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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玉兰新蕊初长成 “有缘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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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十七年,春。
江南的雨丝细密如酥,润湿了青石板路,也润湿了苏家医馆门前新挂的牌匾——“玉兰医堂”。
这四个字是当朝皇上亲笔所题,金漆在雨中依然熠熠生辉。
医馆内,药香袅袅。
一个身着月白医服的少女正俯身在药柜前,仔细核对药材。
她发间别着一支玉兰银簪,样式古朴,与这间崭新医堂的格调略显不衬,却自有一番风骨。
“玉兰小姐,前厅来了个急症患者!”一个药童匆匆跑来。
顾玉兰——顾砚之与苏晏清的玄孙女,如今这间医堂的掌事人——闻言立即放下手中的戥子,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农妇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急得直掉眼泪。男孩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双手死死抓着喉咙。
“吃了什么?”顾玉兰一边检查男孩的喉咙,一边冷静地问道。
“就、就在河边摘了几个野果子...”农妇泣不成声。
顾玉兰轻轻拨动发间的玉兰银簪,簪头花瓣应声开启,露出里面细小的银针。
她取出一根,在男孩喉间几个穴位轻刺,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男孩喉头一动,吐出一颗完整的野果,呼吸立刻顺畅起来。
农妇喜极而泣,就要下跪磕头,被顾玉兰一把扶住:“大嫂不必如此,这是医者本分。”
送走千恩万谢的农妇,顾玉兰回到后院。
这里与她高祖父母在世时已大不相同——原来的小院已经扩建,增加了制药房、藏书阁和弟子舍,但院中那几株老玉兰树依然枝繁叶茂,见证着岁月的流转。
“小姐的医术越发精湛了。”老管家福伯笑着递上一杯热茶,“方才那一手金针度穴,颇有当年苏医圣的风范。”
顾玉兰轻轻摇头:“福伯过誉了。与高祖奶奶相比,我还差得远。”
她走到院中的玉兰树下,仰头望着满树洁白的花朵。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掌中。
这株玉兰树是苏晏清亲手所植,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年年花开如雪。
顾玉兰从小在这树下听福伯讲述高祖父母的故事,那些关于“守正”与“仁心”的教诲,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小姐,京中来信。”芸香的孙女芸娘拿着一封信走来。
顾玉兰拆开信,是太医院院使陈景云写来的。陈院使是苏晏清的徒孙,一直对顾家多有照拂。信中提及,朝廷准备重修《大周药典》,特邀各地名医入京共襄盛举,顾玉兰也在受邀之列。
“入京...”顾玉兰轻声自语。
她今年刚满十八,虽已执掌江南玉兰医堂三年,却从未离开过江南。京城对她而言,只是高祖父母故事里的一个地名,是《守正录》中记载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朝堂风云的发生地。
“小姐该去。”福伯道,“当年苏医圣就是在京城大考中扬名天下。您是她的传人,也该让世人见识玉兰医堂的风采。”
顾玉兰沉思片刻,目光落在玉兰树下的石碑上。那是顾砚之亲笔所书的“守正同心”四字,历经风雨,字迹依然清晰。
“好,我去。”
半月后,顾玉兰带着芸娘和两个得力弟子启程赴京。临行前,她特地从玉兰树上取下一包落花,小心收进行囊。
北上之路,舟车劳顿。越往北走,景致与江南越发不同。
山势渐峻,河水渐浊,连空气中都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
这日,车队在一条河边歇脚。顾玉清正在教弟子辨识北地药材,忽见上游漂来一些死鱼,河水也泛着异样的泡沫。
“这水有问题。”她蹙眉道。
顺着河道向上游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隐蔽的作坊正在向河中排放污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顾玉兰问道。
作坊里走出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面带凶相:“哪里来的小娘子,少多管闲事!”
顾玉兰不卑不亢:“我是医者,见这河水有毒,特来查看。你们排放的是什么?”
那大汉冷笑:“咱们是给官府做事的,炼的是官家要的朱砂。识相的就快滚!”
朱砂?顾玉兰心中一动。她记得《玉兰医典》中记载,炼制朱砂会产生剧毒,污染水源,引发怪病。
“朱砂炼制需有专门的净池,直接排入河中会毒害下游百姓。”她正色道,“还请停工整改。”
“整改?”大汉哈哈大笑,“小娘子好大的口气!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这是靖王府的产业!”
