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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驿站夜   桂婆给 ...

  •   桂婆给我的屋子里有一张床。

      床很厚,被子带着晒过的味道——这味道我认得,宫里的被褥也这么晒。原来雪国的太阳,干的也是同一份差事。

      我和衣躺下。这不是规矩,是本能:要赴死的人不解衣带。躺了半个时辰,我承认了一件事——我的身体还没收到消息。它仍在等:等门外的脚步,等传召,等一个时辰表上写好的结局。它等惯了。

      屋里太静。故国的宫里没有静这种东西:更鼓、巡夜、檐铃,墙再厚,总有声音提醒你国家还在转。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我找了半天,找到的词不体面:静得像告老还乡。

      后半夜,我放弃了睡。

      我点了屋角那盏灯——道上那种灯,旧些,罩子磨得发乌,大约是退了役挪进屋里的。我端着它出去,想找口水喝,结果在过道尽头找到了库房。

      库房没有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九年里,我见过的每一间库房都有锁,锁上还有封条,封条上还有印。锁防的从来不是外贼,是管库的人自己。这里没有锁,只有一股子盐鱼、灯油和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竟有点像太平年景。

      桂婆的账,不在纸上。架上有一本簿子,前头几页记得密,越往后越疏,最后几页索性只有日期,像写账的人和这本账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不烦我,我不烦你。

      我那点毛病,就是这时候犯的。

      我把灯搁在木箱上,挽了袖子,从最近的一架数起。盐鱼若干尾——「若干」这个词在我手里活不过一炷香。鱼干一百二十枚,油六瓮,羊毛十一捆,粗盐……数到粗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手熟。十二岁那年,太傅罚我盘库,说储君不识仓廪,不配论江山。我盘了一夜,恨了他三天。

      后来我治的那个国,仓廪我都识得。

      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不为别的,为时辰。窗纸发青,是寅时。

      昨天这个时辰,她们在给我身上裹经文。

      今天这个时辰,我在数鱼干。

      两件事,用的是同一个寅时。

      过道那头就是长屋。如今里面挂着四十一件。我没有去看。

      天亮的时候,账理出了七页:名目一列,进出一列,余数一列,墨迹由我做主,规整得近乎报复。

      桂婆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半天。先看架子,再看簿子,最后看我,鼻子里出了一声——意思不明,但我在朝堂上听过太多意思不明的鼻音,这一声里没有刀。

      「会算账,」她说,「没说错。」

      然后她纠正了我一处:羊毛不该按捆记,该按沓——开春有狼来换,狼论沓。我问一沓是多少。她比了个手势。我看不懂那个手势,但我记下了:在这里,计量的单位里有狼。

      早饭还是汤,添了一块烤得很硬的饼。我泡着吃,吃到一半,问出了那个憋了一夜的问题。

      「我归谁管?」

      桂婆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需要想,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

      「归你自己。」

      「那差事呢?谁派?」

      「想做什么,说一声。不想做,也没人催。」她往灶里添了块柴,「有的住几天就往里头去了,有的住到开春。随你。」

      随你。

      我捏着勺子,好一会儿没有舀汤。十九年里,我的每一个时辰都各有其主:寅时归祖宗,卯时归朝会,夜里归奏章。我可以决定千万人的时辰,唯独我自己的,从来排不到我。如今一个烧火的老妇人坐在我对面,把它们一总还给我,还得这样轻描淡写,像找零。

      「总有王法吧,」我说。问规矩的时候,我的声音最稳。「不能做的事。」

      桂婆把火钳搁下,认真想了想。

      「不许把人当东西。」

      我等着下文。没有下文。

      我治过国。我知道一部律法要多少卷、多少条、多少例、多少刑名,才能勉强护住这一句话的一半。这里把它说成一句,口气像在说盐放多了。

      我低下头喝汤,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杏脯,吃了。

      第一枚。很甜。阿杏挑的果子,向来很甜。

      晌午前,狼来了。

      先听见的是雪响,再是桂婆隔着窗喊了一嗓子。我出去时,正看见院门外立着一头狼——比马高些,灰背白腹,身后浮着四只木箱,悬在半空,稳得像搁在一张看不见的桌上。

      它要进门。人尺寸的门。它在门槛外顿了顿,然后开始变小,收到肩膀齐我胸口,正好过门。

      桂婆的声音从屋里出来:「先抖毛!」

      狼已经迈进半步,又退出去,站在雪里,认认真真把一身雪抖干净,这才进来。

      我看着。我看了很久。

      它把木箱在墙边卸下——不用爪子,箱子自己排好了队。其中一箱揭开,里面不是吃食,是书。人间的字,几种我认得,几种我不认得,有两册一望便知是手抄的,抄的人笔力很匀。

      「认得字的有福了,」桂婆说,「姐妹们传下来的,里头什么都有。」

      狼这时才看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二眼比第一眼长。我以为自己脸上有墨,后来想想,大约是雪国的狼也没怎么见过我这个年纪还过门的。

      它没跟我说什么。它开口是对桂婆,人话,腔调又平又直,像把每个字钉在木头上:「册页。」

      桂婆早誊好了,折成方形,封进一只小木筒。我那一页,我看着她誊的:国别一项,年纪一项,识字,通律法,会算账——五项答案,一个空格。她誊得很慢,空格也照誊,仿佛那也是答案的一种。

      木筒升起来,归进箱里。狼转身出门,在门槛外把自己放大回去,箱子鱼贯跟上。临走,那团淡蓝色的东西从屋檐上飘下来,落在最后一只箱子上,蹲好了,像个买到座的看客。

      「阿蓝!」桂婆喝了一声,又对我摇头,「上个月还叫汤圆。随它去。」

      狼驮着箱子、书目、一团换了名字的灵,往白茫茫里去了。我站在人尺寸的门口,看我那一页跟着走远。

      一页纸,五项答案,一个空格。

      那个空格走得比我快。它先一步,替我进了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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