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第二章:潮汐之约

      一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秦明被手机闹铃叫醒。

      他住在石狮市公安局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摊开的卷宗上。秦明伸手按掉闹铃,在床上躺了几秒钟,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

      从街上回到酒店之后,他又把四起案件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所有的时间点、地点、死者信息、尸检数据全部抄录在一个新的笔记本上,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画出了各种连线——时间线、空间线、人物关系线。那些线条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但总有几个节点是孤立的,像是拼图中缺失的关键几块。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背上一个装着笔记本和工具的小背包,走出了房间。

      前台的服务员打着哈欠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进了石狮清晨的街道。

      六点钟的石狮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的车辆很少,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从身边滑过,骑车的人裹着外套,低着头,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路边的早餐摊倒是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油锅里滋滋地响着,空气中飘着葱油饼和豆浆的香味。

      秦明在路边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吃。他不着急去局里,他想先去一个地方——永宁古渡口。

      那个在每一起命案现场都出现的旧照片上的地点。

      根据地图导航,永宁古渡口位于石狮市区的东南方向,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四公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听“永宁古渡口”四个字,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那儿啊……好久没人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去那儿干啥?”

      “随便看看。”秦明没有多说。

      司机也没有再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密集的居民区和商业街变成了开阔的空地和零星的厂房。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耐盐碱的灌木和野草。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重,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大片灰蓝色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光。

      大约十五分钟后,车子在一片荒地边上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指了指前方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大概两百米就到了。不过这地方荒废了好多年了,没啥好看的,你要是不熟的话别走太远,小心脚下。”

      秦明付了钱,下了车。出租车掉了个头,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渡口,不如说是一片被时间和海水共同遗忘的废墟。脚下的土路两旁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丛中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砖瓦和锈蚀的铁片。远处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水泥建筑,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屋顶已经不见了踪影,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秦明沿着土路往里走。晨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走了大概三四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水域出现在面前,水面上漂浮着几艘废弃的木船,船身倾斜着,半截泡在水里,木板上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

      这就是永宁古渡口。

      他站在岸边,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水域。这里曾经应该是一个繁忙的码头,岸边的石阶虽然已经被海水侵蚀得面目全非,但仍然可以看出当年的轮廓。石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秦明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阶表面的青苔。触感冰凉而湿润,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他的目光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移动,最后停在水面以下大约半米深的位置——那里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

      他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走进了水里。水很凉,脚下的石头滑腻不堪,他不得不扶着旁边的石壁保持平衡。走到刻字的位置,他俯下身,仔细辨认那些被海水和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笔画。

      “永——宁——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最后一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从笔画的走向来判断,应该是一个“口”字旁的字。永宁渡口——这是这个码头曾经的名字。

      在这些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更深一些,保存得也相对完好。秦明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模糊的笔画,渐渐地,一行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福星号,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永别。”

      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福星号。

      那个在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那艘三十年前在鬼礁沉没的渔船,那艘带走了十二条人命的幽灵船,那个贯穿了所有谜团的黑暗核心——它的名字,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刻在了这个废弃渡口的石壁上。

      他掏出手机,拍下了这行字的照片。然后他继续在水里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但除了那行字之外,石壁上再也没有其他可辨识的刻痕了。他上了岸,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用纸巾擦干脚上的水,穿上鞋袜。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上升起,把金色的光线洒在这片寂静的水面上。废弃的木船、坍塌的建筑、疯长的野草,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看起来不再那么荒凉,反而有一种苍凉的美感。

      但秦明的心情却丝毫没有轻松起来。

      福星号的沉没,三十年前,十二条人命。而现在,四起命案,四个死者,每一个都和那场海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第一起死者的父亲是福星号的船主,第三起死者的哥哥是船上的大副。第二起和第四起的死者呢?她们和福星号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凶手选择受害者的标准,并不仅仅局限于那场海难的直接相关人员?

