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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生者的东京 东京从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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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从落地便以小雨见人。那种细密的雨,空气里有股味道——大概是这座城市把所有的潮湿都煮熟了再晾凉的感觉。
程昇站在成田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看了半天。外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雨丝,他转过头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种奇特、迷茫和兴奋之间的空白。“江拾,这儿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更——”他搜肠刮肚地比划了一下,“更漫画一点。”
“你要是想要漫画效果,我建议你现在闭眼,再睁眼,然后喊一声‘我来到异世界了’。异世界没到,但周围的日本人可能会给你鼓掌。”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跟老魏学的。”我理所应当。
“好毒。”
“谢谢夸奖。”
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我跟着他,背包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我们坐上了去市区的列车,车厢很安静,连手机铃声都听不见。程昇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景色。住宅区密密地挤在一起,矮矮的房子紧挨着,夹杂着零星几棵秋天的树。
“这里的树也不黄,”他说,“跟北京不一样。”
“东京的银杏要再过两周才黄。”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以前来过。”
“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沉默了一下。“忘了,很久吧”
他转过头来看我,“江拾,你说这话就像那种好老好老的爷爷。”
“比你老,这种叫爹系?”
列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雨丝在车窗玻璃上斜着滑过去。
我们定的民宿在浅草。很小的一间和式房间,榻榻米上铺了两床被褥,窗户推开能看见远处晴空塔的尖顶。程昇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跪坐在窗边往外看。他穿了双浅灰的袜子,露在裤脚外面的脚踝很白,在榻榻米上微微蜷着。
“江拾,你看得见吗?”他指着远处。
“晴空塔。”
“对,挺高的。”
“想去吗?”
“想啊,来都来了。”
程昇难得十分轻松,不知道是换了环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至少听起来没有那么“认命”了。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雨雾里塔尖模模糊糊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浅草寺。天放晴了,浅草寺雷门底下全是游客。程昇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好看——不是扎眼的漂亮,是他整个人在那种古楼与红柱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存在感。
他停在一个卖御守的小摊前面,低头看了半天。我凑过去。“买什么?”
“不知道,”他说,“许个愿?”
“你许什么愿?”
他想了想。“希望明天会是晴天。”
“你这个愿望有点奢侈。”
“那你替我许一个。”
我想了想,从摊子上拿了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那就许你今天午饭好吃。”
他笑了声。我付了钱,把那个红色御守塞进他外套口袋里。他没拿出来看,只是伸手在外套外面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形状,然后继续往前走。
浅草寺正殿前面有一排抽签的地方,投一百日元摇出一根竹签,上面写着数字,然后去对应的抽屉里拿一张纸。程昇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投了硬币,摇了一根。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签上的数字,然后走到抽屉前面拉开,抽出一张纸。
他看了两秒,把那张纸叠了叠放进背包里。
“抽到什么了?”我走过去。
“大吉哦。”
“运气不错啊。”
“嗯。”
我也投了一枚硬币,摇了一根。十六。拉开抽屉,纸上写着“凶”。我把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你抽到什么了?”他问。
“大吉哦。”
“运气也很好啊。”
他的目光很柔和。
我们在浅草寺后面的小路上慢慢走,路边有卖人形烧的小店,热气从铁板上面蒸腾起来,甜腻的香味混在空气里。程昇买了一袋,刚出炉的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才拿稳。他咬了一口,里面的红豆馅溢出来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烫。”他说,“挺好吃的。”
“那给我一个。”
他递了个给我,我咬了一口,红豆馅确实很烫。我一边哈气一边舍不得吐出来,他看着我,“你这表情,跟土包子一样。”
我没有回答,用纸巾绅士的擦了擦嘴角。
谷中银座是一条很窄的老街,两边的店铺门面窄窄的,卖腌菜的、卖烤串的、卖皮具的。程昇在一家印章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排木头印章,刻着各种汉字和图案。他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了。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就继续低头干活。程昇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转头看我。“江拾,我想刻一个印章。”
“刻什么?”
