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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平头哥的第 ...


  •   第二天早上,林弈起得比平时早一点。

      他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去。洗脸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他一缩,像昨天那枚白子贴到指尖时的凉。他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眼睛还有点肿,像昨晚哭过的痕迹被人轻轻盖了一层薄纱。

      妈妈在门口换鞋,没提“你昨天哭了”,也没提“你不是说不去了吗”。她把鞋摆正,语气像把一张纸铺平:“我们出门吧。”

      林弈把小鞋穿上,鞋带还不会系,脚尖一翘一翘地蹭地面。他走到门口,停住,伸手抓了抓头发——那是他紧张时会做的动作,抓一下,像把自己从飘起来的地方按回地面。

      妈妈低头看见了,没有戳穿,只是把手伸出来:“牵着。”

      林弈把手放进妈妈掌心里。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哼一声,不像生气,倒像心里有个东西没装好,一走路就晃。

      到了棋馆门口,那堆玩具还在。小汽车、积木桶、缺耳朵的毛绒兔都在原地,像昨天的安慰没有失效。林弈的眼睛先被玩具勾过去,又马上收回来,偷偷往玻璃门里探。

      门里还是那样——亮、安静、像一张写满了规矩的纸。

      他又抓了抓头发,转过脸,小声说:“妈妈……今天还会拿走吗?”

      妈妈蹲下来,蹲到和他一样高,像昨天在走廊里那样。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会”,只说:“今天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气’弄明白。你弄明白了,就不会老觉得是别人耍赖。”

      林弈眨了眨眼,像在把“弄明白”这三个字咽下去。他点点头,点得很轻,却没有退。

      妈妈推门。

      “咔哒。”

      外面的声音又被吞掉了。棋子落盘的“嗒”,翻书的“哗啦”,还有小孩压低了的呼吸,都像昨天一样。可今天不一样的是——林弈没有被那份安静吓得缩回去,他把脚尖慢慢往里挪,像试探一片水的深浅。

      李老师正整理棋具,抬头看见他,点点头:“来了。”

      林弈乖乖说:“老师好。”

      李老师把一张小棋盘放到矮桌上:“先做个小测试。昨天你能数对气,今天我们再换一种。”

      妈妈站到后面一点,像昨天一样,不插手。林弈坐上小椅子,屁股挪了挪才坐稳,手放在膝盖上——他很乖,乖到连紧张都想藏起来。

      李老师摆了三颗黑子,挨在一起,又用几颗白子在旁边围出一个半圈,留着几处空点。

      “你看。”李老师用指尖点了点棋盘上的空点,“这块黑棋是一块,还是三块?”

      林弈盯着那三颗黑子,想了想:“一块……因为它们挨着。”

      李老师点头:“好。那这一块还有几口气?”

      “气”这个字落下来,林弈胸口还是会紧一下。他想起昨天那句“没有气了”,想起棋子被拿走时棋盘突然空掉的那块——像有人把他的脸挖了个洞。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林弈把食指伸出来,悬在棋盘上方,先不点。他小声问:“老师,气……到底是什么?”

      李老师没有笑他“连这个都不知道”,也没有用很大人的话解释。他看着林弈,说得很慢:“你把棋子想成小人。小人站在格子上,四周有路。路口空着的地方,就是它能呼吸的地方。我们叫它气。”

      林弈听懂了一半。他皱起眉,认真得像在学一种新动物的名字:“呼吸……是路口吗?”

      “对。”李老师把棋子轻轻挪开一颗,再放回去,“只有上下左右是路,斜着不是路。斜着像墙角,不能走出去,也不能呼吸。”

      林弈“哦”了一声,很小,但那声“哦”像给他心里那团乱线找到了线头。他开始数。

      他用手指点空位:“一……二……三……”点到第三个时,他停住,眼睛往斜角上瞟了一下——那里看起来也空着,很像一口气。

      他差点点过去。

      手指在空中抖了一下,林弈又抓了抓头发,把手放下来,像强迫自己遵守刚刚听到的规则。他重新看上下左右,慢慢点:“三……四。”

      “4。”他说出来的时候,比昨天稳一些。

      李老师没有夸“聪明”,只说:“你数对了。你再数一个。”

      第二个图更刁钻。两颗黑子贴在一起,周围空位很多,看上去像很自由。林弈数到一半,突然把两颗黑子当成了两块,差点分别去数。

      他急了,嘴巴抿紧,眼睛开始发红——不是要哭,是怕又错,怕自己一错就会被送回“等大一点再来”的门外。

      李老师的声音仍旧平稳:“别急。你先说:它们挨着吗?”

