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结束 202 ...
-
2026年2月15日晚,子淇主动给李惟安发了消息。
"惟安,我还没回家,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也就几个大商场。"李惟安回得很快:"哦对了,你家在哪?"
"河南安阳。这酒店住着还行,想在附近转转,就多留几天。"
话说两头,此时此刻,曹安燕和王景雅一起回到了吉林,他们到了寺庙外头。四周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尼姑在门前扫地,寺门半掩,香火不算旺,却有种沉静的肃穆。
两人进了佛殿。殿内巨大的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之上,低眉垂目,俯瞰众生。
一拜,二叩首,三上香。
王景雅跪在蒲团上磕头拜着佛,突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她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最后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乱,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空——身子歪倒下去。
在意识彻底抽离之前,她看见的是曹安燕惊慌的脸,和尼姑跑过来的身影。
"我送她去医院!"曹安燕慌了。
"不必。"尼姑蹲下来,探了探王景雅的鼻息和脉搏说:"施主,这是谵妄,得靠她自己走出来,或者你有信教的朋友吗?医院没有用。你我先将她抬到员工宿舍吧。"
曹安燕和尼姑一左一右,将人半抬半拖地架进了偏殿后的员工宿舍。
“信什么教都行吗?基督教行吗?”曹安燕想到了蓝远霞。
“可以。”尼姑说:“你去联系她,我先看着这位女施主……”
曹安燕掏出手机,指尖慌乱地在通讯录里翻找蓝远霞的名字。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他走到宿舍门外打语音通话。
很快就被接通了,蓝远霞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问道:“喂?安燕?有什么事吗。”
“远霞,出事了。”曹安燕把这段事情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谵妄?”蓝远霞问:“她现在人怎么样?”
“还昏着,被安置在寺庙后面的员工宿舍。尼姑在里面守着她。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不知道除了你还能找谁。”
“地址发我。”蓝远霞没有过多迟疑,说:“我拿上圣经就动身,路上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不要随意挪动她的身体,也不要叫醒她。”
“好,我马上发给你。”
挂断通话,曹安燕快速把寺庙定位发送过去。片刻后他推开门,回到了宿舍。
尼姑正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王景雅。
“联系上了?”尼姑侧过头问他。
“嗯,她会尽快赶来。”曹安燕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王景雅毫无血色的脸上,说:“二十分钟左右到。”
余下的时间格外漫长。窗外只有虫鸣,屋内只剩下三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二十多分钟后,院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曹安燕快步走出去迎接。
蓝远霞挎着一个深色布包,站在寺门下方,发丝被夜风拂得有些凌乱,包里露出了书本的边角。
“景雅在哪?”蓝远霞轻声开口。
“跟我来。”曹安燕领着她穿过偏殿,走向后方的员工宿舍。
曹安燕轻轻推开宿舍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黄灯泡,昏黄的光落在床上王景雅苍白的脸上。
蓝远霞将布包放在桌沿,从中取出那本圣经,走到床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书本摊开,问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拜完佛之后突然就倒了,前后也就几分钟。”曹安燕答道:“刚刚偶尔会呓语几句,听不清内容。”
蓝远霞垂眸看向床上的人,平缓地念诵起经文:“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因为我耶和华你的上帝必搀扶你的右手,对你说:不要害怕!我必帮助你。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的心怀意念 。”
王景雅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王景雅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蓝远霞说:“谵妄是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经文只能稳住她飘摇的心神,没法强行将她拉回来,再多等一会儿吧。”
“就只能等着?”曹安燕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
“我会留在这里不断诵读。”蓝远霞重新将书页掀开,继续读了起来。
窗外山风穿过树梢,呜呜作响,和低缓的经文声缠在了一起,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宿舍。
两个小时后,王景雅终于醒了。
“结束了,她再次苏醒,阿门。”蓝远霞说。
“怎么回事?”王景雅迷迷糊糊的问道。
三个人同时给王景雅解释这件事情,她才终于明白。
“远霞,谢谢你。”王景雅一边说,一边抱住了蓝远霞。
“可算是结束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曹安燕不解风情的插了一句。
三人出了寺庙,各回各家。
同天。
“晚上十一点吃烧烤,你要抓鬼啊?!”子淇没好气的问李惟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你对请你吃饭的人就这态度啊?”李惟安反问。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太阴间了吗?”
