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马铃 “爹爹,当 ...
-
“爹爹,当年为何要带我打上京城?我们何时能回雍州呢?”
形容枯槁的老者勉强从床褥中撑起身,床边身披轻甲的裴崇珩忙拿布枕垫在他背后,又将水碗奉到他嘴边。
“怎么了小珩?你小时候不是有几年,吵着闹着要上京见公主吗?”
老者语带戏谑,眼看着裴崇珩的耳朵红了,不小心呛到水,重重咳嗽几声。
裴崇珩忙站起来给他拍背。
“那时年幼不知事,爹爹总拿我寻开心。”
“大哥真是,不管眼下多紧急,只是说笑。”
说这话的是坐在屋中圆桌旁的一位年长女冠。
虽然身穿道袍,发束莲花巾,但她目光如炬,两道剑眉与老者和裴崇珩都颇为相似。
裴崇珩把水碗放回桌上,重新坐回床边。
“爹爹,眼下朝中大臣各怀异心,有的想闯宫劫持公主,拥立女帝,有的暗中串联城外各路乱军,想引狼入室,还有的收拾金珠细软,准备举家逃亡……”
“可有拥护雍州裴氏者?”
说到正事,老者敛去笑容,沙哑的声音中隐隐有金铁交鸣。
裴崇珩像是想到什么,慢慢垂眼:“……尽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徒……”
年长女冠冷哼一声。
“大哥,三年前宫变,众阉人为献城逼死末帝。我裴家军随后进宫,却被他们扣了个‘致死君父’的恶名,犯了前朝遗民的忌讳,又被四方乱军大作文章。”
“现在小珩在朝堂上很受文臣遗老的气,沙场征战又被人骂‘乱臣贼子’,难做得很。”
裴崇珩沉默不语,肩背微弓,有疲惫之态。
老者目光投向帐顶,一脸沉思之色。
“小珩,当年大梁气数已尽,末帝势弱,雍州剌史横征暴敛,民怨如沸。我裴度身为总兵,顺民心起事,一呼万应。”
“然而天下已大乱,群雄并起,若吾等偏安雍州一地,不早谋出路,终究是个‘死’字。”
说到此处,他心情激荡,猛咳不已,忙示意裴崇珩把水碗端过来。
女冠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讲。
“小珩,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年我们带着子弟兵杀出雍州,腹背受敌,左右为难,唯有通向京城那条路好走。”
“裴家军杀入京城,夺了宫禁。大哥与你先后摄政,一驻三年,算是养回了点气血。”
“但城外仍是乱世,人人想取我们而代之。雍州已有年余不通音信,你若想回,要么孤军杀回,要么就……”
老者此时呼吸已平复,冷冷地接了句:“……要么就让我裴家也坐坐这天下!”
裴崇珩静静听到此处,木然开口。
“正是,到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京城雍州,便也没什么分别了。”
许是听出他的失望之意,老者和女冠交换个眼神。
女冠柔声道:“小珩,好孩子。乱世人命如草芥,这已经是你父帅和我能为裴氏、为裴家军争取的最好结果了。”
裴崇珩搓搓脸,捂住口鼻,只露出剑眉间的深深竖纹和凤眼,目光却似没什么焦距。
“姑姑,我知你心。群狼血斗,为的是决出头狼。”
“能早决出一日,百姓就早一日解脱,不必再作磨盘间的血肉。”
“现在裴氏至少有京城、朝中大臣和……公主在手,若裴氏退了,别的不说,京城百姓就要再受一遭兵燹。”
老者默默地看他,目光中有无限柔情。
虽久病卧床,他就像在朔风中摇曳许久的灯火,双眼竭力迸出最后一道光。
他抖着手指向床边已蒙薄尘的明光铠,对小妹道:
“把兵符给我。”
女冠肃容而起,整饬衣巾,过去从铠甲中取出一只小匣,捧着献与兄长。
裴崇珩亦起身肃立,神色中尚有一丝茫然。
老者直起上身,双手举匣过顶,森然道:
“裴氏列祖列宗在上,今不肖子孙裴度将兵符传于吾儿崇珩,号令三军。裴家儿郎,必振家邦!”
裴崇珩震惊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但旋即左手捂胸,单膝跪地。
“崇珩接令!裴家儿郎,死生皆往。”
裴度见儿子接过令匣,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刚刚攒起来的精神便散了。
他疲惫地挥挥手,止住儿子的一千个问题,只说:“和剑虹先去吧。选个良辰吉日,公告三军。”
“你幼年丧母,我沉迷武事,平日都是剑虹照顾你,我实亏负你良多。”
“眼下的朝堂疆场,风波险恶,和你少年时的抱负相差甚远。但你既然姓了裴,就没有办法了。”
“回去好好想想吧。”
***
午末时分,车声辚辚,一路往宫城中去。
裴度中箭伤了肺腑,几年来一直在将军府养伤。为上朝和议事方便,裴崇珩与姑姑住在宫城中。
裴姑姑挑起车窗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三年来,京城虽元气未复,但好歹再未经战乱,城中裴家军军纪严明,因此市井生活也算有序。
越往宫城方向走,叫卖谈笑声越大,渐有几分升平气象。
裴姑姑暗中点头,放下窗帘,回头却见侄子对着那小木匣出神,不禁心中一软。
她嫂子去得早,大哥怀念亡妻,终身未续弦,自己嫁人后又无所出,因此裴崇珩便成了两家的独苗苗。
这孩子年少时活泼爱闹,一片赤子之心,又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自从大哥起兵,一路杀进京城,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却眼见得这孩子的笑容一天天少下去,时常神不守舍,露出这呆呆模样。
难道又是因为宫里那人……?
