从蒲团上微微坐正了,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了一缕极细的灵力,在那丛最蔫的野草上面虚虚地画了个圈。灵力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浅青色光芒,细得像一根蛛丝,从指端垂落下来,无声地渗进了泥土和草茎里。

      那丛草抖了一下。先是枯黄的草叶尖上颤了颤,然后从根部开始,一种肉眼可见的绿意像水一样漫了上来——枯黄褪去,浅绿涌出,然后那绿色一寸一寸地加深、加浓,草茎挺直了腰杆从泥地上竖起来,顶端在灵力催动下鼓出一个小小的、米粒大的花苞。花苞是淡紫色的,裹着几片细小的萼片,在日光里微微泛着一层绒毛似的柔光。沈修韵盯着那粒花苞看了两息,它没有立刻绽开,只是安静地蜷着,像在积蓄什么。

      沈修韵来了兴致。他在蒲团上挪了挪位置,双手都放下来撑在地面上微微前倾了身子,对着旁边那片光秃秃的泥地又勾了勾手指。这一次他放出的灵力比方才粗了半分,浅青色的光芒落在泥土表面的瞬间像一阵无声的细雨覆了上去。泥土表层微微松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拱了上来——一粒不知在土里埋了多久的野生花种被灵力催醒了,先是顶破了表层的干泥壳露出一个米白的芽尖,然后那芽尖挣出两片圆圆的子叶,嫩绿透明得像两片薄薄的玉叶。沈修韵的灵力没有收,第二圈暖流跟着覆上去,那株幼苗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拔高了一截,嫩绿的茎秆伸展开来,在顶端分出两枝细小的枝杈,每根枝杈上又冒出两片锯齿边的叶子,叶脉在日光里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细线。

      "有意思。"沈修韵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盘腿坐正了,两只手都抬起来,手心朝下,十根手指微微张开,在面前那片空地上慢慢抚过。他那道灵力从指端绵绵地流泻出去,温和而绵密,像一层薄薄的暖雾覆在泥土和草叶上。日光从竹林空隙里穿过来照在他手指间那些流动的灵力上,浅青色的光芒被日光照得几近透明,只有落在泥面上时才显出淡淡的、荧荧的光晕。

      被灵力拂过的每一寸地面都在缓慢地苏醒。先是土缝里冒出成片的新芽,密密麻麻的,浅绿的、鹅黄的、带着淡褐色种皮还没来得及脱落的,一丛一丛地拱出来,像大地的皮肤底下涌起了一阵看不见的浪潮。然后那些芽争先恐后地往上窜,展开了细嫩的叶片,有些是圆心的、有些是锯齿边的、有些是长梭形的,不同的叶片形状昭示着它们各自不同的来历。再然后叶片之间鼓出星星点点的花苞,大的小的、圆的尖的、裹着紧实的萼片还是松松散散地半绽着的,颜色在花苞阶段已经能看出端倪了——淡紫、粉白、明黄、浅蓝、还有那种介于绯红和橘色之间的、像晚霞末梢的颜色。一整个春天仿佛被沈修韵指尖那道灵力从冬眠里拽了出来,压缩进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在柳月居的庭院里噼里啪啦地爆开了一地。

      深浅不一的绿间杂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彩色花苞,活像有人把一整块绣了花的绸缎铺在了那片空地上。有些早绽的花已经张开了花瓣,紫的像鸢尾那种修长而薄透的紫,白的带着一层极淡的粉色晕染在瓣尖,黄的亮得像碎金箔沾了露水。蜜蜂不知从哪儿被香气引来了,嗡嗡地绕着那些早开的花打转,细小的绒毛腿上已经沾满了浅金色的花粉。沈修韵收了手,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片荒地变成了一个迷你的野花圃。虽然花儿们开得有些仓促,高矮参差不齐的,有的花茎细长地翘着顶着一朵拳头大的花,有的贴地匍匐着开出成串米粒大的碎花,颜色东一块西一块的,深紫贴着明黄、粉白挨着橘红,毫无章法可言的搭配反而透出一种野蛮的、被春天不管不顾塞了一怀的热闹。日光一照,那些花瓣和叶面上薄薄的绒毛便闪闪发亮,整片花圃像被镀了一层碎金,连泥土缝隙里那几颗新冒出来的三叶草都亮晶晶的。