      他的手机响了。是陈国栋打来的。

      “秦法医,你在哪儿?”陈国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我刚接到通知,技术科那边有了重大发现。那两具尸体的肺组织切片检测结果出来了——”

      “也有海水?”秦明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陈国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秦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我现在在永宁古渡口,有些事情需要跟你当面聊。你能过来一趟吗?”

      “永宁古渡口?你去那儿干什么?”陈国栋的语气更加惊讶了。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秦明说,“关于福星号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国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二十分钟后到。”

      二

      陈国栋赶到的时候,秦明正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陈国栋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才到石狮第二天,你就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照片。”秦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每一起命案现场都有一张永宁古渡口的旧照片,我就想来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结果还真让我找到了。”

      他领着陈国栋走到水边,指着石壁上那行刻字:“你看这个。”

      陈国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福星号……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永别。这是当年福星号出海之前留下的?”

      “很有可能。”秦明说,“按照卷宗里的记载,福星号最后一次出海就是在1986年7月中旬。如果这行字是船员们在出发之前刻下的,那它就是这个码头和那艘船之间最后的联系。”

      陈国栋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行刻字的笔画。刻痕很深,即使在三十年的海水侵蚀下依然清晰可辨。他的手指在“永别”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这个发现很重要。我回去之后就让人把这个区域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出入这里。”

      “恐怕没什么用。”秦明摇了摇头,“这个地方太偏僻了,周围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更别说监控了。凶手如果真的来过这里,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陈国栋叹了口气,他知道秦明说的是事实。永宁古渡口荒废了这么多年,平时根本没有人会来这里,就算凶手真的在这里做过什么,三十年的风雨也足以抹去绝大部分的证据。

      “对了,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那两具尸体的肺组织切片也检测出了海水?”秦明把话题拉回到了更紧迫的事情上。

      “对。”陈国栋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今天凌晨三点多,技术科加班把结果做出来了。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的肺组织样本中,都检测到了微量的海水成分,浓度和第四起的基本一致。而且,同样检测到了那种深海藻类的孢子。”

      “三起案件都有。”秦明重复了一遍这个结论,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这就排除了偶然因素的可能性。凶手确实使用了某种方法,让海水进入了受害者的呼吸道。”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陈国栋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排查了所有受害者在遇害前二十四小时内的活动轨迹,没有一个人去过海边或者接触过大量的海水。总不能是凶手随身背着一个水箱,杀人之后再往死者嘴里灌水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秦明说,“但如果真是那样,现场一定会留下大量的水渍和拖拽的痕迹,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而且,从死者肺部的海水分布情况来看,海水是在死者还有呼吸功能的时候进入的,而不是死后被动灌入的。”

      “那你的意思是……”陈国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明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面向着那片广阔的水域,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老陈,你对石狮的潮汐了解多少?”

      陈国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潮汐?这个……我只知道石狮这边的海是正规半日潮,一天涨两次退两次,涨潮和退潮的时间每天大概推迟五十分钟左右。具体的潮汐表海事局那边应该有详细的记录。”

      “那你知不知道,农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是潮差最大的时候,也就是所谓的大潮?”秦明继续说,“而在大潮期间,有一些特定的时间段,海水的流速和流向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形成所谓的‘急流’。”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陈国栋老老实实地承认,“你是说,这和案件有关系?”

      “我不确定。”秦明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陈国栋的眼睛,“但我注意到一个巧合——四起命案的发生时间,全部都在农历月的特定潮汐时段之内。第一起是农历四月十三,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正好是退潮末期到低潮位的转换阶段。第二起是农历四月二十七,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同样是退潮末期。第三起是农历五月初九,凌晨一点到两点,是低潮位到涨潮初期的过渡段。第四起是农历五月十四,凌晨零点到一点,又是退潮末期。”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你不觉得这个规律太整齐了吗?”