靖王?顾玉兰想起高祖父母的记载中,那个曾经谋反的靖王。想不到百年之后,靖王的后人依然在地方上横行霸道。
眼见说不通,顾玉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当夜,她修书一封,将此事详细记录,派人快马送交陈景云院使。
三日后,车队即将抵达京城时,一队官兵追了上来。为首的将领出示腰牌:“可是江南玉兰医堂的顾小姐?下官奉陈院使之命,特来护送。”
原来,陈景云接到信后立即禀明皇上,皇上下令查封了那处非法作坊。
“顾小姐慧眼如炬,为民除害,下官佩服。”那将领道,“只是...靖王府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顾玉兰平静地说:“多谢将军提醒。不过,守正为民,是顾家家训。便是龙潭虎穴,该闯的也要闯。”
抵达京城那日,正值初夏。京城繁华远胜江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玉兰医堂在京城的别院坐落在城西,是当年苏晏清在京时的居所。虽历经修缮,仍保持着简朴雅致的风格。
院中同样种着玉兰树,据说是苏晏清从江南移植而来。
安顿下来后,顾玉兰便前往太医院拜访陈景云。
太医院气势恢宏,与江南医堂的朴素截然不同。
陈景云已是花甲之年,见到顾玉兰,十分欢喜。
“像,真像你高祖奶奶年轻时的模样!”他感慨道,“特别是这双眼睛,清澈坚定,一看就是苏医圣的传人。”
他带着顾玉兰参观太医院,特别指着一间厢房说:“这里就是你高祖奶奶当年住过的地方。听说她就是在这里研制出玉兰清瘟汤的配方。”
顾玉兰轻轻抚摸门框,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位传奇女子留下的温度。
重修《大周药典》的会议三日后在太医院举行。各地名医齐聚一堂,讨论异常热烈。
顾玉兰年纪最轻,又是女子,起初并不被重视。直到讨论到“朱砂入药”这一条目时,她才开口发言。
“朱砂虽有安神之效,但炼制过程中产生的毒素危害极大。”她将沿途所见娓娓道来,“晚辈建议,在药典中明确标注朱砂的毒性和炼制规范。”
一个白发老医哼道:“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朱砂入药已有千年历史,岂容你轻易否定?”
顾玉兰不慌不忙:“医道贵在求真。千年传统若有谬误,也该及时修正。否则,便是对病患不负责任。”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兰花露:“这是玉兰花露,可解朱砂之毒。晚辈愿当场演示。”
在众人注视下,她将少量朱砂溶入水中,水质立刻变得浑浊。加入玉兰花露后,水质逐渐清澈。
事实胜于雄辩,反对之声渐息。
会议结束后,陈景云特意留下顾玉兰:“今日你做得很好。不过要小心,那个反对你的刘太医,与靖王府过从甚密。”
顾玉兰点头:“多谢院使提醒。”
果然,不出三日,麻烦就找上门来。
这日顾玉兰正在别院整理药方,忽听前厅一阵喧哗。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带着家丁闯了进来,声称家中老母服用玉兰医堂的药后病情加重。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那男子气势汹汹。
顾玉兰从容走出:“我就是掌柜。请问令堂服用的是何种药物?”
那男子一愣,显然没料到掌柜是个年轻女子:“就、就是你们医堂卖的玉兰清心丸!”
顾玉兰仔细检查了男子带来的药丸,摇头道:“这不是玉兰医堂的药。玉兰清心丸色泽如玉,香气清雅。这药色泽暗沉,气味刺鼻,是仿冒的劣药。”
那男子恼羞成怒:“胡说!就是在你们医堂买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是不是仿冒,一验便知。”
但见一个青衫公子走进医堂,手持一纸文书:“在下太医院医官林子谦,奉院使之命查验京城药市。”
那公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举止从容。他取出一套验药工具,当场检验,果然证明那药丸是仿冒品。
那男子见状,悻悻而去。
顾玉兰向林子谦道谢:“多谢林医官解围。”
林子谦微笑还礼:“顾小姐客气。久闻玉兰医堂大名,今日得见传人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他目光落在顾玉兰发间的玉兰银簪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簪子...”