      第一个被吸引来的是只橘色的野猫。它从竹林深处悄无声息地踱出来,尾巴尖微微翘着,步伐不紧不慢的,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扫视了一圈庭院。它在竹林边缘站了片刻,鼻翼翕动了两下吸了吸空气中的花粉和草叶气息,然后踩着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柔软而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在花圃边缘蹲坐了下来。橘猫的皮毛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条纹清晰,脊背上那条深色的纹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它蹲了片刻,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爪,爪子张开露出粉色的肉垫,轻轻碰了一下离它最近的一朵淡紫色野花。花茎被它拨得轻轻晃了一下,花蕊里洒出来一小片浅金色的花粉落在它爪背上,在橘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野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片花粉,然后眯起眼砸了咂嘴,心满意足地卧了下来,把整个身子圈成一个橘色的毛团趴在了花圃边沿。它的尾巴尖从身侧伸出来,一甩一甩的,节奏舒缓而慵懒,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地望着花圃里那些摇摇晃晃的花。

      沈修韵看着那只橘猫,嘴角翘了起来。他的灵力还残留在花圃表面没有散尽,温和的、带着草木气息的余韵被风送出去老远,在竹林里浮动着,像一层看不见的丝网轻轻撩动着周围生灵的知觉。没过多久,竹林上方扑棱棱飞下来一只喜鹊,黑白分明的羽翼在日光里闪着油亮的光泽,黑色的羽毛泛着淡淡的蓝绿色金属光晕,胸前的白羽像一小片落上去的雪。它落在廊下的竹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花圃,又歪过另一边脑袋看了看沈修韵,乌溜溜的眼珠里倒映着满园春天的颜色。它抖了抖翅膀,张开嘴叫了两声,清脆响亮的,像在说"这是什么新鲜东西"。然后它从扶手上蹦下来,落到花圃边缘的青石地面上,一蹦一蹦地靠近那几朵最亮的明黄色小花,低头用喙轻轻啄了啄花瓣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修韵,又叫了两声。

      又过了没一会儿,不知道从哪棵树后面跑出来一只圆滚滚的小松鼠。它沿着院墙根那排冬青的枝条飞快地蹿过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蓬松地翘着,像一小团灰色的云絮缀在身后。它停在花圃旁边的青石地面上站起来,两只前爪捧着贴在胸前,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修韵,鼻子快速地抽动着嗅着空气里浮动的花香和灵力余韵。然后它放下前爪往前蹦了两步,又站起来看了看沈修韵,又蹦了两步,一直蹦到花圃边缘那片浅蓝色的小花前面,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心,花粉沾了它鼻头一小片金黄色的印子。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甩了甩脑袋,坐在原地用前爪擦了擦鼻尖,模样憨得让沈修韵差点笑出声。

      沈修韵被小动物们围着,心里那份无聊散了个干净。他原本只是闲得慌想拿灵力玩一玩,没想到催生出一片花圃还引来了这么多小东西。那只橘猫趴卧的姿态越来越放松了,整只猫像一条橘色的毛绒毯子铺在花圃边,肚皮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尾巴尖甩动的节奏慢下来一搭一搭的。喜鹊在花圃边缘的碎石子路上跳来跳去,这里啄啄那里翻翻,翅膀偶尔展开一下又收拢,把几片被它带起来的花瓣扇得在空中转了个圈。松鼠蹲在一株半人高的花茎旁边,两只前爪捧着一粒不知从哪捡来的干果咔嚓咔嚓地啃着,黑豆眼时刻不忘往沈修韵这边瞟。

      沈修韵轻轻伸手到那只蹲在廊下竹椅扶手上的喜鹊面前——它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廊下去了。手掌平摊着伸过去的时候,手背在日光里泛着温暖的肤色,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喜鹊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然后它蹦了两步,跳上了他的指尖。爪子轻巧地扣着他的指腹,不紧不松的力道恰到好处,冰凉的鸟爪和温热的指腹相触的时候沈修韵觉得指尖痒了一下。喜鹊站在他掌心里又歪了歪头,从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胸前的白羽在日光里微微蓬松着。

      沈修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通体乌黑只余胸前一片雪白羽毛的喜鹊,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是在合欢宗洞府深处清晏留下的一卷功法里记载的一条小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一列竖排的小字描摹着某一种极微妙的法门:"通灵者以神念注生灵之窍,可开其智,化禽兽之形为人躯。然此法需施者灵识精纯如无尘之水,否则所点之灵心智不全,反为其害。"他当时读过去只是随便一翻,觉得有趣便记下来了,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春日下午,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浮了上来。

