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森公寓Our Beloved Home》梦溪香

7、三个人一台戏 自从嘻嘻嘻

　　自从嘻嘻嘻咖啡店那天之后，楚屿的手机里多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易星禾。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膨胀着。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一点，话题的跨度之大，让偶尔偷瞄到楚屿手机屏幕的沈香沅一度以为她在跟一个哲学家辩论。

　　“你们今天又聊什么了？”沈香沅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话框。

　　“自由意志是不是一种幻觉。”楚屿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你们每天就聊这个？”

　　“还有易星禾今天遇到的一个傻子。”

　　“什么傻子？”

　　“她有个黑粉，说她视频里的声音是开了变声器。易星禾说她的声音天生就这样，那个黑粉说‘不可能，正常人不会长这样的嗓子’。易星禾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正常人，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正常人’，然后那个黑粉就破防了。”

　　沈香沅沉默了两秒钟，觉得这个对话再继续下去会让自己显得太正常，于是端着水杯默默走了。

　　其实楚屿和易星禾的相处模式很简单——两个人都是那种不太需要寒暄和铺垫的类型。不会问“你吃了吗”“今天怎么样”“天气真好”这种废话，打开对话框就是直奔主题，要么是一个哲学问题，要么是易星禾今天又遇到了什么奇葩网友，要么是一句“人类真的好烦今天又有人类做人类了”。聊完之后也不会说“拜拜”“晚安”，对话框就这样安静下来，直到下一个人再次开口。

　　高效。简洁。像两台调试好的机器在对发信号，但这两台机器一点也不无聊，它们发出的每一条信号都带着各自的温度和棱角。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楚屿发现易星禾居然和石晗帆是死党的时候，她的世界观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荡。

　　事情发生在更早之前，比楚屿搬进爱森公寓还要早几个星期。

　　那天下午，易星禾和石晗帆约在楼下的书店见面。石晗帆说要来看书，易星禾虽然不太相信“石晗帆看书”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还是答应了。

　　书店在爱森公寓旁边的一条街上，不大，但藏书很有品味。易星禾到的时候，石晗帆已经在了，紫粉渐变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手里捧着一本宠物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你说的看书？”易星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用那个甜甜的嗓音问。

　　“杂志也是书的一种。”石晗帆头都没抬。

　　“杂志不是书。”

　　“在我的定义里是。”

　　“你的定义不具有普适性。”

　　“我不需要普适性，我又不是在写论文。”

　　易星禾看了她两秒钟，没有再争辩，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一本哲学入门，安静地看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氛围倒也算和谐——石晗帆看她的宠物杂志，易星禾看她的哲学，谁也没打扰谁。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石晗帆开口了。

　　“易星禾，你看完了没有？看完了陪我打会儿游戏。”

　　“没看完。”

　　“你那个破书什么时候都能看，我现在很无聊。”

　　“你的无聊不是我的问题。”

　　石晗帆被噎了一下，紫粉色的马尾晃了晃。她盯着易星禾看了几秒钟，然后使出杀手锏：“陪我打一把，赢了的话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

　　易星禾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

　　“我说的。”

　　“奶茶店我自己选。”

　　“行行行，随便你选。”

　　易星禾把书合上，从包里掏出手机。两个人就这么在书店的角落里打起了游戏。

　　然后连跪了。

　　第一把，石晗帆选了个输出位，冲得太快，一打五，秒躺。易星禾在后面试图救她，结果两个人一起躺。

　　“你会不会玩？”石晗帆的声音拔高了，“你冲那么快干嘛？你是坦克吗你就冲？”

　　“你辅助跟上了吗你就说我？”易星禾的声音还是甜甜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甜，“我在后面想帮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你跑快一点啊！”

　　“我的移速就这么快，我又不能给自己加buff。”

　　第二把，换了策略。前五分钟打得还不错，然后石晗帆在野区迷了路，一个人逛进了敌方五人包围圈，易星禾在语音里喊了好几声“回来”她都没听见，两个人整整齐齐地回了泉水。

　　“石晗帆你往野区跑什么？你是路痴吗？”

　　“那个野区长得跟迷宫一样，我怎么知道会走到对面那边去？”

　　“小地图你看不看？那么大一个，你看不见？”

　　“我在打游戏没空看小地图！”

　　“没空看小地图你打什么游戏？”

　　“你少说两句能死吗？”

　　“我少说两句我们也不会赢，因为你一直在送。”

　　“谁送了？我那叫探视野！”

　　“探视野探到对面泉水里去了，你这个视野探得可真远。”

　　第三把，又跪了。第四把，跪得更快。第五把打完，两个人盯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失败”两个字，沉默了三秒钟。

　　石晗帆第一个开口。

　　“易星禾，你是不是在演我？你那个大招放的什么玩意儿？对面五个人站在你面前你一个大招放到空气里去了？”

　　“我卡了。”易星禾面不改色地说。

　　“你卡了？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怎么不卡？你骂我的时候怎么不卡？”

　　“骂你用的是嘴，打游戏用的是手。嘴不卡，手卡。”

　　石晗帆被这个逻辑气得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于是继续骂：“你那个操作，我奶奶来打都比你好。”

　　“你奶奶知道她被你拿来当计量单位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说话？”

　　“我说话怎么了？”

　　“你说话太气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事实气人不是我的问题。”

　　石晗帆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紫粉色的马尾气得直晃。易星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一定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动作确实存在：她在忍笑。

　　那天之后，两个人就总是互怼。石晗帆说易星禾“长了嘴就是用来气人的”，易星禾说石晗帆“长了脑子就是用来装饰的”。两个人在走廊里遇到要怼，在电梯里遇到要怼，在咖啡店遇到更要怼。1105和1104之间隔了一堵墙，但那个距离完全挡不住两个人互怼的热情。

　　现在再加上楚屿这层关系，就变成了三个人互怼。楚屿和石晗帆本来就不对付——走廊里遇到了依然会假装没看到对方，电梯里同时出现的时候依然会用后脑勺对着彼此的后脑勺。但只要易星禾在场，这两个人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按下了“暂停敌对”的按钮，从“我看你不顺眼”变成了“我先给易星禾一个面子”。

　　当然，这个面子给得并不长久。通常三个人待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分钟，就会变成“楚屿怼石晗帆、石晗帆怼楚屿、易星禾同时怼两个人”的局面，三个人在互怼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你看她们三个，”沈香沅有一次在走廊里看到这三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互相嫌弃，忍不住对齐葭和罗黛说，“像不像一台戏？”

　　“三个人就是一台戏，”罗黛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她们这个三角形太稳定了，稳定到每天都在吵架。不过我觉得她们吵架还挺好玩的，上次我在走廊里听她们吵了十分钟，从游戏水平吵到人生意义，最后易星禾说了一句‘你们俩的人生意义就是给对方添堵’，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那个场面你们没看到真的太可惜了——”

　　“罗黛，”齐葭打断她，“你能不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喘气的？”

　　“我能啊，你看我这不是没喘气吗？”

　　“你刚才明明喘了，我都听到了。”

　　“那是深呼吸，不是喘气，这两个概念是不一样的——”

　　“你们两个，”楚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数学卷子写完了吗？”

　　两个小孩同时闭上了嘴，一个两个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蹑手蹑脚地溜回了房间。

　　然而，就算跑回了房间，该来的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