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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果奏章 香蕉、橘子 ...

  •   01.
      乙家走在路上时认为自己变成了一只苹果。他正要渡一个下坡,从租房到地铁口需要走上一公里,半刻钟,乙家走了三百多个太阳,他走得越多,竟觉察出自己走得就越矮,周围建筑迷蒙地高大起来,他像是要跌进自己影子里,蓝天处会踏下一只脚,从而将他碾进灰白的地面。

      这很古怪。努力挺直腰的乙家思索,世界恍惚地拉长了,似是烈日融化一切,但乙家依然无可抵挡地低矮下去,到最后他自认变成一只苹果,有头有尾,屁股下巴,枝干脑袋,底座以凹陷为原点不稳地立在坡面,风再一吹,他便这样一高一低地滚了下去。跌跌撞撞,三角形的翻滚。

      停止后的挪动也是依赖这样的趔趄,乙家无比勤恳地滚着,祈祷路人不经意踢自己一脚,好将自己踢往地铁内,踢去二号线,踢到前往陆家嘴的方向。如果有人是足球运动员那更好,乙家头一回渴望脚的大力,希望就此踢往工位,扑通一声,九点整,苹果降临,成为上司的牛顿之果。

      但可惜这次路人的脚都规整,踏踏哒。整齐的踢踏舞。乙家跟不上脚步节奏,又在这样齐力的震动里晕头转向。三角形的挪动。乙家滚动着,抵过一双勃艮鞋,三双洞洞鞋,一双阿迪、彪马、萨洛蒙,最后抵到一双他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的杂牌上,杂牌的主人伸出一只手,图钉的手,乙家被钉在原地。

      杂牌开了嗓:“喂,你还好吗?”

      乙家从地底看他,吱吱呀呀,他发出苹果叫。

      02.

      杂牌拎乙家回了家,将乙家栽进被里,浇了水,捂了一夜,在第二天的清晨,乙家终于又从苹果长成了人。

      被窝温温的,乙家在这样的温温里半睡半醒,杂牌正敲着一颗生蛋,咔嚓咔擦,蛋流出太阳的芯,乙家惊醒。

      杂牌转头叫道:“乙家。”

      乙家答:“到。”

      杂牌折过身从桌后摸过一个手机飞给他,“你电话,昨天响个不停。”

      乙家问:“然后呢?”

      杂牌答:“然后呢?”他笑,“然后我把他们全删了。”

      乙家紧跟着也天真地笑了,他说:“谢谢。”可惜他打开手机发现领导同事依旧纹丝不动,只是红点全消,一排下来的对话框里都统一一条:不好意思我是乙家,今日我突发疾病……但有一个人回复,是人事,她回:好的,但没走OA审批,算作旷工,得从你工资里扣哦~

      杂牌:“对啊,你早该谢我了,这是我第几次捡到你了?”他敲着手指,“第三次!所以这次你又变成了什么水果?”

      03.
      “苹果。”

      “为什么?”

      “嗯…可能最近吃了苹果?”

      “不对。”

      乙家疑惑,他看向杂牌,问他:“多米,到底是哪里不对?”

      04
      乙家第一次变成水果是在读中学时,缘由记不太清,只是记得自己变作一根过熟的香蕉,身上黑斑朵朵,四肢疲软,回到家倒头就睡,醒来却依然是一只香蕉。香蕉乙家呼吸困难,却还是套上挺阔的,由太阳晒得过干的校服去了学校。

      第一个发现乙家变成香蕉的不是老师,也并非同桌,而是多米。多米没有班级,但有挂名,整日整日在学校里晃荡,想上什么课就去了,不爱听什么课也就出来,他常大喇喇流窜在走廊间,步履如风,老师似总瞧不见他,但偶有几个走神的同学可以,只是往往讲出他的名就忘了下句。

      同桌那时道:“那个多米啊……”

      乙家等他后句。同桌却一翻试卷,眼神回归,嘴里嘟囔着奇怪,真奇怪。一时之间乙家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奇怪。

      那天同桌没有走神,正全神贯注于试卷,由是只有乙家看见多米。多米在一节自习课时施施然飘来,略过五排座位的同学来到这里,他蹲下,头发被胡乱捋到耳后,将自己蜷得极小这样,多米盯着乙家的校牌。

      “乙、家。”

      多米的声音跟他蜷的一样小,米粒样的贝壳,咕噜咕噜砸在乙家的皮上。乙家发不出声,只摇着头上的香蕉柄,多米瞧他有趣,笑着问他哑了吗?