      陈国栋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他办案这么多年,见过的凶手千奇百怪,有的人作案纯粹是为了利益,有的人是为了仇恨,还有的人是出于精神失常。但像这样把作案时间和潮汐周期精确对应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那凶手选择这些时间段,肯定有他的理由。”陈国栋说,“可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呢?潮汐和杀人之间,能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不知道。”秦明坦诚地说,“但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藏在这片海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海湾,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醉。但在这片美丽的海面之下,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谁也说不清楚。

      “走吧。”秦明收回目光,“回局里,我需要查一些资料。”

      三

      回到公安局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秦明径直去了技术科,找到林晓楠,让她把前三起案件的毒化检测报告全部调了出来。他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不放过任何一个数据。

      “秦老师,您在找什么?”林晓楠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在找一种毒素。”秦明头也不抬地说,“前三起案件的毒化检测报告中,都提到在死者的血液和组织中检测到了一种未知的生物碱成分,浓度极低,但因为无法匹配到已知的毒物数据库,所以被标注为‘未识别物质’。”

      林晓楠点了点头:“是的,这个情况我知道。当时我们也觉得很奇怪,因为这种生物碱的化学结构和已知的任何一种海洋毒素都对不上,我们甚至还把样本送到了省厅的毒化实验室去做进一步分析,结果也是一样——无法识别。”

      “那第四起呢?”秦明抬起头看着她,“第四起的毒化检测做了吗?”

      “做了,结果今天早上刚出来。”林晓楠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秦明,“同样检测到了那种未知生物碱,浓度和前三次基本一致。”

      秦明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数据。果然,在血液毒化分析的栏目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检出未知生物碱成分,含量0.037μg/mL”,和前三起的数据相差无几。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这种未知的生物碱到底是什么?它来自哪里?它和死者肺部的海水以及那种深海藻类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更重要的是,它是通过什么途径进入死者体内的?如果是通过食物或者饮水摄入的,为什么前三起案件的死者都没有表现出中毒的症状?如果是通过注射或者其他方式直接进入血液的,那为什么在注射部位找不到任何针孔?

      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地破灭,留下更多的困惑。

      “林法医。”他突然开口,“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林晓楠好奇地看着他。

      “从鬼礁海域采集一些海水样本,还有那种深海藻类的样本,然后在实验室里分析它们的化学成分。”秦明说,“我想知道,那种未知的生物碱,是不是来自于那种海藻。”

      林晓楠的眼睛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那种海藻可能含有某种特殊的毒素,而这种毒素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死者的体内?”

      “只是一种猜测。”秦明说,“但值得验证。”

      “好,我这就去安排。”林晓楠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秦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一片工地,几台挖掘机正在轰鸣作业,扬起漫天的尘土。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和发展,旧的建筑被拆除,新的楼房拔地而起,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而又杂乱无章。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幅景象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解剖时的画面——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皮肤和肌肉组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内脏;那只手掌上深深的刻痕,像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符号,诉说着某种无人能懂的语言;还有死者肺部那些微小的海水结晶,在显微镜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海。

      但大海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一切的秘密,也可以吞噬一切的真相。要在茫茫大海中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秦明秦法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是我,你是哪位?”

      “我叫洪志强,是石狮日报社的记者。”那个声音说,“我听说您正在调查最近发生的这几起命案,我想跟您聊聊,也许我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秦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尤其是在案件侦破的关键时期。但对方说“也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这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你有什么信息?”他问。

      “电话里不方便说。”洪志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今天下午见个面吧。我知道一些关于福星号的事情,也许对您有帮助。”

      福星号。又是福星号。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你说个时间地点。”

      “下午两点,石狮老城区的‘海风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导航。”

      “那好,下午两点,我在茶馆等你。”洪志强说完,挂断了电话。

      秦明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钟。一个记者,突然打电话来说知道福星号的事情,而且还主动约见面。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约,他必须去。

      四

      下午一点五十分,秦明准时出现在了海风茶馆的门口。

      这家茶馆位于石狮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也很朴素,木质的招牌上刻着“海风茶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门口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秦明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茶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摆放着七八张木质茶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和一些书法作品,角落里摆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具和茶叶罐。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檀木的味道,让人感到宁静而舒适。

      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年人,正围着一盘象棋厮杀;另一桌是一个年轻男人,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在等人。

      秦明走过去,那个年轻男人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秦法医?我是洪志强。”

      洪志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皮肤。他的长相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一看就是个经常在外面跑新闻的人。

      “你好。”秦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说你知道福星号的事情?”

