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森公寓Our Beloved Home》梦溪香

37、最后一天 罗黛低下头

　　罗黛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英语书，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

　　石晗帆坐在餐桌旁边，紫粉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开始给罗黛讲英语。她的语气和她平时在宠物店里跟客人介绍猫粮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非常确定的事情。罗黛听着听着，表情从"你在吹牛"变成了"你好像真的知道一点"。黎欢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什么也没有。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石晗帆的方向，中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是那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确实在教她"的复杂。

　　齐葭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没有书，没有卷子，没有任何开学前的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切。她的目光从罗黛身上移到石晗帆身上，从石晗帆身上移到花禧身上，从花禧身上移到沈香沅身上，然后停在了那里。

　　楚屿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阵仗——石晗帆在教罗黛英语，黎欢在旁边坐着，花禧在喝咖啡，齐葭在发呆，沈香沅在吃桃子酸奶。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香沅身上，然后她开口了。

　　"香香，你教齐葭吧。"

　　客厅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楚屿。然后转向了沈香沅。

　　沈香沅手里还端着那碗桃子酸奶，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楚屿，楚屿看着她的眼神是那种"我说的是实话你不要多想"的认真。沈香沅的耳朵尖又红了——不是昨晚那种被泪水和情绪浸透的红，是另一种，更浅的、带着一点慌张的红。

　　"我？"沈香沅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我教她？不行不行不行，我成绩常年徘徊在一百多，一个平平无奇的差生，还是别带坏小孩子了——"

　　"一百多怎么了？"石晗帆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她的笔停在罗黛的笔记本上，"一百多也是努力得来的。"

　　"对啊，"罗黛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条的汤汁，但她没擦，"一百多怎么了？我英语才四十，你一百多在我面前说你差？"

　　"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沈香沅的声音还在发紧，"就是——我教不了她，我自己都学得稀里糊涂的，当年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

　　"还给老师就还给老师，"楚屿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像切一块蛋糕，干净利落，"你教她怎么不还给老师就行。"

　　"楚楚——"

　　"而且，"楚屿放下手机，看着沈香沅，眼神认真到沈香沅觉得自己被一道X光扫过，"你刚才说'一个平平无奇的差生'。这句话我不喜欢。"

　　沈香沅张了张嘴。

　　"一百多分不叫差。"楚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她在给学生讲一道数学题的步骤，"一百多分也是考出来的，也是你坐在考场里一题一题写出来的。你学了，你考了，你拿到了那个分数。它代表你付出的时间。没有人可以说它'平平无奇'。"

　　"我也没说平平无奇——"

　　"你说你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差生'。你刚才说的。"

　　沈香沅的嘴巴又张了一下，闭上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因为楚屿说的是事实。她确实说了那句话。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话说自己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某个她不想记得的时刻，那句话被种进了她的嘴里，然后她每一次说话的时候它都会自己跑出来，像一颗被种在土里的种子，长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她拔不掉的植物。

　　花禧放下咖啡杯，看着沈香沅，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而且，你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你写小说，你弹吉他，你能把一个人写哭——"

　　"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

　　"那也是技能。"花禧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但她的话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空气里，"你能做到的事，很多人做不到。你不能只盯着你做不到的那一部分。"

　　沈香沅看着花禧。花禧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齐葭动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香沅面前，俯下身，抓住了沈香沅的手。

　　她的手指是暖的。比沈香沅的手指暖很多。她的手掌比沈香沅大一点点，指节分明，不是那种柔软的、没有力量的手。她把沈香沅的手包在掌心里，然后轻轻拉了一下，把沈香沅从沙发上带起来。

　　"坐这边。"齐葭说。她拉着沈香沅的手，把她带到餐桌旁边，在旁边的椅子上让她坐下来。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沈香沅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被轻轻推了一下——不是那种暴力的推，是那种你闭上眼睛、顺着风的方向走了一步的感觉。

　　沈香沅坐下来，腿是软的。她的视线落在齐葭的手上。齐葭还没有松开她的手。齐葭的手比沈香沅的手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微微凸起，指尖是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拇指压在沈香沅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被陌生声音惊动的小动物。

　　"你教我。"齐葭说。

　　她站在沈香沅旁边，比沈香沅高一点。沈香沅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齐葭的头发扎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有一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搭在她的额前。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她平时那种欠欠的、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我教你什么？"沈香沅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什么都行。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可是——"

　　齐葭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让她说完。

　　"你不用很厉害，"齐葭说，声音也是那种轻的、像是怕惊碎什么的声音，"你不用很厉害才能教我。"

