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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亮睡了 电话挂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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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的时候,沈香沅的手还在抖。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双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了。电话打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石晗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她觉得那些话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桥,从石晗帆那边一直铺到她这边,铺过深夜的城市,铺过两条不同的走廊和两扇不同的门,铺过那些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被她锁在十三岁卫生间里的记忆。她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些句子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喉咙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石晗帆没有催她。她只是在那里,隔着电话,等着。
沈香沅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说。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在一个深夜的电话里,像是水管被拧开的龙头一样,流出来了。她说自己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刚开始的时候,父母还会在她面前扮演和睦,假装一切都还好。她被判给了爸爸,但实际上一直跟着妈妈生活。后来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把烂摊子丢给了她。她不知道“烂摊子”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但就是那种感觉——像是两个大人把一堆碎了的、破了的、拼不起来的东西扔在一个小孩面前,说“你看着办吧”,然后转身走了。
她说她小学的时候被全班孤立。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玩,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她不敢站起来,不敢走动,因为她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她怕别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有更可怕的东西——不在乎。后来她学会了躲到书桌底下。课桌的桌布垂下来,把她围在一个小小的、黑暗的、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空间里。她蜷在下面,用手捂着嘴哭,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一旦被发现了,他们又会笑话她了。
她说她小学的时候还被同学诬陷过是小偷。班级里丢了东西,有人说是她拿的,所有人都信了。老师找她谈话,语气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你老实交代吧”的笃定。她说不是她,老师说“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别人会说是你”。她解释不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已经判了她有罪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后来东西找到了,是另一个同学放在书包夹层里忘了。但没有人给她道歉。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一个泡泡都没有冒出来。
她说她从小就被说长得丑。因为眉毛比较淡,班上男生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无眉大侠”。每天下课、放学、走廊里路过,都会有人喊这个外号。她回家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告诉自己:“他们说的可能是对的。”她说她还一直被说像猪。她根本就不胖,她那时候甚至偏瘦,但那些词被重复了太多次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镜子里的人是不是真实的。也许她真的很胖,只是她自己看不出来。初中的时候,一个刚认识的同学对她说:“你声音这么好听,但是长了这么一张丑脸真是可惜了。”她说她当时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她说就连她妈妈都说她手又短又粗。有时候她帮妈妈拿东西,妈妈会看一眼她的手,然后用那种“我只是说实话”的语气说:“你这手怎么长得跟萝卜一样。”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所有人都把她当乐子看。她为了不受欺负只能忍气吞声。你越反击他们越兴奋。你越哭他们越起劲。你只能不哭。你只能把自己变小、变薄、变得像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没意思,才会放过你。
石晗帆在电话那边没有说话。沈香沅以为她睡着了,或者不想听了。但过了很久,石晗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地板上:“我也是。”
沈香沅没有说话。
石晗帆说:“我也被霸凌过。”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细讲了。你懂那种感觉。”
沈香沅懂。
石晗帆说:“我第一次伤害自己的时候,是小学六年级。我忘了是因为什么事了。那天我一个人在家。我躲在卫生间里。我割到了大动脉。邻居发现的,叫了救护车。我没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沈香沅听出了那些字与字之间细碎的停顿——像是走在一条碎玻璃铺成的路上,每一步都疼,但还是要走完。
石晗帆说:“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办法——用生理痛苦代替心理痛苦。疼的时候,心里就不那么疼了。”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但遇到黎欢之后,我很少那样了。遇到你们之后,就没有了。”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因为好像不需要了。”
沈香沅张了张嘴,喉咙里有声音堵着,出不来。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以后也不要了”,想说“我也不会了”,但她说不出来。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安静。
石晗帆又说了一句:“你也不要。”
电话挂断了很久,沈香沅还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了,她也没有再点亮它。她觉得自己的脸是湿的,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湿的。她没有哭出声音,但眼泪一直流。流过了脸颊,流过了下巴,滴在睡裤的膝盖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地板上多久了。她只知道窗外的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着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就看着那条线,看着它一动不动,像这个世界里唯一不会离开的东西。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双臂环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形状。她想起了十三岁的时候,她也这样蜷着,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在外面有人敲门、有人骂她之前。后来她学会了不蜷了。她学会了挺直背,学会了笑,学会了说“我没事”。但此刻她发现那些练习在今晚全部失效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十三岁的、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只是这一次,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说她自私。
但也没有人抱着她。
她闭上眼睛。睫毛是湿的。她不想睁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从楼梯的方向传来的。那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又响起来了,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沈香沅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她现在的脸一定很丑,眼睛一定是肿的,鼻子一定是红的,头发一定是乱的。她不想被看到。