      他突发奇想。指尖那一缕极细极细的灵识被他从丹田深处慢慢抽出来,剔除了所有繁杂的念头和余念,只余一束纯粹澄净的、像初春融雪水一样明澈的神念。那缕灵识从他指尖探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日光侧照过来时在空气里折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把那缕灵识轻轻点在喜鹊的眉心处,触到那层薄薄的羽毛底下的皮肤时喜鹊浑身轻轻颤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睁大了。那缕灵识渗入它小小的颅脑深处,像一滴清水落入一碗静置了许久的墨汁里,慢慢地洇开、弥散、浸润了那双黑豆眼里原本单纯的、只余本能的灵光。

      喜鹊浑身抖了一下,羽毛从头顶到尾羽像被风吹过一样蓬起来又伏平。它的瞳孔里掠过一层半透明的、莹润的光晕——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浮动的柔光。然后那种光晕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了某种比从前清明了许多的、带了几分人性化的东西,从那双鸟类的眼睛里透出来的时候,沈修韵看到了一种"理解"——那种理解的目光和之前单纯的鸟雀之眼截然不同,它似乎在打量他、在辨认他、在试图把眼前这个人类和方才那一缕灌进它意识里的灵光连接起来。

      喜鹊站在沈修韵的掌心里,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比方才更婉转、更带着节奏的叫,像是在试着组织什么——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未成形的话在舌尖滚了半圈又滑回了喉咙里。

      沈修韵把它放到花圃边的青石上。青石表面被日光晒得温温热,喜鹊踩上去的时候脚爪在石面上叩了两声,然后它站定了,抖了抖翅膀。那层黑白分明的羽毛在日光里流过一道柔和的光——然后它的身形开始变化。羽毛从翅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收拢、缩短,化作更短更细的绒毛,然后绒毛褪去露出底下温热的皮肤。翅膀的骨骼在形状上拉长、收窄,关节重新组合,翼尖分离出五根细长的手指。爪足从石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变了模样——不再是覆着鳞片的鸟爪,而是缩小了数倍的人类足形,脚趾圆润,趾甲薄而透明。整个变化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所有的骨骼和肌肉都在那缕灵识的引导下重新排列组合,从鸟雀的形体缓慢而流畅地转向人形。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蹲在了青石上。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短褂——颜色和纹理都像极了他的羽毛,黑底上面横着一道雪白的胸襟,领口整整齐齐地合着。头发乌黑柔软地贴在脸颊两侧,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眼珠还是那种鸟类特有的、带着一圈深色瞳环的乌黑,但里面已经满满地装着人类的好奇和惊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骨节还软着的手,五根手指在他眼前张开又合拢,一张一握地试了五六遍。他又抬头看了看沈修韵,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冲他笑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嗓音清脆稚嫩,尾音还带着一丝鸟类啼鸣时的那种上扬调子。

      "叽——"他先发出一声小小的、本能的叫声,然后顿住了,眨了眨眼,像是在脑海里翻找着什么。方才那缕灵识里携带着一部分语言的种子,正被他慢慢地从记忆的土壤里挖出来,"主、主人?"

      沈修韵被那声"叽"逗得差点笑出声。他蹲下来和喜鹊小童平视着,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小童的头发摸起来细软温热,发丝底下那层皮肤的温度比寻常人略高一些,大概是从鸟类的体温延续过来的。"不用叫主人。"沈修韵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怕吓着他,"叫哥哥就行。"

      "哥……哥?"喜鹊小童费力地学着这个发音,舌尖在齿间滚了两遍才说利索了。他蹲在青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把这个新学的词又在心里含了一遍,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只趴着的橘猫和捧着爪子的松鼠。他圆圆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黑曜石,"它们……也……变吗?"

      "你想让它们变?"沈修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橘猫和松鼠。那只橘猫被喜鹊化形的全过程吓得从卧姿坐了起来,尾巴炸开了一倍粗,正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青石上蹲着的小童,爪子不安地在花圃边缘的泥土上刨了两下。松鼠倒是淡定些,黑豆眼里满是好奇地往前探了探小鼻子,蓬松的大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小脑袋一歪一歪地打量着喜鹊小童的新模样。

      "变!"喜鹊小童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震得他自己都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大家一起……玩!"