      林弈看了看:“挨着。”

      “挨着就是一块。”李老师说,“一块就一起呼吸。”

      “一起呼吸……”林弈小声重复,像在把这句话塞进脑子里。他重新数,从头开始,数得很慢,但每一个点都点得很用力,像把门一个个关上又打开确认。

      这次,他数对了。

      李老师把棋子收起来,又摆了一个新的形状:一小团白子被黑子围着,只留一个空点。

      “现在我不让你数一堆。”李老师说,“我只问你:它最后一口气在哪里?”

      林弈眼睛一下子亮了,又马上收住。他不敢表现得太兴奋,怕兴奋一露出来就会被打回去。他盯着那一团白子,像盯着一只被围住的小动物。

      他不说话,手指在棋盘上方绕,绕到那个唯一的空点时停住。

      “这里?”他问得很轻,像怕自己一指就把那口气戳没了。

      李老师点点头:“对。你来下。把它堵住。”

      林弈的手伸向棋盒。

      黑子凉凉的,滑滑的。他捏住它,手心却热得发潮,差点握不住。他把棋子举到空点上方,停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脑子里闪过昨天那块空白,闪过小胖子那句平静的“没有气了”。他忽然明白:昨天不是有人故意拿走他的棋,是他自己把“门”丢了。

      现在,轮到他去堵门。

      他把黑子落下去。

      “嗒。”

      声音很轻,却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一下。李老师伸手把那团白子一颗颗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棋盒盖上。

      棋盘上空了一小块。

      但这一次,林弈没有觉得脸被剜掉。他愣住了,嘴巴张开一点点,像突然发现自己也能让世界空一块。下一秒,他的眼睛弯起来,笑快要溢出来,他又把嘴抿住,努力装得很平静。

      李老师说:“这叫断气。不是魔法,是门被堵住了。”

      林弈听得很认真:“所以……只要把最后一口气堵住,它就要走?”

      “对。”李老师把棋盘推近一点,“你不是要跟规则打架。你要学会用规则。”

      “用规则……”林弈又重复一遍。他像听见一个很厉害的武器名字。

      李老师站起来,朝旁边一张桌子招了招手:“来,跟昨天那个小朋友下半盘。你试着先数,再下。”

      小胖子走过来,还是那副稳稳的样子,坐下时把椅子推正,脚尖对齐。林弈一看见他,胸口又紧了一下。

      昨天就是这个人,把他的棋一颗颗拿走;昨天就是这张棋盘,让他冲出门哭。

      林弈把手放到膝盖上,悄悄抓了抓头发,又赶紧放下。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怕。他是个乖宝宝,可乖不等于软,他也想要一点点“赢”。

      小胖子看着他:“你先。”

      林弈点点头。这次他没有直接拍天元。他还是很想占中间,因为那一点太显眼了,但他想起李老师的话——先数,再下。先找门,再堵门。

      他盯着棋盘的角,角上像有很多“门”,路口多,呼吸多。林弈把黑子放在角边的一处交叉点,落子时没有昨天那么用力。

      “嗒。”

      小胖子也落子,依旧稳,依旧像在慢慢铺路。林弈心里不服:你别以为我还是昨天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开始学着去看空点,而不是只看棋子。他发现棋子旁边那些空着的点,忽然都有了意思——像门口、像窗户、像能不能喘气的地方。

      几手下来,林弈还是会乱下。他毕竟才四岁,脑子里的“门”还不是很清楚,有时候只觉得这里好看那里想放。但他每乱一次,都会停下来数一下:上下左右,有没有路,有没有门。

      这种停顿让他看上去更认真了,也让他更像在“做题”,而不是在“玩”。

      小胖子很快围住了林弈一小块棋。那块棋挤在一起,像被推到墙角。林弈心里一慌,手又要去抓头发,抓到一半停住——他想起自己刚刚学的:别急,先数。

      他低下头,伸出手指点空位:“一……二……”

      点到“二”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个——在另一边,有一个不起眼的空点,像门缝。林弈的背后冒出一层热汗,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鼓。

