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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杏树 林清野复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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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江北的夏天还没走干净。
林清野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叶子还是绿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她记得这棵树,记得它下面那张长椅缺了一块漆,记得旁边那个垃圾桶的盖子总是盖不严。她在这棵树下站过几次,次数少到不需要数——她大一在这所学校待了不到一个月,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记住,就走了。
行李箱在她脚边立着,轮子上还沾着老家属楼楼道里的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同学,你是新生吗?"一个路过的女生停下来问她,手里抱着一摞书,额头上沁着汗。
林清野笑了一下。"不是,我大二。"
"哦——大二怎么现在才来报到?"
"休了一年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女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说了句"哦那挺好的"就走了。
"那挺好的。"林清野把这个回答在心里放了一秒,然后提上行李箱走进宿舍楼。
她分到的宿舍在四楼,朝北,四人间,已经住了三个大三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三个人都在,一个在敷面膜,一个在打电话,一个趴在桌上睡觉。敷面膜的那个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绿色泥膜随着表情裂开一小块。
"你是新来的?"
"林清野,大二,复学的。"她把行李箱靠在门边,简短地报了自己的信息。
"哦,知道知道,辅导员说过了。你睡那边,靠窗那张空着。"敷面膜的女生用下巴指了指方向,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叫周晓,她们俩——"她指了一下打电话的和趴桌的,"一个叫刘敏,一个叫张思琪。你慢慢认。"
"好。"林清野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床铺旁边,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她动作不快不慢,把衣服叠进柜子里的时候,对齐了每一个边角,然后书一本一本码在书架上——社会心理学、社会学概论、一本旧版的《存在与虚无》,书脊朝外。
她没有带太多东西来。除了衣服和书,就只有一盒未拆封的草莓酸奶、一沓空白信纸,还有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有翻开。
晚饭的时候周晓喊她一起去食堂,她去了。四个人坐一桌,周晓在讲学生会纳新的八卦,刘敏在给她男朋友发消息,张思琪埋头吃面。林清野坐在这张桌子边上,安静地吃她的番茄鸡蛋盖饭,偶尔笑一下——"真的假的""那也太夸张了"——恰到好处地参与,不多说一个字。
她在看她们。
这个"看"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她进宿舍的第一眼就扫了一圈——周晓的桌上护肤品按高矮排了两排,说明她喜欢秩序但不至于强迫;刘敏床头的充电线有三根,两根安卓一根苹果,说明她有不止一个设备同时在用,可能是熬夜党;张思琪的书架最上面放了本考研英语,但书签夹在第三页,说明她刚决定要考,还没开始。
这些信息在几秒之内自动归类、存档,然后放进她脑子里某个文件夹。她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想"我为什么要记这些"——它就这样发生了,像心跳一样自然。
但今天她注意到一件事:她在看她们的时候,周晓忽然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你吃得好慢啊,饭菜不合胃口?"周晓问。
"没有,我吃饭本来就这样。"林清野笑了笑,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好意思呢,咱们宿舍没那么客气,你该吃吃该喝喝。"
"好。"
周晓转过头去继续聊天了。林清野低头吃饭的时候,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半秒。
她刚才在想——周晓转头看她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在看我了",第二反应是"我要不要停下来"。这个第二反应让她不太舒服。因为她知道,正常人被看一眼不会有"我要不要停下来"的念头。
但她就是会有。
"习惯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往下想。
晚上回到宿舍,林清野是第一个洗漱完上床的。她坐在床上,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打开了一个备忘录。她每天睡前会在这里打一行字,不多,就一行,像打卡一样。
今天她打的是:
"复学第一天。没有人记得我。按计划进行。"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光标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然后她删掉了"没有人记得我",改成"没有人记得我。按计划进行。"——又放回去了。最后她没删任何东西,锁了屏。
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宿舍的灯还亮着,周晓在下面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在四人间里回荡。刘敏和张思琪在聊明天早课的老师点名严不严。
林清野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脑子里在过一件事——下午她去教务处领教材的时候,路过心理咨询中心的大楼。那个楼是灰色的,门口种了一排冬青。她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没有停。走过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嘴里说了一句话,很轻,像在跟谁解释:"今天不用去。"
为什么说"今天不用去"?她今天本来也没想去。但她还是在路过那栋楼的时候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习惯。"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这个词不太管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闭着眼睛,数呼吸。三十七下之后,她睡着了。
同一天,江北的另一边。
江南区临江路188号,滨江壹号2栋2801。
沈斯年站在那面落地窗前,看着江上的货船。天已经黑了,船的灯在江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像谁拿笔在深色的纸上划了一道没有收尾的线。