      沈修韵被他这股热切劲儿逗得眉眼都弯了。他伸手先朝橘猫招了招——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了两下,和从前在家养猫时逗猫的手势一模一样。橘猫犹犹豫豫地看了他几息,琥珀色瞳孔里的炸毛慢慢平复了,它从花圃边上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走了过来。走到沈修韵面前的时候它仰头看了他一眼,鼻翼抽了抽闻了闻他指尖残留的灵力气息,然后主动把脑袋顶进了他的掌心里蹭了蹭。沈修韵的指尖落在它眉心处,那缕灵识像方才注给喜鹊的那样渗了进去。

      橘猫浑身打了个激灵。毛发从尾巴尖一溜到头顶炸了一遍,然后慢慢伏平,一层一层地顺回去。它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放大了一回,然后那层琥珀色的眼底亮起一层和喜鹊相似的光晕。它蹲坐在地上甩了甩尾巴,然后身形在日光里拉长、变化——皮毛的纹理从橘色的条纹变成了杏黄色的短衫料子,四只爪足延展成四肢,背脊挺直了从四足着地变成两足站立。一个穿着杏黄色短衫的少年蹲在了花圃边上,头发是浅褐色的,乱蓬蓬地翘着好几缕,耳朵尖尖的还带着一点毛茸茸的痕迹没完全化干净,琥珀色的眼珠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

      "我——变成人了?"橘猫少年的嗓音比喜鹊小童略粗些,带着十来岁少年那种嗓子正在变的沙沙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尖耳朵,又摸了摸自己那张陌生的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杏黄色的短衫——颜色和他原来的皮毛几乎一样——然后猛地扭头看了看沈修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骤然涌上了水光,他嗷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了沈修韵的腿,力道大得差点把蹲着的他撞倒,"哥哥哥哥哥我好高好高——我现在好高——我可以够到桌面的东西了——"

      沈修韵被他抱得坐到了地上,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之后拍了拍他的脑袋。橘猫少年的脑袋热乎乎的,发丝底下那对尖耳朵在他掌心里微微抖了抖。他松开沈修韵的腿蹲回花圃边,一转身就和喜鹊小童凑到一起去了。两个刚化形的小家伙像两只找到了同类的小兽,叽叽喳喳地凑在一处研究对方的手和脸。喜鹊小童摸了摸橘猫少年的头发说"你的毛好软——不对你现在没有毛了你这是头发",橘猫少年伸手戳了戳喜鹊小童的脸颊说"你的脸好白为什么我的脸是黄的",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地洒在花圃上方。

      松鼠在青石上急得直转圈。它捧着两只前爪放在胸前吱吱地叫,从青石这头蹦到那头,又从青石上跳到地面,绕着沈修韵的腿转了三圈,两只黑豆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生风。沈修韵朝它勾了勾手指,它便蹦上了他摊开的掌心站定了,毛茸茸的一小团坐在他的掌心里,仰着小脑袋望着他。沈修韵的灵识点进它眉心的时候它整个身子蜷了一下,蓬松的大尾巴把自己的脸裹住了片刻,然后又慢慢松开。变化发生得比前两个都快——灰褐色的皮毛融化成短袄的布料,身体延展拉长,尾巴仍然原样留着蓬松的一大团缀在身后。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袄的小姑娘蜷在沈修韵的掌心里,顶着一头毛茸茸的、和尾巴同色的头发,双手抱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新奇地摸了两把,然后抬起头来冲沈修韵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庭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喜鹊小童扯着橘猫少年的袖子在花圃边上跑了一圈,两个人跌跌撞撞的、都还没完全适应两条腿走路的节奏。喜鹊小童的步子小而密,带着鸟类那种一蹦一蹦的节奏惯性;橘猫少年的步子迈得太大,跨出去的时候膝盖弯得不够,差点绊倒在自己的脚上。喜鹊小童一把拽住了他,可拽的力道没控制好,自己也被带得往前栽了过去。两个人一起滚进了花圃里,压扁了一小片刚开的花,压碎的草汁和花粉沾了他们一身,淡紫色的花瓣贴在橘猫少年的脸颊上,明黄色的花粉在喜鹊小童的黑白短褂上印了一道亮痕。他们趴在被压扁的花丛里愣了一瞬,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到肩头都在抖,笑到松鼠小姑娘蹲在青石上抱着尾巴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松鼠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从青石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缩了一下——大概是泥土的触感和树枝不一样,她踩着有些不习惯。她抱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一步一步挪到花圃边上,蹲下身看了看那株被压歪了的浅蓝色小花,伸手把它扶正了,又往根部的泥土上拍了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花圃里滚作一团的两个同伴,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带着羡慕的笑涡。喜鹊小童从花丛里抬起头来冲她招手,她便试探着跨进了花圃里,脚踩在花茎和泥土间的空隙中,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他们旁边蹲下来。三个人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蹲在花圃中间,喜鹊小童指着花圃里那朵最大的明黄色花朵,橘猫少年伸手指戳了戳它肥厚的花瓣,松鼠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一片细长的紫花叶的边缘,然后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研究着这朵花的每一个细节。