      乙家有点生气,又有些委屈,不知怎样又觉得果肉开始泛黑,他觉得疼了,却又不知该怎么撕掉自己的果皮。他咿咿呀呀叫着,直到多米正色,问出那句你怎么了?乙家这才像是解了禁锢那样滚出语言。

      他代表香蕉发言:“不知道,但我好像变成香蕉了。”

      05
      那是乙家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无论是作为香蕉,还是作为人类。

      多米在那天拎着他出校门,说是要带他去找农夫治一治。乙家蹒跚在多米的身后,在现在的记忆里,乙家记得那天的太阳太烈,将地面曝得发白,他和多米一前一后在白色的墙根边挪步。

      多米带着他路过水果摊,递给一根香蕉叫乙家同类相残。多米说你吃了就好,乙家问他会好什么?多米拿香蕉柄去敲他的香蕉柄,嚷道:“会让你变回人啦!”

      但那天乙家并没有因为吃下一根香蕉而变成人,他还是那样紧束在香蕉皮内,笨拙地挪动根部跟上多米。在后来乙家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玩笑,多米最擅长开的就是这些秃噜秃噜滚在地下被太阳一晒就化的玩笑。它们很响亮,却又太轻巧,以至于乙家偶尔会被砸得晕头转向,又不带疼痛。他吞下多米所有的玩笑,多么可口,重量沉积在乙家的胃里,如同乙家所认为的亲密朋友。

      可恶的多米最后还是帮助乙家回到了人类的身体,但并非通过吃掉什么东西。他只是带乙家去了一处棚屋,叫乙家躺好,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两卷绷带,拆一卷剪一带,一会儿又掏出碘酒,拿着棉棒捅了几下就走过来。乙家好紧张,问:“为什么要拿出绷带?”

      “视频里学的。”

      “视频里学了什么?”

      “修护香蕉呀,”多米自娱自乐笑了几声,后又奇怪地看向他,他说,“你受伤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06
      事实上,乙家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好比他不清楚数学大题的第三小问怎么做,也不清楚物理多选到底要不要涂上自己犹豫的答案。不清楚父母为什么离婚,更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一个人。

      他习惯着沉默,不回看记忆,由此记忆总是水蚀一样的斑驳。也有几处浓墨重彩的地方,比如第一次变成香蕉,和第一次又变回人,可惜乙家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见到多米的次数少了,多米又融于风中,乙家以为自己或许虔诚许愿就能见到他,但无论他许了多少个愿望都没有成真,多米从不以他意志而出现。

      但乙家肚子里还留有多米玩笑的重量。在乙家三岁的时候,他看着妈妈,就觉得妈妈是一只气球,妈妈抱起他的时候,属于乙家的失重似乎也能传递给她,乙家总觉得妈妈要飞走,他拼尽全力吃下妈妈的语言,试图让自己增重,压住妈妈,但妈妈还是一旋身就飞走。

      在那时乙家心里便存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这说出来好悲伤,于是乙家常常将这样的伤心含在嘴里。他想,原来每一个人都是拥有嘴巴的气球,要通过吃掉别人的语言停留,我吃掉了妈妈的话,但妈妈没有吃掉我的话,妈妈飘走了,我却永远停留在此。

      那多米呢?只有乙家拥有着多米的重量,这不公平,乙家稍稍对此起了愤怒,但怒火实在太小,乙家用吹生日蛋糕蜡烛的力气就能将此吹灭。多米对此毫不知情,他总是毫无预兆出现,又毫无预兆消失,偶尔会给乙家带来许多惊喜或者麻烦。

      在乙家记忆里,多米送给他一只二十八寸的废弃手提箱,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还有满分的试卷、翻开一半的《蝴蝶的舌头》……有次多米带来一只小鸟的尸体,乙家将它埋去小区那棵悬铃树下,那晚他打了三个喷嚏,喷嚏带出他的眼泪。乙家的脸湿淋淋,多米在旁边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帮他抹泪。

      快毕业时乙家见到多米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在繁重的课业里无法抬头,多米却依然自由,他对多米生出无法用嘴吹灭的愤怒,他与多米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多米越发轻盈,乙家意识到他也要像妈妈那样飞走。乙家对此无法阻拦,同桌在他日复一日的走神间像是读懂了什么,一次晚自习下课后他告诉乙家。

      “你是不是和那个多米玩了?”

      “……”

      “不要跟他玩,他很神经质,大家都想远离不想惹事……”同桌弯下腰捡起掉落的笔,抬起头时又转了话头,“你快学点吧,要考试了,哎你想考去哪儿?”