他已经大四了。学生会的任期还有半年,课已经没什么需要上的,offer在年初就拿到了。所有人见了他都会说"恭喜啊沈主席""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他笑着回"哪有那么快""大家一起加油",每一个字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他刚从学校回来。开学前的学生会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主要是新学期的迎新安排。他坐在主位上听各部门汇报,偶尔点头、偶尔提一个问题,微笑的弧度维持在平均标准之上——这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东西,用了四年,早就变成了肌肉记忆。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走进厨房倒了杯冰水。杯子是黑色的,磨砂质感,拿起来的时候在茶几上磕了一声闷响。他喝水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学生会的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在布置迎新晚会场地的时候拍的,红横幅下面站了一排人,他站在最中间,笑得无懈可击。
他点开看了两秒,锁了屏。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个没拆封的U盘、一沓旧发票。还有一颗糖。上好佳的草莓糖,透明塑料纸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靠着木头角落。
他伸手把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塑料纸上有一点灰,他拿拇指擦了擦,没有擦掉。他没有拆开,也没有扔,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想了想——这颗糖是哪来的?他记得是去年春天。南街,旧书店。具体哪家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店里面很窄,走路要侧身,空气里有旧纸页发潮的味道。他当时站在一排书架前面,没在看书,就是站着。
然后书架另一边有人站起来,晃了一下,书差点倒。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了句"没事"。那边传来一声"不好意思",声音很闷,像刚醒或者没睡好。然后那个人走了。
他后来在地上捡到了这颗糖。他不知道是谁掉的,也没有理由留下。但他捡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算了,留着吧。"
这个念头没有道理,不符合他做任何事的习惯。但他就是留着了。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去学校,迎新晚会的事还没盯完。"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那面落地窗前。江上的船灯还在,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旧书店的下午,他站在书架前面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
第二天早上,林清野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收到了辅导员的短信:"林清野同学,你的复学材料已经全部办妥。另外有件事提醒一下:学校心理中心有复学学生例行访谈的安排,你这周抽空去一下,不用紧张,就是走个流程。"
她看完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喝了一口粥,继续吃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
周晓坐在她旁边,嘴里塞着半个鸡蛋:"谁找你啊?"
"辅导员,复学材料的事。"她没有提心理中心那一部分。
"哦,那你今天去办?"
"嗯,吃完饭去。"
她没有去。她吃完饭去了图书馆,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摊开一本《社会心理学》。她翻到第十章,看了一眼,合上了。然后又翻开,这一次她没有看书,而是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翻到第一页。纸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她握着笔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了第一行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三秒,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那行字写的是:
"2014年9月2日。复学第二天。观察对象:所有人。"
她把本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把《社会心理学》放回书架上,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亮,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她没有转头,但余光扫到了一个男生的侧影——很高,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走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会议纪要发我邮箱就行"。
林清野没有刻意看。但她注意到了一件很小的事——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像是量过的。
"有秩序的人。"她在心里归档。
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宿舍方向去了。那个白衬衫的男生已经走远了,她没看到他的脸。
但她记住了那件白衬衫,和他走路的方式。
同一天晚上,沈斯年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迎新晚会的物料清单。他翻到一摞多印的心愿卡,纸张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给四年后的自己"一行小字。他想起来——去年的心愿卡还剩了一些没用完。
他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空白卡片,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它放回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句话,是去年捡到的那张卡片上写的——"希望看出来的人别写论文。"
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字写得多好看,是因为那个"别"字用力很重,比旁边的字都深,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写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但那天晚上回江景房之后,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关上了。
他对自己说:"迎新晚会还有三天。忙完再说。"
三天后,他们会在同一个场地里,捡同一堆卡片。但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