“名字。”
“刻你的名字?”
他想了想。“刻我们俩的。”
我愣了一下。“我们俩的?”
“嗯,”他说,“印在你那本相册上。以后翻的时候每一页都盖一个。”
我走到柜台前面,跟店主用日语说了一句。店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樱花木的胚料。木头是很浅的粉色,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凝固的水波。
“他问刻什么字?”我对程昇说(程昇是听不懂日语的,我被迫成为翻译)。
程昇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汉字。他写得很认真,笔画漂亮。我低头看了一眼——“拾昇”。他写完了抬起头看我。“可以吗?”
我呆了会儿。“可以。”
把纸递给店主,他接过去看了看那两个汉字,又看看程昇,点了点头,开始动手刻。他刻刀在木料上一点一点地推进,木屑细细地卷起来落在台面上。我们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店里的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墨汁的气味。程昇靠在柜台边上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
店里的铃铛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清脆。老人把刻好的印章举起来端详了一下,用软布擦了擦,递过来。程昇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看底部。那两个字刻得特别精细,木头表面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拿着那枚印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它握在手心里,合拢手指攥紧了。
“谢谢,”他说。
我翻译了这句话。老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程昇一眼,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我听完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程昇问。
“他说——”我看了一眼老人的表情,他脸上带着笑,“他说你们以后多刻几次。”
程昇把那枚印章放进了背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我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谷中银座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影子。
在街尾找到一家卖关东煮的小店,店面极小,只能坐五六个人。老板是个看起来很凶的中年男人,但端上来的时候多加了不少菜。程昇用筷子夹起一块白萝卜,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烫得眼睛眯起来,但他没吐出来,吸着气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你也尝尝。”
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夹了一块鱼豆腐,确实很好吃。汤底很清,食材的味道没有被过多的调味盖住。我们又加了一碗,程昇喝汤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啜吸声。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我们沿着谷中银座的坡道往回走,两边的店铺陆续在关门。
程昇口袋里的印章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腿侧,他每走段距离,就会无意识的伸手按一下那个位置。
“程昇。”
“嗯。”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好久没有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
“就是——”他想了想,“什么都不用想的玩一整天。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坐在榻榻米上,从背包里掏出那枚印章放在手心里看,他忽然开口。
“江拾,我想用一下。”
“用什么?”
“印章。”
“印哪儿?”
他把那本相册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我们合照的那一页,把印章蘸了印泥,在空白处端端正正地按了一下。拾昇。两个红色的字印在纸面上,墨迹微微洇开。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印记,指腹上沾了一点点红。
“等墨迹淡了,”他说,“就再印一次。”
次日,我们去东京塔。天气很好,不知是不是程昇的祷告打动了上天。从展望台能看到富士山的白色轮廓远远地浮在天边。程昇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他没有拍富士山,拍的是玻璃上倒映着的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侧着脸,按快门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你拍这个干嘛。”
“留个纪念。”
“富士山在外面。”
“富士山什么时候都能拍,”他说,“这个不拍就没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解释,把手机收进口袋。
东京塔下面有一个卖明信片的地方,他挑了几张,在柜台边上借了一支笔,写了几行字。字很小,我看不清。写完了他把明信片投进了柜台旁边的小邮筒里,拍了拍手。
“写给谁的?”
“写给——”他想了想,“写了又不一定能寄到。”
“那你还写。”
“写出来就行,”他说,“寄不寄得到是邮局的事。”
东京塔附近有家店的寿司很难吃,程昇执意不愿浪费粮食,可自己又吃不下。我只好帮他解决,险些撑死。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散步(主要是我不得不散步),走了一条很安静的住宅街,路边有自动贩卖机亮着幽幽的蓝光。程昇停在贩卖机前面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投进去,按了一瓶热柠檬茶。罐子滚出来的时候哐当一声,他弯腰拿起来,攥在手里暖了暖手指。
“江拾,你以前来过东京很多次吗?”