裴姑姑伸手点点匣子,裴崇珩飘忽的目光才恍惚有了落点。
“姑姑何事?”
裴姑姑叹口气:“打开看看吧。”
裴崇珩轻轻打开匣子,露出一对锈迹斑斑的铜铃。
这真的就是一对能挂在马辔下或门框上的普通铃铛,巴掌大小,全无纹饰。一只铃舌铸成柳枝形,一只是小剑形状。铃身内侧各刻四字:
千山一响,
闻铃即归。
裴崇珩当然认得它们,裴家军中也无人不认识它们。
他的生母凌氏本是雍州马场主的幼女,与父亲结褵时,以这一对马铃为定情信物。那时只要父亲出远门,便把它们悬在辔头上,说是不管走到哪里,听到铃声就会想起家。
再后来有了他,这对铃铛就悬在他的摇篮上,逗他玩耍,陪他入梦。
等他会走路、开了蒙,外家于乱世中倾力输送战马,裴家军中人人马前悬一对铜铃。
再往后……裴崇珩想起母亲丧仪上全军缟素,人定马静,唯有棺前铃声轻响。
他痴痴盯着它们,神色却不悲伤,唇边渐渐漾起笑意,柔声说:“爹娘也算好福气。”
裴姑姑想起宫里那双仇恨的眼睛,暗自叹息。
“小珩,你爹不曾逼你。国仇家恨,乱世中,大家都身不由己。”
“姑姑,这些我都懂。先帝无道,官逼民反,雍州儿郎谁没有一两笔血债要算?就连我外家,还有姑丈……”
“我只是不懂,这世道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样子?把血债都算清,便能天下太平了吗?”
这个问题过于古怪,裴姑姑一时无法回答。这时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用鞭杆轻敲车壁。
“少将军,属下回来覆命。”
裴姑姑掀起车帘,先顺口纠正一句:“刚刚裴老将军已将兵符传于崇珩,以后要称‘将军’了。”
“遵军师命!”
裴崇珩的亲兵在马上抱拳向二人施礼,旋即奉上一只锦囊。
“属下刚从锦书坊取舆图出来,远远望见将军车马,便来复命。”
“这是何物?”
裴崇珩打开锦囊,缓缓展开装帧成经折式的舆图,见那两根稍嫌碍事的木轴已被替换成更轻便易携的纸板。
再展开细看,只见舆图缺损之处留待补全,而上下引首处都衬着极宽的毛边纸,向画心折回,同样打着“翻身折”,每道折痕都被裁开至原画心处。
他上下翻开这两层毛边纸,却见整张舆图尺幅凭空扩大至原来的三倍。
“回将军,装帧匠人说,原来的卷轴携带不易,军情紧急时,在图上查找费时稍嫌过长。”
“改为经折装,可以揣进怀里或者顺袋里,而且打开后空白之处更大,能绘制更多细节。此外,您看背面折页之间——”
裴崇珩依言翻看,只见折页背面以小字标出交州雍州等各色地名。
“——那匠人说,先在背面找标注,再翻开相应部分的折页,这样查阅更方便些。”
裴姑姑也凑过来看,啧啧赞叹:“倒是好巧思。装帧不难,难得是这匠人能推陈出新,也略懂兵事,必是积年老手。”
裴剑虹自幼喜读军书,兼及天文地理,在裴家尚武之人中算是文胆,颇有见识。
她转向那亲兵:“改日去赏他二十两银,再好生问问他,可愿来裴家军中效力。”
“得令。”
裴姑姑回头,见侄子已把舆图在车中小几上摊开,持炭笔在空白处写画。
谈及军国大事,裴崇珩一扫之前颓靡之态,先以炭笔在京城与雍州间勾了一道长弧:“姑姑你看,雍州是我们的根本,此路须通。”
他又在这条线两侧的交、徐二州各画一圈,于毛边纸上疾写。
“然而交、徐两州拥兵自重,觊觎京城,却又彼此顾忌,硬碰不过裴家军,又恐对方趁虚而入。”
“侄儿的意思,拉一个,打一个。放出风去,先请交州邵总兵带兵共驻京城,再设法取道交州,打通雍州。”
裴姑姑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走这步险棋,片刻后,才慢慢点头:“这盘棋,你比你爹敢下。”
裴崇珩搁笔一笑:“侄儿是觉得,裴家军守了太久的京城,平白为天下人所指,也该让人家进来看看,谁能在这里站稳。”
他说到最后半句,压低声音,指尖轻点舆图中心。
裴姑姑没再接话,只把舆图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
裴崇珩此时方展颜一笑。他生得俊美,平时在人前压抑情绪,又有战场上炼出来的煞气,就像一柄肃杀的宝剑。
如今笑容迸发出青年人的活泼之态,如开得热烈的六月榴花,灿烂天真。
裴姑姑恍然重见他在雍州时的淘气样子,不由微笑,伸手点点他鼻尖。
“姑姑依你,明日帐中再议。”
裴崇珩微笑低头,慢慢折好舆图,小心揣入怀中。
“这匠人果然好手艺。”
裴姑姑也点点头:“是个有头脑的。若他愿进军中效力,必能理清兰台那堆卷宗。”
说到卷宗,她突然想起什么。
“小珩,遗诏一事,可有进展?”
裴崇珩敛去笑容,低头摩挲佩刀刀柄,轻声道:“姑姑,我不愿逼她。再说……下朝后她连我的面都不愿见。”
战场上指挥若定、动辄生死的青年将军,此时却像一头在雨中茫然打圈圈的小狼。
裴姑姑一时无言,良久叹口气。
城门大开,军士持戟行礼,马车径入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