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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小狼来我屋 ...

  •   小狼来我屋子的习惯大约从那天之后就定下来了。

      不是每天。她有自己的事——我已经学会不问了。可春天的晚上,隔三差五,门外会响一下,不是敲——是爪子碰木头的声音,轻得像试探。我去开门,她就站在月光里。进来,缩形,卧在火墙旁边。我写字,她睡觉。有时候她不睡,就看着我写。我不让她看内容——备忘录是写给将来忘了我的她看的,现在的她不需要看。她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她来得比平时早。

      我还没开始写。桌上的纸是空白的,墨刚磨好。她进来之后没有马上卧下,在屋里转了一圈——不是在找什么,是在闻。她闻了灶台,闻了窗框,最后闻了桌角。然后她卧下了,在她的老位置——火墙旁边,左爪在上。

      我坐在桌边。屋里很安静。火墙噤啪响。春天的虫开始叫了——很远,从谷底传上来,一声一声的,像在数什么。

      我提起笔,准备写。

      就在我停下来想今天写什么的那个空隙里,她说了一个词。

      不是人话。

      一个很短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气声,像风吹过草尖的声音。我没有听懂。可那个音节落在安静的屋子里,落得很轻,很准,像一颗被攠了很久的种子终于从掌心滑出来了。

      她说完就没再说了。呼吸又均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那里,手里攠着笔。那个音节还留在空气里,可我抓不住它的意思。

      「你刚才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耳朵不动,前爪松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纸上凭记忆把那个音节记了下来——用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人间文字,标了音。写完之后看了看。很陌生。不像我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是狼语。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书房。

      直奔那个架子——最靠窗的一列,第三层。那本对照表还在。驿站书箱里的那种,写得不好看但很老实的那种。我翻了很久——对照表是按人间文字排的,不是按狼语排的,我得一页一页找。

      找到了。

      那个音节对应的词条。人间的字写在左边,狼语的读音标在右边,中间是释义。

      释义只有一个字:人。

      旁边有批注。不是写这本对照表的人批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更早的墨色。批的是:低贱词,用于雄性。

      再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个问号。第三种笔迹。最淡的墨。

      和我第一次在驿站书箱里读到这个词条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同一页纸,同一个问号。三种笔迹,跨了一百年。

      第一种笔迹说:这个词的意思是「人」。

      第二种笔迹说:这是低贱词。

      第三种笔迹画了一个问号——在「有些场合不是」旁边。

      有些场合不是。

      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指搞在那个问号上。

      有些场合不是低贱的。有些场合——当一头还不会说人话的小狼,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蜒在一个小女孩的床尾,想叫她——它用的就是这个词。因为它的语言里,能用来指代她的,只有这一个。

      它不知道这个词低贱不低贱。它只知道面前有一个人。那个人让它睡在她的床尾,让它把她的脚压在它肚皮底下。那个人是它的全部的、唯一的、人。

      二十年后,它又说了一遍。在半睡半醒之间。在我的屋子里,火墙旁边,左爪在上。

      那个问号的答案,就是昨天晚上。

      我合上对照表,放回架上。

      晚上她又来了。门外一碰。我开门。月光。草。天蓝色。

      她进来,卧下,老位置。

      我坐在桌边。提笔。

      「小狼。」

      她的耳朵转向我。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词——」

      她的眼睛睁开了。蓝色的。看着我。

      「我去查了对照表。」

      沉默。

      「你叫我‘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耳朵动了——不是在听的那种动,是说真话时候的那种动。

      「你小时候就这么叫我的。」我说。不是问句。

      「嗯。」

      「对照表上说这是低贱词。」

      「对她们是。」

      「对你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墙里的一根柴烧完了,娼下去,噤啪碎了一声。

      「对我,」她说,「这个字是名字。」

      我低下头。

      有些词低贱不低贱,不取决于这个词本身。取决于谁在叫,叫的是谁。在整个狼语里,「人」是最低的那个字。可在一头狼的嘴里——一头在冬夜里把一个小女孩的脚压在肚皮底下的小狼的嘴里——它是最高的。

      就像「小狼」。在人间的语法里,「小」是矮化,「狼」是畜牲。可在我嘴里,这两个字是全世界最大的名字。

      她叫我「人」。我叫她「小狼」。

      两个最低的词。两个最高的名字。

      我提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

      「你叫我‘人’。是狼语里最低的那个字。可你叫的时候,我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那一个。」

      然后我在底下加了一句——

      「如果将来你忘了这件事,打开对照表第三十七页,那个问号旁边,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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