      洪志强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给秦明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本地特产的铁观音,您尝尝。”

      秦明端起茶杯,礼貌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洪志强,等待他的回答。

      洪志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秦法医,您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福星号的事情,而且我相信,这些事情和您正在调查的案件有密切的关系。”

      “说说看。”

      洪志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我去年在做一组关于石狮老码头的专题报道的时候,采访过一些当地的老人。其中有一个叫蔡阿婆的老太太,今年八十三岁了,她的丈夫就是福星号的船员之一,三十年前在那场海难中去世了。”

      秦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蔡阿婆跟我说了很多关于福星号的事情。”洪志强继续说,“她说福星号的船主叫蔡金水,就是第一起命案的死者蔡建国的父亲。蔡金水在石狮当地算是个有钱人,名下有好几条渔船,福星号是其中最大的一条。1986年7月15日,福星号出海捕鱼,在鬼礁附近遇到了风暴,船沉了,船上十二个人全部遇难,只有船长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这些信息卷宗里都有。”秦明淡淡地说,“你说你不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洪志强微微一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秦明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秦明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艘渔船,船身上用白漆写着“福星号”三个字,船头站着十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船员,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码头,码头上堆满了渔网和货物,背景是一座低矮的山丘。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这些照片是蔡阿婆给我的。”洪志强说,“她说这是福星号出海之前,船员们在永宁古渡口拍的合影。您看这张——”他指着第二张照片,“这个码头就是永宁古渡口,三十年前的样子。”

      秦明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永宁古渡口和他今天早上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模样——码头上人来人往,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岸边的仓库和厂房鳞次栉比,一片繁忙的景象。如果不是照片的背景里有那座标志性的低矮山丘,他几乎认不出这是同一个地方。

      “这张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和孩子是谁?”秦明指着第三张照片问。

      洪志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个女人是蔡金水的妻子,也就是蔡建国的母亲。她怀里的孩子,就是蔡建国。”

      秦明微微一怔。第一起命案的死者蔡建国,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里。

      “蔡阿婆给我这些照片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洪志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她说,福星号出事之后,蔡金水曾经放出话来,说如果有人能找到福星号沉船的位置,他就出十万块钱作为酬劳。这在八十年代可是一笔巨款,很多人听了都动了心,纷纷出海去寻找沉船。但是找了整整一年,什么也没找到。”

      “这有什么奇怪的?”秦明问,“鬼礁海域的水文条件本来就复杂,找不到沉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问题不在于找不到沉船。”洪志强摇了摇头,“问题在于,那些去找沉船的人,后来都出了事。”

      秦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事?”

      “有人出海之后船翻了,差点淹死;有人在海上莫名其妙地迷了路,漂了两天才被救回来;还有人回来后大病了一场,差点丢了性命。”洪志强说,“总之,所有试图寻找福星号沉船的人,都遭遇了各种各样的意外。后来就有人说,福星号是被诅咒了的,凡是和它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慢慢地,就再也没有人敢去找那条船了。”

      “诅咒?”秦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东西?”

      “我不信,但有人信。”洪志强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您不觉得奇怪吗?三十年过去了,关于福星号的往事早就被人遗忘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又有人开始提起这件事?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四条人命,手掌上刻着石敢当,每一起命案现场都有一张永宁古渡口的照片。这不像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没有把这些信息提供给警方?”

