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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父托梦 叮铃~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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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凌晨一点,黑暗幽深的街巷里,一抹暖黄照下。
脚步晃悠的小男孩走上了两三石梯,走进诉说着年岁的实木门,陷入了那抹对于他来说温暖无比的暖光内。
小小的身影迎着光。
他的脚下却没有活人影。
男孩脸色发灰,衬得脸上青紫愈发明显,发白的两只小手绞着衣摆,局促地站在铃下。轻而缓的脚步从连接二楼的木梯上传来,男孩循声抬头。
来人是位妙龄姑娘。
姑娘生有芙蓉面、清凌眼,青丝散落肩头,薄薄的睡裙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姿,白裙齐到脚腕,轻拢臂弯披肩。
朦胧浮光里,男孩晃神。“仙女姐姐,是你叫我来的吗?”
段相生没有否认,她向他招手,“你要走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男孩涣散的瞳孔一瞬变白,脸上的青紫仿佛将要脱落脸颊,他低声喃喃:“没有我该待的地方……谁都不要我……”
“地府要你。”
段相生微微俯身,轻柔拍了拍他的肩,将男孩推向连通后院的木门,“去吧,过了这道门,你就会有新的爸爸妈妈了。”
伴随她手心青烟缭绕,小男孩在此世的过往种种于无声开始消散。
“新的爸爸妈妈会对我笑吗?”
“会的。”
男孩临门,看了一眼段相生,他问:“姐姐,你是鬼差吗?”
街边的老人家说,人死了会有鬼差来勾魂的。他死了,所以这个姐姐应该就是鬼差吧
段相生原本放平的嘴角几不可察弯了弯,说出那句她自己都记不得说了多少遍的话:“我不是鬼差。”
小男孩没有逗留,他不太熟练朝她一笑,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的身影消失,门后,后院的花草重新浮现在暖光之中。
清风过,门口的铃铛晃了晃,并没有响。
段相生拢了拢披肩,侧过身体,踮着脚慢慢走上楼。
先天原因,她比常人更怕冷些,出了房门感受到夜里寒凉,她才披上了披肩。
右脚的伤,是几天前追捕逃匿的厉鬼时留下的。刚受伤时还没有太大感觉,只是每每牵动就会有刺痛感,一连几日都没好。
去医院也没用,师父不在了,没人念叨她,她也就懒得治,总归死不了。
巷子里,最后的暖光熄灭,深夜的幽静彻底笼罩这座古朴小镇。
这世上的亡魂有两种。
一有:脱离□□后,踏入鬼门关,过了鬼王和鬼卒,独自徒行于曼珠沙华道道开的黄泉水边。头七日,回看此轮亲友最后一眼,留下一滴无声亡魂泪。
领审待判,判决结束,在奈何桥头轻抚三生石,饮下孟婆良药,放下往生执念,在茫茫魂海之中静候下一世的嘹亮哭声。
这是大多数的人死后都会经历的。
二:《魏书·张普惠传》有言,‘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人们在意死得其所,自然就有死无其所。
亡魂或是留了执念,不愿过鬼门关,不愿领审待判,强行滞留人间,做了孤魂野鬼,做了厉魂恶鬼。
阎王奈何不可,阴差鬼役收服不住。阴阳失调,扰了阳间秩序,乱了阴间制度。
阴压不住的,就要阳来镇。
段相生不是鬼差,也不是道士。她进不了鬼门关,也入不了南天门。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该被如何定义。
只是受限于时代发展,道士在俗世会有诸多不便,她却不会。
因此,她谨记师父和外婆的嘱托,守着这座古老的宅院和铺子,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哪怕两位老人相继去世。
今夜的小男孩虽然是游荡的孤魂,却听受召唤,段相生看见了他短暂而沉痛的一生,对待他也是自认用尽温柔。
也不是所有亡魂都会得到她的善待。
比如,前几天的厉鬼。
小时候,她认为既然都是亡魂,都是扰乱阴阳秩序的,为什么师父要区别对待?
无论生前有什么不公,有什么冤屈,下去了自然有地府负责审判。
她崇尚的是武力镇压一切。
师父闻言敲了敲她的额头,狠狠搓搓他稀疏的胡须,似乎在苦恼该如何教育她。
“古人云:仁义礼智信,仁在第一位,你还不知道‘爱人’的重要性吧!”