      07
      可乙家没有想要去的地方。世界对他而言如此狭窄,似乎他只要多挪动一寸,天地就会倒转,海水由此倒灌,他将在这样的巨浪里悬浮,脚不着地。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乙家彻底锁上了嘴巴,他似乎代替了多米的位置,大家看见他,却只像是看见一片影子。乙家毫无重量地飘然,直到考完那天,妈妈牵着妹妹的手来接他。妈妈颇有重量地存在,乙家没有看她的脸,也没有看自己从未谋面的妹妹,只是盯着妈妈的脚,他在一片喧杂里想,妈妈什么时候拥有了这么大、这么重的脚?怎么她光是踏步,我的心脏就难以呼吸。

      妈妈朝他走来,声音砸向他。

      “小家,恭喜你考完了,今天带你去吃好的。这是妹妹。”

      乙家紧闭双唇,他暗自吐息,将妈妈的语言拒之门外。但妹妹也在叫他,妹妹那样的小,还是未经世事的年纪,谁的语言都可以附加于她,她的心是如此的柔软,再小的文字也会硌伤她。

      乙家回了几句绵软的话,魂和身体离分。他随着妈妈去吃她口中的大餐,他坐在妈妈和妹妹的对面,桌上摆着两份牛排,一份薯条小食,两杯可乐。妈妈举起刀叉帮妹妹分好,妹妹仰起脸亲她的脸颊。妈妈看向他,乙家读懂她的未语之言,他连忙举起餐具,叠声说着我可以。

      我可以。乙家吞咽着自己的语言:我可以自己切肉。我可以自己上学放学。我可以自己做饭。可以自己生活、照顾自己,变成大人这样。我可以吞掉自己的眼泪、声带、伤心。可以坐在这里,用力地呼吸。

      妈妈露出乙家看不懂的表情,妹妹紧攥着妈妈的手,乙家意识到现在妹妹真的变成了妈妈的重量,妈妈的肚子里不再有他。乙家忽然觉得浑身开始发烫,四肢收紧,周围声音逐渐渺然。饭后妹妹胆大地牵住他,乙家在行走过程中竟觉得自己越发和妹妹齐平,妹妹葡萄似地眼盯住他,妹妹叫:“哥哥。”

      乙家胃里又沉重几分。他或许在哭,又或许在笑,脸上多出那时多米沾有泥的手指的触感。妈妈将他送回家时向他道歉,乙家被话语砸得越来越矮,妈妈问他爸爸呢?乙家回答:跑掉了,跟你一样。只是偶尔打钱,也跟你一样。

      妈妈的眼泪不知为何团在一起,乙家看着她,心里却空荡荡。他什么也没有说,门很轻很轻地关上,脸上泥土的触感更加清晰,他想起那只二十八寸的箱子,乙家洗净身体,先放进脚,接着再折起腿,蜷起身体,弓下头,双手环在胸前。啪嗒,箱门盖上,灯灭了。

      08
      这是乙家第二次变成水果,这次他变成了一只剥净了皮的橘子。

      橘络缠绕,乙家为此跌了好几个跟头,到最后橘瓣挤出汁水,只要他行走,汁水便无休无尽地滴落。乙家找了好几件衣服裹住自己,却无济于事。汁水依旧蛮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乙家想起多米,想到他曾拿起的绷带,他卖力翻动,跌跌滚滚撞到好几处,屋内啷当作响,门外也规律响起笃笃声。

      多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乙家,乙——家——”

      乙家细细地回道:“在!”他转了角度去撞门,果肉软烂,汁液又淅沥沥一地。乙家却像不觉痛那样,他奏着错位的锤音,叫着多米、多米!

      多米翻窗而入,虽做了心理准备,但看见乙家这样,多米还是吓了一跳。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披在乙家身上,多米伸出手抚过乙家身上的汁水。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乙家:“不知道。我这次又变成了橘子,我还一直在流汁液,我该怎么办,多米?”

      多米没有回答,这次连玩笑话也没有,他将乙家带去沙发,但乙家说什么也不要坐到皮质沙发上,最后多米只得又将他放回行李箱内。乙家缩去最角落,像一颗攀附岩壁的藤壶,如此的小,又在淌水里不断冲刷。

      “你怎么来了?”乙家问。

      “啊,准备告诉你我即将去往另一座城市。”多米答。

      “那你的绷带呢?”乙家问,他哀哀看向多米,“我止不住汁水,我想回到我原来的身体。”

      “但你现在没有受伤。”多米答。

      乙家很困惑:“但我破皮了,我一直在流下汁液。”

      “不对,不是这样的。”多米轻轻纠正他,“那是你的眼泪,乙家。”

      09
      似魔法失效那样,乙家只觉砰一声,周围一切回归原状,他费力挤在箱子里,眼泪洇湿布料。从那之后,乙家就再也没有变成水果,直到昨天,他滚落在多米的脚边,如往常一样,多米拾起他。

      多米煎出一颗完美的鸡蛋,他问乙家:“所以,这次为什么是苹果?”