“几次。”
“都是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最近一次是多久?”
“就是现在。”
“那你觉得它变了吗?”
我想了想。“就像看一个人慢慢老去,不过城市不会死。”
尽管在聊这种话题,我们之间也并没有伤感的意味。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被暖黄光照亮的侧脸,忽然开口。
“程昇。”
“嗯。”
“你会害怕吗?”
他转过头,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罐热柠檬茶,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低的待机嗡鸣。
“我以前不害怕,”他说,“但我现在很害怕。”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那罐柠檬茶,闭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以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说,“现在有了很多。”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罐柠檬茶拿过来,拉开拉环递回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笑了。
“甜的,”他说,“我还以为会很酸。”
“热柠檬茶本来就是甜的。”
我们继续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他走在我左侧,偶尔手臂会相触,又很快分开。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刚躺下就听见程昇在翻背包的声音。我侧过头,看见他坐在窗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榻榻米上。护照、充电器、那本相册、装印章的小布袋、叠好的换洗衣物、一包湿巾、几块零钱。
背包深处有两张纸。我看清了签纸上的字,都是“凶”。
他没注意到我在看,很快背包拉链拉好,躺回自己的被褥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呼吸均匀地沉了下去。
那两根大凶签。我记得很清楚,他在浅草寺抽签的时候只抽了一根。两根不是同一天的事。另一根是哪来的?我没问。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第五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坐在窗边看手机。民宿的推拉窗开了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他听见我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醒了?”
“嗯。”
“今天去哪?”
“富士山。”
他点了点头。
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热咖啡去车站等车。我查了时刻表,下一班去河口湖的大巴二十分钟后出发。车站里人不算多,大多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还有一些背着登山包的学生。我在自动售票机前面买票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人的头顶。
我的手指停在了取票处。
排队的人不多,大概十来个。每一个人头顶的数字都在那里——有的两万多天,有的一万多天,有的几千天。我看见了。也看见了那些数字在一瞬间同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0,几乎是所有人,包括程昇。我拿着票站在售票机前面。程昇在旁边喝咖啡,没有注意到。我把票塞进口袋,收回手。“怎么了?”他问。
“没买着。”
“为什么?”
“机器坏了。”我说,“换一辆吧,下一班二十分钟后。”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有完全相信。点了点头,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后面的一个壮汉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我用日语说了句抱歉,拎起背包带着江拾一起走到候车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第二班车来了。我们上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程昇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我坐在他旁边,从背包里摸出耳机递给他一只,他接过去塞进耳朵里,闭上眼睛。车载电视在放当地的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我听不太清。程昇也没在听,他靠着座椅,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了远处富士山的轮廓。白色的雪顶在云层中露出一角。我想叫他看,但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车载电视画面一变。我侧头看了一眼——是新闻推送。标题很短,我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但那些字已经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河口湖方向旅游大巴坠河,警方正在确认伤亡。”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载电视的画面又切到了天气预报,女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富士山说“今日晴”。窗外的富士山还在那里,白得发亮。
程昇靠在我肩上,呼吸轻缓。他没有醒,也许睡了,也许没睡。
我下意识去触摸他头顶,那个在阳光下显得虚幻的数字,手从中直接穿过,什么也没抓到。
车子转过一个弯,富士山从完全露了出来,白得几乎要融化在天空里。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他睁开眼,第一眼就和富士山见面了。
车子往前开着,到富士山还要两个小时。路很长,天很蓝,他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很轻。
永生者手册:
10.寿命既定是客观上来说,没有永生者干预这就是事实。为了确保寿命的准确性,永生者群体内的铁律包括,不允许干预寿命走向,哪怕是遇上了意外。
程昇剩余寿命:6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