      沈修韵坐在蒲团上看着三个小家伙在花圃里围成一圈研究一朵花,日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他眼角眉梢都弯着一个满足的弧度。他伸手把一只从花圃里飞出来的小蜜蜂虚虚拢在掌心里看了看——那小东西误以为他的掌心里有蜜糖,绕着他的指腹转了两圈才飞走了——然后他松了手,指尖残留着那层温和的灵力余韵,像一层薄薄的暖雾浮在皮肤表面,细细的暖意正慢慢渗透进毛孔里。

      就在这时候,柳月居的院门被推开了。

      院门是那种老旧的木栅门,门轴不怎么灵便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沉的、漫长的吱呀声。那声吱呀在午后安静的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条细线划破了满园的笑闹和花香。沈修韵抬起头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墨亦寒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刚从宗务堂取回来的卷宗。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外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绦带,整个人挺拔地立在午后的日光里,从发顶到靴尖都带着一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和柳月居的静谧截然不同的气息——卷宗纸墨的陈香、宗务堂廊下的尘气、还有被风吹了一路的早春凉意。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庭院里那片凭空冒出来的野花圃上,微微顿了一下——那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在花圃的规模和花色的杂乱上停了一瞬,像在丈量和评估什么。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花圃旁边那三个嬉闹的小人身上——一个穿着黑白短褂蹲在花丛里正往一朵花心里看的,一个顶着浅褐色尖耳朵正拿手指戳同伴的肩膀的,一个抱着毛茸茸大尾巴缩在旁边歪着头看热闹的——他的视线在那三个小家伙身上依次落了一瞬,嘴角那弯惯常的弧度还在,可那弧度的深浅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沈修韵身上,日光把他从院门到廊下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照得通透明亮,所有的表情在光里都无所遁形。

      沈修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师尊你回来了!我给你看——"

      他话没说完,墨亦寒的目光已经从那三个小家伙身上收回来了。他踩着日光走进庭院,步伐和平时一样稳当从容,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路过花圃时他的衣摆无意中拂过一株刚开的淡紫色野花,那朵花被衣摆带起的风拂得颤了颤,连带着旁边几株也在那阵掠过衣摆的气流下抖了一下花茎,细小的花瓣尖轻轻擦过他的衣料又弹回去。

      喜鹊小童最先察觉到了什么。他原本正蹲在花圃边上拿手指戳一只翻过来的瓢虫、试图帮它把身子翻回去,忽然浑身僵住了——从脊背到指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一瞬。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猛地转向墨亦寒的方向,瞳仁里那圈深色的瞳环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往后缩了半步,本能地往沈修韵坐着的方向靠了靠,膝盖碰上了蒲团的边缘。

      橘猫少年的尖耳朵竖了起来。他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猫科动物本能的嗅闻动作——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成两条细缝又缓缓放大了。他吸进了一口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墨亦寒的气息,然后他一把拽住了旁边松鼠小姑娘的袖子,把她往后带了带。松鼠小姑娘被他拽得身子歪了一下,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廊下那个深灰色衣袍的身影,然后她把自己蓬松的尾巴拽到前面来抱住了,竖着挡在了脸前。

      三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庭院里原本热闹的笑闹声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开关,戛然而止。连花圃里那些被他们拨弄歪了的花茎都仿佛安静了几分,风过的时候花瓣的颤动都变得小心翼翼了。墨亦寒走到廊下站定,在竹椅上坐下来,把那卷卷宗搁在膝头,然后抬眼看了花圃那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那三个小家伙同时抖了一下的话,沈修韵几乎要以为墨亦寒什么都没做——就是平常那种扫过去确认一下"庭院里多出来几个东西"的目光。可喜鹊小童缩在沈修韵腿边把脸埋进了他膝头的衣料里,侧脸贴着他的膝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橘猫少年的耳朵尖压平了伏在脑袋两侧,他蹲在地上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杏黄色的短衫在日光里缩着。连松鼠小姑娘都把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拽到前面来抱住了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黑豆眼怯怯地从尾巴缝隙里往外看。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腿边那三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又抬头看了看廊下低头翻卷宗的墨亦寒。师尊翻书页的动作和平日没什么差别,指尖擦过纸页的节奏也是从容的,右手拈起一角纸页翻过去,按平了,再拈起下一页。日光从竹林上方漏下来照在他微低的侧脸上,将他鼻梁的线条和下颌的轮廓都勾得清晰分明。可沈修韵注意到他拇指按在卷宗边角的地方微微泛白——那道白色沿着拇指指甲的形状压出了一弯浅弧,是指腹在纸面上用力了,用力到血液被压出了那片皮肤。

