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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开始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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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写。
每天晚上,书房的事做完了,教字也教完了,我回到屋里,点灯,铺纸。从葬礼写起——从寅时更衣写起,从圣袍写起,从阿杏的三个字写起。
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记得太清。每一个细节都在,一翻就是一整片,压都压不住。我得一个一个捡出来,排好,像当年理库房一样——一枚一枚鱼干地数。
写到第三天,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在备忘录里管那头小狼叫「它」。
「它陪我背过律法。它听的时候,耳朵会动。」
我停了笔,看着那个字。「它」。
二十年了,我一直这么叫。不是因为不亲,是因为太亲了——亲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字。「它」是安全的。「它」是我在宫里深夜对着一头狼说真话的时候用的字,是一个小女孩能给出的最远又最近的距离。
可它不是「它」了。它是会说人话的、会读人间书的、会用四季来形容遗忘的、会在雪地里把灰色让给蓝色的——
它有名字的。它是王。
但那些都不是我要叫的。
我搞下笔。今天不写了。
第二天下午,她来了。
灰色的。她在书房里总是灰色的——门太小,真实形态进不来,而天蓝色在一间石屋里太大了,不是尺寸的大,是亮度的大。灰色是她给书房穿的一件旧衣裳。
她卧在角落,翻那面旗一样的东西。我在窗边校对一册新送来的抄本——有人从另一条灯道上的驿站辗转寄来的,草药方,写的字很生,但很诚恳,每一个不确定的地方都画了问号。
我校着校着,抬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不是之前那种闭着眼睛耳朵还朝我动的假睡。她的呼吸均匀了下来,耳朵不动了,前爪松开了那面旗,旗从爪下滑了半寸。
她的头搞在前爪上。
左爪在上。
呼吸的时候,背上的毛微微起伏。
我放下笔。
我看了她很久。
二十年前。宫里。冬夜。一头小狼睡在我的床尾,头搞在前爪上,左爪在上。呼吸的时候,背上的毛微微起伏。我的脚压在它的肚皮底下,暖的。窗外是更鼓声,宫墙把天空裁成四角形的一小片。我在灯下翻律法,翻到困了,就把书搞在膝上,低头看它。
和现在一样。
一模一样。
二十年。改朝。换代。过门。灯道。驿站。坡上。谷。书房。二十一天的路,二十年的远。全部的距离,全部的变故。可她睡着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
「小狼。」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差点没听见。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脑子——它们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年,压得太实了,一松手就自己滑出来了,像一枚被攥得太久的铜钱,掌心一展就落了。
她没有醒。
呼吸均匀。耳朵不动。左爪在上。
我坐在窗边。阳光从很高的窗户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我的纸上。
小狼。
我找了二十年的那个称呼。不是「它」,不是「王」,不是任何在朝堂上、在典籍里、在品级表上能找到的字。是一个小女孩贴在床尾、把冻僵的脚塞进一头幼狼肚皮底下时,嘴里会叫的那两个字。
配得上。配得上她是天的颜色这件事。因为天也是从小长大的——我小时候的天和现在的天,是同一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
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杏脯。
第四枚。
这一枚我等了很久。我说过,要留到我能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天。
今天我叫了。她没有听见。
可我听见了。
我把杏脯放进嘴里。甜。阿杏挑的果子,每一颗都甜得不讲道理。
然后我铺开纸,继续写。
写到那头小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它」划掉了。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她」太远。写「小狼」——这两个字,我还没有当面叫过。它们是我偷来的、趁她睡着时偷来的,现在只属于我和这页纸。
最后我写的是「你」。
听说你会忘记。那我就替你记着。你小时候睡在我床尾。冬夜里我脚冷,你就把我的脚压在你肚皮底下,压一整夜。你陪我背过律法。你听的时候,耳朵会动。
从这一页开始,「它」变成了「你」。
从这一页开始,这卷东西有了收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