      “没有。”洪志强坦率地承认,“因为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一些老人的口述和这些老照片。我怕说出来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乱。但是今天早上我听说第四起命案发生了,而且死者的手掌上也被刻了那个符号,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了。所以我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想把这些信息告诉您。”

      秦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作为一个记者,洪志强掌握的信息确实很有价值,但同时也让人怀疑——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如此关注?仅仅是因为职业敏感,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些?”秦明问。

      洪志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听说过您的事迹。省厅最年轻的主任法医师,破获过多起重大疑难案件,被称为‘尸语者’。我觉得,如果这个案子真的和福星号有关,那也只有您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揭开真相。”

      “你太高看我了。”秦明淡淡地说,然后把照片装回信封,推回到洪志强面前,“这些照片你先留着,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再联系你。”

      洪志强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又说:“秦法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事?”

      “蔡阿婆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洪志强看着秦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福星号不是被风暴击沉的,它是被人凿沉的。’”

      秦明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五

      从海风茶馆出来,秦明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福星号不是被风暴击沉的,而是被人凿沉的——如果蔡阿婆说的话是真的,那这起案件的动机就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方向。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掩盖真相。三十年前,有人在福星号上动了手脚,导致了那场海难,十二条人命葬身海底。而现在,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开始对那些知情者下手。

      但是,如果真的是为了灭口,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为什么要在大费周章地杀人之后,还要在死者的手掌上刻下石敢当的符号?为什么要留下一张永宁古渡口的旧照片?这些行为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仪式,而不是单纯的杀人灭口。

      还有那个刻在蔡美琴掌心的字——“下一个,是你”。这句话到底是对谁的警告?是对警方的挑衅,还是对某个特定的人的威胁?

      秦明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石狮的老城区。这里的建筑比新区那边要老旧得多,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巷子很窄,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海鲜的、卖日用百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整理一下思路,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巷口,似乎在看着他。

      秦明转过头去,那个人立刻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里。

      他的警觉性立刻被调动起来了。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追了过去。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墙壁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环顾四周。这条巷子通向一个很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荫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正在悠闲地聊天。广场的另一端有几条岔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秦明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用普通话问道:“大爷,打扰一下,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从这里跑过去?”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说:“没看到啊,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们几个人。”

      秦明皱了皱眉,又问了几句,但老人们都说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他只好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人的确在跟踪他。但这个人是谁?是凶手本人,还是凶手的同伙?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他走出巷子,回到了主干道上。午后的阳光炙热而刺眼,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躲避着灼热的日头。秦明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陈国栋打了个电话。

      “老陈,你在局里吗?”

      “在,怎么了?”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秦明说,“石狮日报社的一个记者,叫洪志强。我想知道他的背景资料,以及他和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关联。”

      “洪志强?”陈国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你等等,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陈国栋的声音重新响起:“查到了。洪志强,男,二十六岁,石狮本地人,大学毕业后回到石狮,在石狮日报社做了两年记者,主要负责社会新闻板块。他去年做过一组关于石狮老码头的专题报道,反响还不错。怎么了,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秦明说,“他主动联系我,说要提供一些关于福星号的信息。我刚才和他见了面,他给了我一些老照片,还说了一些关于福星号的事情。”

      “哦?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福星号不是被风暴击沉的,而是被人凿沉的。”秦明把洪志强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还说,当年试图寻找福星号沉船的人,都遭遇了各种意外。”

      电话那头的陈国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消息可靠吗?”

      “不确定。”秦明说,“但我觉得有必要核实一下。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三十年前福星号海难的原始卷宗?我想看看当时的调查结论到底是什么。”

      “好,我去档案室找找看。”陈国栋答应得很干脆,“不过三十年前的卷宗,不一定还保存着,我得碰碰运气。”

      “尽力就好。”秦明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热度丝毫未减。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永宁古渡口看到的那行刻字——福星号,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永别。

      三十年了,那艘船和那十二条人命,就这样沉睡在冰冷的海底,被海水和泥沙一层一层地掩埋,渐渐被人遗忘。但现在,有人用鲜血和死亡,把他们重新拉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中。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秦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要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加狡猾和危险。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法医,他是死者的代言人。那些沉默的遗体,那些无法开口说话的亡魂,都在等着他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