      "师、师尊,"沈修韵感觉到腿边那三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还在微微发抖,连喜鹊小童埋在他膝头的那张小脸上的睫毛都在轻颤。他抬起头来望着廊下的墨亦寒,声音放得和缓了些,"他们是我刚才——"

      "看见了。"墨亦寒开口,声音平平的,和平日里教他练剑时说"腕骨再提三分"的语调一模一样,没什么起伏,"你点了它们的灵智,化了人形。"

      沈修韵听他语气平稳,心里先松了一下。他想着师尊大概只是觉得院子里太闹了、人多吵得烦,那他就说"那我让他们先去竹林里玩一会儿",把三个小家伙打发走就好了。他正张了张嘴要开口,就听见墨亦寒又说话了——嗓音依旧平稳,可沈修韵听出了那底下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紧的、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细丝一样的东西。

      "跟你说了不要和动物玩。"

      沈修韵愣了一下。他的嘴半张着,那句"那我让他们先去竹林"卡在了舌尖上。他眨了眨眼,看着廊下低头翻卷宗的墨亦寒,师尊的侧脸在日光里仍然好看得像幅工笔画,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可那个弧度,沈修韵仔细看了两息,发现那是一个被刻意维持着的、和平日不太一样的弧度。

      "师尊,我就是——"

      "它们会耽误你修炼。"墨亦寒翻了一页卷宗,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微低的侧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他翻页的动作没有停,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有抬起来,"你刚突破元婴没多久,根基要稳。天天跟它们闹着玩,心散了。"

      喜鹊小童从沈修韵膝头抬起半张脸来悄悄看了墨亦寒一眼——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去一道飞快的光,他看见那个深灰色衣袍的人坐在廊下翻书,然后他又飞快地把脸埋了回去。橘猫少年的耳朵尖抖了抖,爪子不自觉地扯了扯沈修韵的衣摆,力道轻得像一只猫在试探性地用肉垫碰东西。松鼠小姑娘把自己整个人都缩成了毛茸茸的一团,尾巴裹着脸、脸贴着膝盖、脚尖蜷在裙子底下,就差把自己塞进花圃的泥土里去了。

      沈修韵低头看了看腿边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又抬头看了看廊下低头翻卷宗的墨亦寒。日光从竹林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庭院里的花圃、廊下的竹椅、坐着的人和蹲着的人全都笼在同一片暖光里。他又盯着墨亦寒按在卷宗边沿的那只拇指看了两息——那道泛白的月牙印还压在那里,没有消退的迹象。

      沈修韵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

      他忍住没笑出来。把涌到嘴角的那弯笑意用力压平了,清了清嗓子,伸手摸了摸腿边喜鹊小童的脑袋,动作轻柔地抚过那层柔软的黑发。喜鹊小童在他掌心底下微微放松了半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好了,"沈修韵说,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对着三个小家伙说的,"你们先去竹林那边玩吧。东南角有块大青石,那边日光也好,你们可以在那儿玩。哥哥要跟师尊说会儿话。"

      三个小家伙如蒙大赦。喜鹊小童第一个从沈修韵腿边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带起了一阵小风,把蒲团边上几片碎花瓣都扇飞了。橘猫少年跟着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踉跄了一步拽住了松鼠小姑娘的袖子才站稳。松鼠小姑娘抱着尾巴站起来,三个人互相扯着衣角袖口,连头都没敢回,一溜烟地往竹林方向跑过去了。喜鹊小童跑得还算像个人样,步子虽然还是带着一蹦一蹦的惯性但至少两只脚交替着在迈;松鼠小姑娘跑起来两条小腿飞快地捯饬着,大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毛茸茸的弧线;橘猫少年四条腿的本能还没收住,跑了五六步便弯下腰手脚并用地窜了出去,两只手撑在地上往后一蹬一蹬的,速度比那两位快了一倍不止,尖耳朵在竹林入口处一闪就不见了。后面喜鹊小童喊了一声"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也跟着蹿进了竹林里。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满园开了一半的野花在风里微微晃着,蜜蜂重新从躲藏的地方飞出来嗡嗡地绕着花丛转,空气里的花粉味和草叶清气混在一起浮动着。日光从竹林空隙里穿过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落在花圃上、落在蒲团上、落在廊下的竹椅和沈修韵的肩头上。