段相生故意曲解,回嘴:“谁我都要爱吗。”
老头嘿了一声,摇摇头,“此爱非彼爱。”
他大约是知道这个孩子从小缺失对人的同理心,所以后来的几年一直在引导她学会‘爱人’。
只是,老头不会知道她到底学没学会了。
段相生很少做梦的,今夜做了。
是师父,托梦。
“生生,你血缘上的父亲要来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
小老头慈祥地笑,揉揉她的脑袋,“他们来找你,你就回去吧。”
“我不。”她像小时候那样故意和师父对嘴,想要他多留一会儿。
师父脸上的慈祥眨眼间消失,敲敲她的额头,“嘿!小丫头别以为我死了就奈何不了你了。”
她沉默不语。
“你母亲还给你找了个未婚夫,这次回去就尽快和他结婚。”
“我不。”
她不同于常人,不适合结婚。她也并不喜欢和男人相处。
师父无奈,长叹气,“听话啊小生生,和他结婚,让他保你性命。你没发现自己越来越虚弱了吗。”
受了伤的腿脚迟迟不好,近些日子甚至有时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这些,段相生都知道。
她满不在乎:“死了就死了,下来和你团聚。”
师父瞪眼,“胡闹!你入不了鬼门关的。你的母亲还在人世,你死了就没办法完成你外婆的遗愿了。”
段相生低垂着头,不回话。
师父知道她会听进去的,让她回去以后好歹要做好面子功夫。
言下之意:不许动手打人!
段相生许久没见过师父的样子,她沉默了许久,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瞪着眼不得不离去。
她想,外婆怎么没有给她托梦呢。
三岁,失去父亲,五岁,失去母亲,十五岁,外婆去世,十八岁,师父离世。
到如今,她二十二岁。
这世间的亲人唯有师兄和师姐了。
至于,她的生父温健元……
当年她的生母段如玉和他是大学同学,彼此的初恋。
段如玉容颜姣好,青春靓丽,待人温和有礼,是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也是那时公认的校园女神。
温健元是四九城温家的大少爷,家世好,外形好,当时或许有几分真心,打动了段如玉。
尽管温家父母看不上段如玉的家世,不赞同他们结婚,陷入热恋的两人依然不顾万难结了婚,生下一个女儿,段相生。
刚开始,爱情的余温尚未消散,他们还是一对佳偶。
然而温健元接手家业后,他们因为各种不合,开始吵架,开始怨怼。温健元后悔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娶一个可以为他的家族带来利益的女人。
段如玉不是一个为了情爱会被冲昏头脑的人,她敏锐地察觉到温健元有出轨的苗头,温家父母在私下里为他安排下一任妻子人选。
在又一次爆发的争吵里,他们不欢而散。
段如玉从此和温家人断绝关系,带着抚养费和年仅三岁的段相生回到溪口。
段相生五岁时,段如玉突然失踪,至今未被找回。
自此,她和外婆相依为命。
外婆将她送到师父这里,和师兄师姐一起生活。
小小的她从此有了两个家。
这些,都是外婆曾经数年里不厌其烦和段相生重复的内容。
她总是希望段相生能替她找回她女儿的。
今年是段如玉失踪的第十七年,段相生还是没能找到那个记忆里总是对她温柔似水的年轻女人。
段相生睁眼和相框里风华正茂的段如玉对视着,良久,她熄了灯,重新闭了眼。
温健元找她,会有什么目的?
毕竟十九年来他们从未见过面,她并不觉得温健元会是因为良心发现而要认回她这个大女儿。
他不缺孩子。
温家如今的大小姐温清然和大少爷温清筠是龙凤胎。
可就只比她小一岁。
四九城,温家。
金枝问向下楼的佣人:“大小姐呢?”
佣人如实回答:“大小姐还是不愿意出门,她说……她宁愿吊死在家里,也不会嫁给叶家二少爷。”
温健元听后一手拍在桌上,满脸都是气愤,“不像话!一点小事就闹死闹活。都是你平时惯的!”
金枝压根没在乎他说了什么,她压低嗓音问,“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如何?”
温健元的脸色有一瞬间更加难看。
有前妻并没非见不得人,有前妻留下的孩子也不算事,但当年段如玉刚生下女儿没多久,金枝就怀孕了,总归是他当初做了对不起段如玉的事,这些年他也极其避讳提起这个女人。
尤其是,他前些年听说段如玉早就失踪多年了。
“你还提她,嫌自己这身份来得太正了吗?!”
金枝骤然一听丈夫这话,原本淡雅的气质浑然不见,像被点着的炮仗,“我怎么不正?!老爷子老夫人都认同,明媒正娶,我还给你生了一儿一女。我凭什么不正?!”
要不是段如玉那个死女人一直霸占温夫人的位置,她和她的孩子何苦留下这为人诟病的身世!
现在她是在为他,为清然,为温家做打算,才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倒好,往她的心口上戳!
到底是夫妻二十载,温健元很快就软了态度。
“是我口不择言了。我是想说,这么多年都当作没有这个女儿,就算让她回来,叶家那边也交代不了。”
金枝哼了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我找人查过了,段如玉生的女儿是个木讷寡言的,性子又软,好拿捏得很,你只要找个由头,让她心甘情愿嫁过去,木已成舟,叶家还能退货不成?”
那样的大家族最是注重脸面,做不出这种事的。
温健元皱着眉,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你不要忘了,叶琰铮是什么人。他连他老子的话都不听,被我们摆了一道还咽得下去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