　　沈香沅看着齐葭，齐葭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香沅能看到齐葭睫毛的弧度，看到她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到她嘴唇微微张开的形状。沈香沅的心脏在胸口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不太规律的节奏继续跳着——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放了一面小鼓，鼓手刚睡醒，打出来的节奏有点乱。

　　"我可以教你——"沈香沅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我可以教你怎么写东西。"

　　齐葭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很小的、只在眼底闪了一瞬的光，但沈香沅看到了。

　　"你教我怎么写东西。"齐葭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欠欠的、得意的笑，也不是昨晚那种安静的、带着泪光的笑。是一种新的笑，像是春天的第一片叶子伸了个懒腰。

　　"好。"齐葭说。

　　她松开了沈香沅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手从沈香沅的手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在沈香沅的手背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一阵风吹过了水面——留下了痕迹，但你抓不住它。

　　沈香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触感还留着，浅浅的、热热的，像一颗小石头被投入湖面后，水面还在荡着的那一圈涟漪。

　　石晗帆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手里的笔还在罗黛的笔记本上点着，表情是那种"我刚刚在教英语但你们三个人的气氛太微妙了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的复杂。

　　"所以，"石晗帆清了清嗓子，"我们还学不学英语了？"

　　罗黛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把笔记本往石晗帆的方向推了推："学！学！刚才你说到哪了？虚拟语气——"

　　"虚拟语气。"石晗帆低下头，重新讲起来。

　　黎欢从沙发的另一端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在石晗帆的对面坐下来。她没有说"我也要学"，也没有说"我来监督你"，她只是坐下来，中长发垂在肩上，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很不明显的弧度。石晗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低下头继续讲。

　　花禧端着咖啡，在沙发的角落里坐着，看着餐桌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罗黛身上。罗黛正低着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很小很小的雨落在树叶上。花禧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楚屿正好坐在她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楚屿注意到了。她看了花禧一眼，什么也没说。

　　何许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楚屿是第一个看到的。何许月站在门口，深棕色的低马尾垂在肩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石晗帆在教英语，罗黛在写笔记，黎欢坐在对面，沈香沅和齐葭并肩坐在餐桌的一端，花禧在角落喝咖啡，楚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何许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一幅她很喜欢、但不想惊动的画。

　　楚屿抬起头，看到了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楚屿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她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她本来就要去门口拿什么东西。

　　"你来了。"楚屿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嗯。"何许月说。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楚屿侧过身，让何许月进来。何许月走进1102的客厅，经过楚屿身边的时候，手臂不经意地擦过了楚屿的手臂。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楚屿在认真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楚屿注意到了。

　　何许月在花禧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那本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客厅里的人——罗黛在皱眉思考，石晗帆在比划着讲什么，黎欢在对面看着石晗帆，齐葭和沈香沅并肩坐着，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齐葭的嘴角弯着，沈香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花禧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但她还捧着，楚屿站在沙发旁边，雾霾蓝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何许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到了，"明天就开学了。"

　　罗黛的笔停了。她的脸从笔记本后面露出来，表情是那种"你为什么要提醒我"的痛苦。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罗黛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不陈述我还能多快乐一会儿。"

　　"那明天你还是要开学。"

　　"月月姐！"

　　何许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崩溃但我还是想逗你"的笑。很小，但很真。

　　罗黛把脸埋进了笔记本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声音从纸页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纸盒子里的小动物。

　　石晗帆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愁，今天先把虚拟语气搞清楚。"

　　黎欢在对面看着石晗帆的手落在罗黛背上的动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什么时候也会这么哄人了"的意外，和"你哄的是别人"的微妙。

　　花禧端着空咖啡杯，看着罗黛趴在桌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齐葭侧过头，看着身边坐着的沈香沅。沈香沅还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消失的触感的痕迹。齐葭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楚屿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何许月的侧脸。何许月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

　　英语书摊在桌上，咖啡杯空了一半，桃子的清香还残留在空气里，紫粉色的头发、雾霾蓝的头发、深海蓝的头发、浅亚麻色的头发、深棕色的头发——十种颜色，十个人（包括那两个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一间客厅，一个即将结束的夏天，和一个即将开始的秋天。

　　她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此刻她们都在这里。

　　沈香沅抬起头，看了一眼齐葭。齐葭没有看她，齐葭在看罗黛趴在桌上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的弧度。

　　沈香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桃子酸奶。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的那个圈，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