      沈修韵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头沾着的草叶碎屑和一小片被他坐皱了的花瓣。他走到廊下,在墨亦寒旁边的竹椅边沿坐了下来。竹椅窄,两个人并着坐的时候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侧过身来面对着墨亦寒,伸手把他膝头那卷卷宗抽走了。墨亦寒的指尖还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卷宗被抽走的那一瞬他手指微微空了空,虚握了一下才放下来。沈修韵把卷宗搁在自己身后的椅面上,然后伸手握住了墨亦寒刚才按在卷宗边沿的那只右手,把他的拇指掰开来——那道泛白的压痕还在指腹侧面,他用自己的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圈,把那片被压住的皮肤揉回了血色。

      "师尊。"

      墨亦寒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侧面照进来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还弯着,可眉心有一道极细的、平时根本看不到的竖纹,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日光在他眉间投下的阴影。可他偏头的那个瞬间,日光正好从他侧面擦过去将那道纹路照得分明,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细丝。

      "你就是吃味了。"沈修韵握着他的手,拇指蹭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嘴角那弯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方才忍住的那点笑现在全浮了上来,在眼角、在嘴边、在眉毛翘起来的弧度上,"你不喜欢我跟小动物玩。"

      墨亦寒看着他,沉默了两息。那两息里竹叶沙沙地响着,蜂鸣声从花圃那边传来,日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无声地流动。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望着庭院里那片被三个小家伙压扁了一角的野花圃,被他们滚过的那一小片花茎东倒西歪地伏着,淡紫色的花瓣和明黄色的花粉混在折断的草茎中间。他的喉结上下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

      "师尊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看。"沈修韵凑近了些,近得能看见墨亦寒眼睫在颧骨上投出的细密阴影。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墨亦寒的耳廓了,呼吸拂在师尊的耳畔和鬓角上,"你方才从我进来的时候眼睛就往右看了三次。第一次是进院子看见花圃的时候,第二次是看他们三个的时候,第三次是坐下来翻卷宗的时候。每次往右看半息,然后转回来。"

      墨亦寒把目光从庭院里收回来,落回沈修韵凑近的脸上。日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着将一切都照得通透而无可遁形,他张了张嘴,那副从容了上千年的姿态终于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一句比平时低了半度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闷意的声音,闷得像一块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棉絮从缝隙里慢慢挤了出来:"你不跟我玩,你跟他们玩。还变出那么多个来。"

      沈修韵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暖融融的震颤,从他的喉咙里漫出来,清亮的、肆无忌惮的、带着"被我抓住了"的得意和"你怎么这么可爱"的宠溺。他笑得眉眼弯弯地靠在墨亦寒肩头上,把脸埋进那片冷梅香里闷闷地颤了好一会儿,笑得肩头都在轻轻抖,笑得墨亦寒被他压着的半边肩膀明显僵了一瞬然后无可奈何地松了下来。他直笑到墨亦寒把他从肩头上推起来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比平时略重了一丁点,可落在他额头上的时候还是像个被挠痒的猫爪子拍过来一样没什么杀伤力。

      "别笑了。"墨亦寒的耳尖浮着一层淡粉。那层粉色从耳廓最薄的地方开始晕染,顺着耳垂慢慢蔓延到耳背和鬓角相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那双眼睛里的"不跟你玩"的闷意还没完全散干净,沉在眼底像一层没化透的薄冰,又被沈修韵笑得有些恼,他抬手把他鬓边的碎发拢了拢别到耳后,动作略快了些,指尖擦过沈修韵耳廓的时候带了一点不太从容的力道,"我是为你好。你突破元婴才多久,天天跟那些——"

      "师尊。"沈修韵收住了笑。他正了正脸色坐直了些,可嘴角那弯弧度怎么都压不平,像一条被人按了半截的弹簧松了手又翘了回去。他把墨亦寒的手握紧了举起来,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让师尊的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淡青色春衫,感受他胸腔里那颗安稳跳动的心。心跳透过衣料和皮肤传到墨亦寒的掌心里,节奏均匀而温吞,像一只被日光晒懒了的幼兽蜷着睡觉时的呼吸起伏。

      "我只想跟师尊玩。"他说。声音里的笑意终于退了些,换上了一层更沉更真的、从心底浮上来的东西。他看着墨亦寒的眼睛,日光在两人之间铺了薄薄一层暖金色,将他眼底的清明和认真照得一览无余,"那些小家伙是我无聊了找的消遣。可师尊是——"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日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两人掌心里投出碎金的斑点,"师尊是不一样的。他们来了走了,变成人形也好变回原形也好,都跟我没什么关系。可师尊你不一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回来了我就高兴。你坐在旁边翻卷宗我靠在你肩窝里发呆,比你不在的时候我变出十个花圃、变出十个会说话的小东西都更好。"