      “还有三。”他小声说,像在给自己打报告。

      他把棋子落在那口气旁边,给自己留路。

      小胖子继续走,不急不慢。林弈越下越认真,嘴巴抿成一条线。每当轮到他,他都会先盯一会儿,像在找哪里有“最后一口气”。

      然后,一个机会真的来了。

      小胖子在一处边上摆了一小串白子,看起来很稳,却不小心把其中一颗贴得太近,留下的气不多。林弈的眼睛盯上了那一小块,像昨天盯着自己的裂缝一样,只不过这次裂缝不在他那儿,在对方那儿。

      他不敢立刻动。他怕自己看错,怕自己一动就露怯。

      林弈把手指伸出去,点空位:“一……二……”

      他停住。

      还剩一口。

      最后一口气就在那儿——一个不起眼的空点,像门口最后的一块砖。

      林弈的手心全是汗。他抓了一下头发,又把手放回去,像给自己下命令:不许怕。你数过了。

      他捏起黑子,抬起手,停在空点上方。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嗒嗒”声好像都远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很响——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叫“气”,因为他现在真的在屏住气。

      “嗒。”

      黑子落下。

      小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李老师也没说话。林弈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是不是我又错了?是不是斜着不算?是不是那不是门?

      下一秒,李老师伸手,把那一小块白子一颗颗拿起来,放到旁边。

      林弈的眼睛睁大了。

      棋盘上空了一小块。

      这一次空白不是在他这边。

      他没有立刻笑。他先是愣了两秒,像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然后嘴角开始往上跑,跑到一半,他又用力把嘴抿住,装得像没什么。可他的耳朵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一点点——那是兴奋藏不住的时候。

      小胖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重新认识他:“你怎么知道?”

      林弈挺了挺胸,声音还是小小的,却很实在:“我数的。”

      小胖子皱了下眉,像昨天的林弈一样不服:“怎么又拿走了……”

      林弈脑子里闪过昨天那句话。他学着昨天小胖子的语气——努力学得平静一点,但奶声奶气怎么也平静不起来:“你看见了,它没有气了。”

      这句话一出口,林弈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同一句话,站在不同的人那里,感觉完全不一样。昨天它像一把刀,今天它像一把小小的钥匙——钥匙不大,但能开门。

      李老师站在旁边,终于给了一个评价。他没有说“你很厉害”,也没有说“天才”。他只点点头:“你没有急。你先数了。”

      这句“你先数了”比夸奖更让林弈安心,因为它告诉他:这不是运气,不是碰巧,是他真的做对了步骤。

      后面的棋,林弈还是会输几处。他有时候贪玩,去下一个他觉得“好看”的点;有时候忘记数气,棋子又被围住;有时候一紧张就想拍棋子,拍到一半想起“安静的房间”,又收住。可每次他失误,他都会立刻回到同一个动作:盯空点,数上下左右。

      他像一只刚学会用牙的小兽,咬得还不准,但已经知道牙是干什么的。

      下到课快结束时,李老师按住棋盘:“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做一件事——每天数十个气,数对了再下。”

      林弈抬头问:“十个是多少个?”

      李老师笑了一下,很浅:“你回去数手指,数到十。”

      林弈也笑了,笑得很认真:“我会数到十。”

      收棋时,林弈伸手去拿棋子。棋子还是凉的,滑的,但他不再觉得它像糖豆。他觉得它更像一颗颗小门钉,能把门钉住,也能把门留住。

      走出教室,门外那堆玩具一下子又热闹起来。林弈跑过去摸了摸小汽车,推了两下,又停住。他拿起几块积木,在地上摆出一个小圈,把小汽车放进去,又留一个口。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

      林弈指着那个口,小声嘀咕:“这里是门……这里要留气……”

      他把一块积木“啪”地堵上,小汽车出不去了。他看着那个圈,眼睛亮亮的,像发现自己能控制一件事的结果。

      李老师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提醒得很轻:“围住不等于吃掉。要数气。”

      林弈点头点得飞快:“要数气。”

      妈妈蹲下来,问他:“今天开心吗?”

      林弈没有说“开心”。他像把最重要的话留给自己,也留给妈妈:“我会数气了。”

      妈妈把他抱起来,轻轻颠了一下:“那明天还来吗?”

      林弈想了想,嘴硬的影子又冒出来一点点:“明天……我还要学更厉害的。”

      他把头靠在妈妈肩上,手指又不自觉抓了抓头发。可这一次,抓头发不是害怕,是兴奋得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他忽然觉得,棋盘不是来羞辱他的。棋盘只是把世界摆得很清楚:门在哪里,路怎么走,最后一口气要不要留。

      而他终于,摸到了一点点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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