“是祖传之物。”顾玉兰道。
林子谦若有所思:“家祖也曾提起过这样一支玉兰银簪。”
细问之下,才知道林子谦的曾祖父竟是当年与苏晏清一同大考的林太医之后。两家渊源,可谓深厚。
此后数日,林子谦常来别院拜访,与顾玉兰探讨医术。二人都年轻,又都出身医道世家,相谈甚欢。
这日,二人正在讨论一个疑难病例,忽有宫人急召林子谦入宫。
“是九皇子,”林子谦临走前低声道,“突发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
顾玉兰心中一动:“可否容我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林子谦犹豫片刻,点头应允。
皇宫巍峨,戒备森严。九皇子寝宫内药气浓郁,小皇子躺在床上,面色潮红,浑身抽搐。
顾玉兰为小皇子诊脉,又查看了他的眼舌,忽然想起《玉兰医典》中记载的一个病例。
“这是中了‘金蚕蛊’,”她低声道,“症状与热病相似,但脉象不同。”
众太医面面相觑,显然不信。唯有林子谦支持她:“顾小姐家学渊源,或许真有见解。”
顾玉兰取出玉兰银簪,从花心中倒出些许药粉,溶于水中喂小皇子服下。
不过半个时辰,小皇子便吐出几条金色小虫,病情立刻好转。
皇上闻讯赶来,见状大喜:“不愧是苏医圣的后人!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顾玉兰跪地禀道:“民女别无他求,只愿皇上准许民女在京城开设玉兰医堂,为百姓治病。”
皇上准奏,特赐“玉兰医堂”金匾。
消息传出,顾玉兰名声大噪。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玉兰医堂门前排起了长队。
然而,树大招风。这日,顾玉兰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八个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子谦得知后,忧心忡忡:“定是靖王府的人。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顾玉兰却不在意:“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
话虽如此,她还是加强了防备,特别是对药材的查验。
这日深夜,顾玉兰正在灯下研读《守正录》,忽听后院传来异响。她悄悄起身查看,只见几个黑影正在药圃中挖掘。
“什么人!”她厉声喝道。
那几人见状欲逃,被及时赶来的林子谦和侍卫拦住。搜查之下,发现他们正在往药圃中埋□□草。
“是断肠草,”顾玉兰检查后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混入药材,后果不堪设想。”
审讯之下,那几人果然是靖王府派来的。
林子谦怒道:“靖王府太过分了!我这就去禀明皇上!”
顾玉兰却拦住他:“无凭无据,奈何不了他们。不如...将计就计。”
三日后,靖王府的老王妃突发急病,太医束手无策。靖王亲自来玉兰医堂,请顾玉兰过府诊治。
众人都劝她别去,恐是陷阱。顾玉兰却道:“医者仁心,便是陷阱也要闯一闯。”
靖王府气派非凡,与医堂的简朴天差地别。老王妃卧病在床,症状与九皇子如出一辙。
顾玉兰诊脉后,心中明了:这是靖王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想试探她的虚实。
她不动声色,开出药方。靖王接过药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然而,老王妃服药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病情加重。靖王大怒,要治顾玉兰的罪。
顾玉兰从容不迫:“王爷息怒。民女的药方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药引上。”
她取出玉兰银簪:“玉兰花露才是真正的药引。王爷给王妃服用的,恐怕是假的吧?”
靖王面色大变。原来他故意不用真药引,想借此陷害顾玉兰,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顾玉兰这才取出真正的玉兰花露,喂老王妃服下。不过片刻,老王妃便吐出毒虫,转危为安。
事情败露,靖王恼羞成怒,正要发作,皇上突然驾到。
原来林子谦早有准备,提前通知了皇上。
“皇叔,”皇上冷声道,“你三番五次为难顾小姐,意欲何为?”
在皇上威严的目光下,靖王终于低头认错。
事后,皇上对顾玉兰说:“你高祖父母当年守正不同,今日你也不负家风。这枚‘天下医官’印,该物归原主了。”
他取出那枚尘封已久的玉印,郑重交给顾玉兰。
顾玉兰手捧玉印,百感交集。这枚印见证了顾家四代的传承,承载着“医者仁心”的信念。
离京那日,林子谦前来送行。
“顾小姐此番回江南,不知何时再见?”他语气中带着不舍。
顾玉兰微笑:“有缘自会相见。”
她取下头上的玉兰银簪,轻轻一旋,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花瓣递给林子谦:“这片玉兰花瓣赠予林医官,若遇疑难杂症,或可一用。”
林子谦郑重接过:“定当珍藏。”
马车缓缓启动,京城渐渐远去。顾玉兰回望这座承载着高祖父母传奇的城市,心中感慨万千。
百年光阴,沧海桑田。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玉兰的清香,比如守正的信念。
车到江南,已是盛夏。
医堂前的玉兰花期已过,但枝头绿叶葱茏,生机勃勃。
福伯和弟子们早已在门前等候。见顾玉兰平安归来,个个喜笑颜开。
“小姐,”福伯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医堂一切都好。只是前日来了个古怪的病人,说是非要等您回来不可。”
顾玉兰走进医堂,只见一个羌族打扮的老者坐在厅中,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您就是顾玉兰小姐?”老者起身行礼,“老朽受阿兰医官所托,特来送还此物。”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扉页上写着《汉羌医典补遗》——是苏晏清当年的手稿!
顾玉兰轻轻抚过纸页,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那位传奇女子留下的温度。
是夜,她独自坐在玉兰树下,翻阅着这本失而复得的医典。月光如水,玉兰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跨越时空的故事。
远处,更夫敲响了三更。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玉兰医堂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