      墨亦寒低头看着他握着的那只手,看着沈修韵的拇指正贴在他腕间那串红绳手串的粉色芙蓉石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听着就好"的从容。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将每一道细小的骨节都照得温润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眼底那层没散干净的薄冰终于在那句话和那阵摩挲里慢慢化了——先是从边缘开始融,一点一点地朝中心退去,露出底下更深更软的、被妥帖接住了的温热。那层温热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东西,融在日光里融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间,被他用目光安安静静地接住了。

      "你把那三个放哪儿了?"他问。嗓音比方才松了一分,那道眉心竖纹已经消了,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回那种自然的、温存的弯度。

      "竹林那边。"沈修韵抬手指了指竹林的方向,日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照进那片新绿初绽的竹丛里,"大概在东南角那块大青石附近。那块青石被太阳晒得暖和,周围还长了一圈青苔,松鼠小姑娘肯定喜欢。喜鹊小童大概会爬到青石旁边的竹枝上去蹲着,他飞行的本能还在。橘猫少年大概会在青石底下打盹儿,或者追竹叶玩。"他说着又偏头看了墨亦寒一眼,"师尊要去找它们回来?"

      "不用。"墨亦寒把被他抽走的那卷卷宗拿回来搁在膝头,翻开了一页,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发丝和肩头的衣料都镀了一层融融的暖色,他翻了一页,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低垂的面孔底下传出来,"让它们在竹林里玩着吧。你——"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沈修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被压扁了又重新舒展的、软绵绵的东西。那一眼里没有什么语言,可沈修韵看懂了——那意思约莫是"你把它们变出来了总不能现在就赶走,让它们待着吧,但你别一直跟它们玩"——他把那一眼接住了,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陪我看会儿卷宗。"墨亦寒把目光落回纸面上,指腹沿着字行慢慢划过去。

      沈修韵应了一声。他从竹椅边沿挪了挪,靠进墨亦寒身侧的椅背里,把脑袋搁在师尊的肩窝处,寻了一个最妥帖的角度窝好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没松开,五指松松地扣在他的指缝里。他把自己的呼吸调慢了,和墨亦寒呼吸的节奏渐渐合到了一处,两个人靠在一处的时候体温从肩头、手臂、交握的指缝间慢慢地交换着。

      日光从竹林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笼进暖融融的光里。庭院里那些被催生出来的野花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着,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丛飞,那只被沈修韵放走了的、方才围着他指腹转了两圈的蜜蜂又不知从哪里飞回来了,落在一朵明黄色的小花上趴着,细长的口器探进花心里慢慢地吸着。远处竹林里隐约传来喜鹊小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和橘猫少年的嗷呜声——大概是又在追逐什么了,混着初春草木新发的湿润气息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在日光里浮动着,远远近近地荡着,像一层薄薄的声音织成的纱覆在柳月居的上空。

      沈修韵闭着眼靠在墨亦寒肩窝里。耳边是师尊翻卷宗时书页擦过的轻响——纸页被指尖拈起来翻过去,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啪",隔一会儿又翻一页,节奏均匀而从容。掌心底下是两个人交握的、被日光晒暖了的手,墨亦寒的拇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一下,大概是在看卷宗时入神了的小动作,像一支笔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弯着嘴角想,师尊吃味的时候真的太好猜了。眉心那道竖纹一出来他就看穿了,再加上眼睛往右飘、按卷宗的拇指泛白、说话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度——整整一套教科书式的"我很在意但我不说"的症候。他往后大概还是会继续跟小动物玩,因为师尊皱眉的样子实在可爱,他舍不得看不见。但下次再点灵识化形的时候他会先跟师尊说一声,或者干脆把师尊拉过来一起变——让师尊也试试伸手点一下松鼠的眉心,看看那个一贯从容的人面对一只刚化形的小东西时是什么表情。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好笑,墨亦寒那张脸对着喜鹊小童喊他"哥哥"时候的画面,他想一想就觉得今天的日光又暖和了几分。

      远处竹林里又传来一阵笑闹声,喜鹊小童大概学会了新词正大声喊着什么,隔着竹丛听不真切,就听得"哥哥"两个字在风里拖了一道长长上扬的尾音。沈修韵在墨亦寒肩窝里弯了弯嘴角,没有睁眼。师尊翻卷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了一页,可那只被他攥着的手收拢了些,把他的手更紧地扣了扣。

      庭院里的野花在日光里一朵一朵地绽开着。初春的风从竹林东边穿过来,裹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新芽萌发时的清甜、和沈修韵指尖残留的那一缕温和的灵力余韵,从花圃上空拂过去,拂过廊下相依的两个人,又往竹林那边游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春喧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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