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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春天是一夜 ...

  •   春天是一夜之间来的。

      不是真的一夜——是我某天早上醒来,推窗,发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雪还在,但不是冬天那种又干又硬的雪,是软的、有水气的、正在和泥土谈判的雪。屋檐上有一排冰凌在滴水。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在我的故国,春天是从柳条上看到的——先抽芽,再变绿,绿到发亮的时候,就该准备春耕令了。在这里,春天是从脚下看到的。我低头一看——窗台底下的雪层裂了一道缝,缝里有绿色。

      不是她走过之后才长的那种绿。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件事让我愔了一下。我在这里的整个冬天,所有的绿色都来自她的脚下,我以为这个世界的绿色就是那么来的。原来不是。原来她脚下的绿只是带头的那一棵——其余的,在雪底下等着呢。

      那天下午她来了书房。天蓝色的——这是春天以来她第一次以真实形态进来。她进门的时候把自己缩了形,但缩到的尺寸比冬天大了一点——也许是春天让她松弛了些。

      她身上的蓝不一样了。

      冬天那种蓝是冷的、淡的,像结冰的湖面。春天的蓝暖了——不是颜色变深,是光泽变了,像从磨砂变成了丝绸。她脖子底下的毛尖有一点点绿,非常浅,像是蓝色底下正在长出什么。

      我停下笔看她。

      「你变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绿色在爪缝间透出来,比冬天多。

      「春天,」她说。就这一个词。像在解释为什么下雨一样简单。

      那天傍晚我们照例出去走。谷里的雪化了大半,路上是泥和草的混合物,踩下去吱吱地响。她走在我前面,脚下的草比冬天密了——不再是贴着雪面的一串印,而是小小的一片、一片,从她落脚的地方往外铺,铺出半步远就停了。

      「以前也这样吗?」我问。「每年春天?」

      「每年。」

      「每一季呢?」

      她顿了一步。

      「每一季的第一个春天,都像是第一次。」

      我没有追问。我听懂了——每一季的记忆清空之后,她醒来,第一次看见自己脚下长出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然后慢慢地,在那一季的时间里,她重新学会了自己是什么。

      每一次,都是从头开始。

      我们走了一段路。远处的弧线——神庙——在晚霞里发着暖色。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但今天没有停步。

      「小狼,」我说。

      她的耳朵转向我。我们还没有习惯这两个字——每次我叫,她都要顿一下;每次她顿,我都觉得值。

      「有人来了。」

      她也看见了。灯道的方向。黄昏里,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远处的坡上走。灰布衣裳。背着包裱。走得很快——很急——不是我那种快,是害怕的快。

      新来的。

      我看着那个人影,想起了自己。我过门那天也是这么走的——快,不回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不过我的快是治国者的快,她的快是逃命的快。

      阿窑已经从公厨那边出来了,站在谷口的大石头旁边,等着。先看手,再看脚。

      灯道上的新人走进了谷里。

      很年轻。比我教的那个还年轻。走到阿窑面前的时候,腿在抖,但脸上没有哭。

      「从哪来的?」阿窑问。

      她说了一个国名。

      我的手僵了一下。

      那是我的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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