但她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跑开。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
然后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来。沈香沅看到了那双脚——光着的,脚趾微微蜷着,像是踩在地板上有点凉。然后那个人蹲下来了。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袖,传到她的皮肤上。不是凉的,是暖的。像是有人把一只手在热水里泡了很久,然后拿出来,轻轻放在她肩上。
沈香沅抬起头。
她看到了齐葭。
齐葭蹲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灰色的睡裤。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有几缕贴在脸上。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总是笑着的,欠欠的,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但现在她脸上没有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毛的弧度是从未有过的平。她的眼睛是亮的,但不是那种笑的亮,是另一种亮。像是一盏灯被关了很久,忽然被打开了,光线太强,刺得人想闭眼,但你不想闭,因为那盏灯是在看你。
沈香沅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你怎么醒了”,想说“你回去睡吧”。但她的嘴巴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齐葭看了她两秒钟。那两秒钟很慢,慢到沈香沅觉得空气都凝住了。然后齐葭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像是怕弄碎什么的拥抱。她张开手臂,绕过沈香沅的肩膀,收紧,把沈香沅整个人收进了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沈香沅的头顶上,她的手臂环着沈香沅的后背,她的手掌贴着沈香沅的肩胛骨,掌心是热的。沈香沅感觉到齐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短袖传过来,像是有人把一床被太阳晒过的被子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她听到齐葭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像是有人在胸口里敲一面很小很急的鼓。她也听到了齐葭的呼吸,很浅很短,像是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惊动什么。
齐葭没有说话。
一句都没有。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或“有我在”或任何那些沈香沅听过无数遍的、每次都让她觉得更累的话。她只是抱着她。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香沅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不太顺畅了。但她没有动。她不想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抱住了齐葭的腰。她的手指攥着齐葭背后那件短袖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浮木。
沈香沅把脸埋进齐葭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款,是另一种,更清淡的,像是什么水果的花香。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洇湿了齐葭的短袖。那块布料湿了,凉了,贴着齐葭的肩膀。齐葭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沈香沅哭的时候,身体在发抖。很细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齐葭能感觉到。她把一只手从沈香沅的背上移开,轻轻地、慢慢地拍着沈香沅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安慰的拍法,是更慢的、更小心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好起来的小动物。
沈香沅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声音从压抑的变成了彻底的、没有声音的抽泣,又从彻底的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的。她只知道当她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齐葭的短袖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那块布料贴在她的脸上,带着体温和眼泪的咸味。她没有松手。齐葭也没有。
她们就这么坐在地板上,缩在沙发的阴影里,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着一条暖暖的、不会离开的线。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M市已经睡了,听不到车声,听不到风声,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沈香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脸从齐葭的肩窝里抬起来的。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很重,像是被两块很小的石头压着。她半睁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她只能看到齐葭的轮廓——她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沈香沅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东西。
齐葭的睫毛是湿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在路灯的光线下,那道泪痕是亮的,像是一条很小很小的河,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滑过脸颊,在即将滴落的地方停住了。齐葭在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她平时会有的那种生动的、鲜活的、像是永远在跟你开玩笑的样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鼻尖有一点红,眼眶里还蓄着一层水光。她就这么看着沈香沅,安静地流着眼泪。
沈香沅看着那道泪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齐葭哭。齐葭这个人,平时话多、笑多、欠多,总是用一种“天塌下来我先笑两声再跑”的姿态活着。她的眼泪比她的笑声少得多。沈香沅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哭。但此刻她看到了。齐葭的眼泪是为她流的。为她蜷在地板上的样子,为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为她整个人湿透了、散架了、快要融化的样子。齐葭的眼泪替她流了一部分。
沈香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到她再也撑不住了。她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齐葭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她眼角那道泪痕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齐葭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沈香沅,然后把手从她的后脑勺上移开,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她的拇指擦过沈香沅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会碎的东西。
沈香沅闭上了眼睛。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齐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但沈香沅听到了。她说:“你睡着了,我再走。”
沈香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她只记得自己把脸往齐葭的手掌里又靠了靠。那个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个人在冬夜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什么都没说。
她睡着了。
月亮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