“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你要是嫌阴间你来我家,我让外卖员送过来啊。”
“牛逼。”
晚上十点半,子淇到了李惟安家里。李惟安也点了两人份的烧烤。二人吃了起来。
“别干吃了,子淇,说说你的故事吧。就当是我让你出去博物馆的报酬。”李惟安喝了口大窑汽水,说。
子淇放下鸡翅,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像是整理思绪似的停了几秒,然后开口:“2006年4月20日,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条件还算不错,比很多孩子幸福些。但我妈很强势,我只要有什么事做得不合她心意,她就把我拖到小黑屋里打一顿。”
“五岁那年,我忽然开了智,知道母亲打我的时候完全可以跑掉。可我试图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恐惧在脑子里根深蒂固,跟陌生人说几个字都能让我提心吊胆。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必须踏出一步。”
“站在讲台上竞选副班长,已经是我给自己最大的挑战。我在众目睽睽下颤抖着声音说:‘我想做副班长。’前面的人都在竞选班长,到我这里忽然一句‘我要当副班长’,全班都笑了。不出所料,我什么也没当上。从小到大我都是被筛选的那一个——小学鼓号队三选二落选,初中的课代表三个踢一个落选。每次落选的都是我。”
“后来我上了高中,一个男生坐过来跟我同桌聊天,那个男生叫阿杰,他会因为我的过去安慰我。另一个人叫小鱼,她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能让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我很想成为像她那样自信大方的女孩。”
“惟安,你还在听吗?”子淇看向一直在吃羊肉串的李惟安。
“我是不想打断你,我一直在听。”李惟安喝了口汽水说:“你继续。”
“一次午饭,她看见我一个人在教室吃饭,就拿着饭盒坐过来和我搭讪。我们都爱玩《奇缘》这个游戏。我们聊了整整一中午。小鱼成了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后来成了我女朋友。”
“女朋友?!这他妈怎么还有拉拉呀!”李惟安大吃一惊。
“她就是玩玩而已,我也是和她演戏演了两年。我到了高三的时候时间不充裕,没法和她见面,只能靠手机发消息。有一天我给对方发消息,她好长时间没回,我拿着手机一直等。结果等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没什么兴趣了,咱们还是做回朋友吧。”
“这样的结局我早就料到了,但我还是不甘心,因为我已经在这场戏里扮演了一个非常深情的角色了。我的演技堪称完美——日记开头都是‘今天是爱她的第几天’,纪念日记得清清楚楚,省零花钱给她买礼物,有空就约出来。结果呢,我像个joker。”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李惟安被逗笑了。
“后来我打开了不可言说的小网站。其实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就意外点进去过,一开始觉得视频里的女生听起来很痛苦,可那种声音总在脑子里回荡,让我欲罢不能。后来就成了习惯。总而言之,虽然有种种事情,但是高中这三年是我最幸运的三年。作为市里最烂的公立高中,学习压力不大,每天轻松愉悦。”
“我还挺喜欢医学的,本来想考南大的,但我的分数实在做不到,只上了一个二本的医学技术专业学校。唉,不可否认的是冼钰确实比我医疗知识丰富。”
“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他身上了?你继续说啊,还有我吃完了,你吃完没,你要是吃完了,把你那份也一起收拾掉。”李惟安一边说一边收拾着桌子。
“哦,我吃完了,你收拾吧,我等你收拾完再说。”子淇回答。
5分钟之后,桌子变得干净了,而子淇继续滔滔不绝。
“总之2024年9月8日,我去大学报道,我是第一个到宿舍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上铺,方便随时冥想。有个室友是我老乡,叫点点。我觉得她是个很明智的人,于是跟着她进了管理团员的部门。整个大学最重要的目标莫过于入党。我不仅进了学生会,还当了纪律班长,管晚自习早自习的迟到。但我选择了无为而治——想逃就逃,我就当自己看不见。”
“班长不是善茬。军训时我就觉得她不能相处,但点点跟她玩得好,我也不好说什么。一天晚自习出现早退,班长在群里发挥‘官威’大闹了一番。”
“宿舍里很多班委。最先看不下去的是心理委员:‘她这样想干什么?有部门假条不用去晚自习,不知道在急什么。’团支书也应和。那天点点跟班长闹掰了,回来顺便把学委也拉过来。学委说:‘她哪里像那时候鼓吹的那样当过这么多年班长?但凡当过班委都说不出来这么不要脸又显摆的话……’她又抖搂出一堆恶心事——把女性朋友丢给陌生男人自己去跟男朋友约会、导员的活全扔给班委自己KTV、开女生黄腔还对导员说自己有抑郁症。”
“心理委员最性情:‘我们明天找导员把她换了吧。’我立刻同意——我早就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们策划了第二天的事。但我想得太简单了,只有心理委员和我敢跟导员硬气。其他人畏畏缩缩不敢说话,最后没成功,还把导员得罪透了。”
“导员把纪委和体委撤了。其他班委也说不干了。我拦住他们:‘不能失去太多东西了。如果你们在乎想争取的东西,别再牺牲了。’最后团支书和学委没放弃。大家虽然胆子不大,但都讲义气。这让我们宿舍关系特别好。但代价是,大学期间什么也得不到了。哪怕我成绩再好,三好学生没有我,助学金也杳无音讯。这就是大学给我的第一课——导员代表一切。讨好导员,哪怕你是再烂的人,也有翻身的机会。”
“2026年1月19日,大二寒假,我想一个人去旅游散心。附近的博物馆都看过了,不想再去第二遍,就挑了个外地的。站在那博物馆前,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明明是寒假,人却少得可怜。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若是冒险,反而如了我的愿——这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的直觉向来没错。进去没多久,一个叫冼钰的人说要玩游戏才能出去。第一场游戏叫杀人游戏。我翻开卡牌,三个字——协助者。很好的卡,不用杀人,也不可能被杀。天助我也。我把卡揣进兜里。这种游戏有什么策略呢?我根本记不住名字,就算记住了也对不上脸。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你,巧了,你还真是杀人犯。”
“我笑了。如果这游戏是为了释放内心最黑暗的一面,那真是选对人了。这些年我真觉得自己有些疯了。既然如此,就接着玩下去吧。谢谢你了,李惟安。我的故事结束了。”
说完之后,李惟安从床底抽出那把从博物馆带回来的长剑。
"看好了。"她说。
她握着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套路,没有招式,只是凭着本能挥了两下——划出一个弧,横过一道线,剑尖带出嗖嗖的风声。她的动作不算流畅,甚至有些笨拙,像小孩第一次拿到玩具时那种毫无保留的兴奋。
子淇忽然笑出了声。
“你就笑吧,我日后肯定看教程练,这个还肯定是开刃的。”李惟安说。
“行行行,我也回酒店了。”子淇说:“不用送,和你当朋友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