      10
      毕业之后,乙家随波逐流进入一家私企工作,工资不高不低,工作量却多到发指,虽然说着双休,但几乎得随时在线处理工作。起初乙家觉得自己还能忍,但随着他吞下一颗又一颗太阳,吐出一颗又一颗月亮后,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根本不再拥有生活。

      两点一线,早九晚六,惯常加班到十点,外卖从谷田稻香降级成老乡鸡。会议接二连三,锅也接二连三,乙家疲惫不堪,但却依然需要摆出适宜的姿态上桌。完美无缺,腊打于身,保鲜着领导最需要的可口状态。

      如此坚硬,又如此清脆。乙家上班、下班,通勤之间,总恍惚自己挤入一双掌中,拇指捏下,十指用力,咔嚓脆响,乙家应声而裂。

      11
      “这样吗?”多米做出掰开苹果的手势,“咔嚓一下。”

      “对。就是这样,咔嚓一下。”

      多米将煎蛋盛进盘子里递给他,乙家这才打量起来多米的住所。十分简单的一居室,门上挂着许多胡乱的东西,乙家仔细辨别:没有葡萄的葡萄蒂、撕毁的一页报纸、领带、书包,还有几串贝壳串起来的腰带。

      还是这样的多米。乙家心满满的,但不过须臾,又悄悄塌陷下去。

      多米叫道:“看什么,不要再看了。”

      乙家最后看向煎蛋,他做出切割牛排的架势切割鸡蛋,刀叉在盘子上划出滋滋声。他问多米:“那你呢?你还好吗?”

      12
      多米答:“好坏?我不区分,我只是在这样生活。”

      乙家问:“怎么样的生活?”

      多米思考了一下:“你看过就知道了。”

      13
      乙家跟在多米的身后,正如中学时那个下午。这是在乙家回到人类身体的第二天,他帮着多米拎起一只二十寸的箱子,半天前他们刚用这只箱子寄存住二十寸的海腥味。

      多米生活的一页就是这样的。清晨,乙家陪着他在回收场翻箱子,他们挑了一只印有小马宝莉碧琪图案的儿童箱;午时,乙家跟着多米一路沿着铁轨前进,摘下一串枇杷、两支凤凰花、四颗青枣,经过草丛时多米叫乙家伏下身去看婆婆纳。太阳西行前,他们来到海边,多米指挥他打开箱盖,往里面填充着贝壳、海螺、小螃蟹。最后多米将刚刚放进的东西全都倒出,并迅速关上箱门,最后他拍拍手,说:“好了。”

      “什么好了?”

      “卖的东西。”多米回答,“这叫商品。”

      见乙家不解,多米接着说:“就是这样呀,有些人想要海的气息,有些人想要山的味道,雪的味道,诸如此类,但他们自己没有时间去感受,那就得交给我帮他们带回去。”

      乙家想起当时多米送给自己的箱子:“那之前那个箱子…”

      “那个大箱子?”多米说,“给你寄存的是土地的味道。”

      “为什么是土地?”

      “当时觉得你很轻,可能需要土地来让你扎根。”

      “啊。”

      “怎么了?”

      “…我感觉我好像又要变成橘子了。”

      但这次乙家没有再变成水果,只是不知道怎么还有汁液从他的眼睛里流出。多米看着他嘀咕:“你确实又变回了橘子。”

      14
      在离别前,多米送了乙家一条贝壳串起的项链,中心有一颗小小的,已蜡封过的核,多米说这是枣核,说如果乙家以后还要变成水果,可以变得再小一点,这样他就将乙家放在掌心休养。

      在这时乙家主动说了一个笑话:“以后我不要再变成这样小了,就算再变也会变成榴莲。”

      多米大笑:“那很好,就是我得套上手套再将你拾起。”他接着又说,“你还需要绷带吗?但你现在也没有伤口了,只是可能偶尔眼睛会痛。”

      乙家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需要,多米翻出绷带送给他,多米轻轻拍了下乙家的肩膀。贝壳硌在乙家的胸口,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些痒痒的。

      天暗下来,一天即将结束,乙家又要再度成为顶天立地的人。他有些疲惫,但四肢却不再沉重,他轻盈,却不飘忽。乙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多米:“那之后你要去哪儿呢?”

      多米回答:“哪里都可以。”

      乙家轻轻地笑了,还是这样的多米。你总是瞧不见他,只有在心的摇摆间才会看见。窗外火车从桥上飞过,轰隆隆地来,又轰隆隆地走,轰隆隆地穿过乙家的心,乙家低头看了眼时间,枣核硌进皮肤里,像是一粒种子。

      到了要告别的时间,多米打开门送别他,大声说着再见。乙家闻到泥土的气味,他走到月光下,影子随着脚步越踩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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