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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来命名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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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楚屿在无名小卒书店待了很久。
久到她的咖啡从热变凉又从凉变热——不是咖啡自己会加热,是何许月看她杯子空了,走过来问了一句“要不要续杯”,楚屿说好,然后何许月就给她续了。没有收钱,也没有说什么“这杯算我的”之类的话,就是安安静静地走过来,拿走杯子,做完咖啡,放回来,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个不需要台词的动作片段。
楚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书,书名叫什么她后来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她根本没怎么看进去。她的目光在书页和何许月的背影之间反复横跳,像一个出了故障的摆钟。何许月整理书架的时候,何许月在柜台后面写字的时候,何许月弯腰捡起地上某本书的时候——楚屿都会不自觉地看过去,然后在自己意识到“我在看她”之前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自己正在认真阅读那本不记得名字的书。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期间罗黛喊了她好几次“楚老师这道题怎么做”,她走过去讲完题,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看书-看何许月-看书-看何许月”循环。
齐葭做完了整张卷子,抬头看了楚屿一眼,又顺着楚屿的目光看了看饮品台方向正在擦杯子的何许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里写着的东西,大概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哦——豁。
“你笑什么?”罗黛咬着笔头问她。
“没笑什么。”齐葭把卷子翻了个面,开始检查,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你明明在笑。”
“我做完卷子了开心不行吗?”
“你做完卷子的时候从来不会笑,你只会说‘还有没有更难的’。”
“那你检查完了吗?”
罗黛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低下头继续跟最后一道大题搏斗。但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又抬起头,看了看楚屿,又看了看何许月,对齐葭说:“哦——”
齐葭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同时低下头,一个检查卷子,一个继续搏斗,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
五点过一刻的时候,罗黛终于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了出来。她放下笔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终于停止了运转,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我活过来了……我又活过来了……”
“检查了吗?”楚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检查了!”
“确定?”
“确定!”
“那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罗黛欢呼了一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拾桌上的卷子和笔袋,一边收一边问:“楚老师我们晚上吃什么?回公寓吃还是在外面吃?香香姐姐有没有说今天晚饭怎么安排?我刚才好像看到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很着急地走了,是不是石晗帆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萝卜,”齐葭把包往肩上一甩,“你能不能先把东西收拾完了再问?你一边收一边问不累吗?”
“不累啊,我的大脑可以同时处理多项任务,这叫多线程处理——”
“你的多线程处理上次让你把橡皮装进了我的笔袋,我找了三天才发现。”
“那是一个意外,你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否定我的整个系统——”
楚屿没有理会两个小孩的日常拌嘴,她站起来,拿着那本不记得名字的书走到书架前,试图找到它原来的位置。但她在书架前站了大概半分钟,怎么看都想不起来这本书到底是从哪一格拿出来的。
“给我吧。”何许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的,不急不慢的。
楚屿转过身,何许月就站在她身后,银框眼镜后面的浅棕色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楚屿把书递过去,何许月接过来,看了一眼书脊,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它插进了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七个位置。
“谢谢。”楚屿说。
“不客气。”何许月说,然后她看了一眼学习区那边正在互相往对方书包里塞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齐葭和罗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们今天把卷子写完了?”
“写完了。罗黛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过程写得有点乱,但答案是对的。齐葭的整张卷子基本没什么问题。”
“你教得好。”
“她们自己也会学。”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书架前面,中间隔着一排排沉默的书,说了一句“教得好”和一句“自己会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的边缘上,把一排书脊镀成了金色。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罗黛和齐葭在那边小声地抢什么东西的声音,和风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叮铃声。
楚屿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她在今天之内已经体验了无数次,多到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语言功能是不是出了故障。
最后还是何许月开了口:“要走了?”
“嗯。”
“那路上小心。”
“好。”
楚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何许月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把卷起来的书角抚平。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动物。
“何许月。”楚屿喊了一声。
何许月抬起头。
“今天那杯没有名字的咖啡,”楚屿说,“我想叫它‘无名小卒’。”
何许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欢喜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和楚屿说这句话时的语调匹配。
“好,”何许月说,“那就叫无名小卒。”
楚屿也笑了。她转回去,朝齐葭和罗黛喊了一声“走了”,两个小孩终于停止了互相往书包里塞东西的行为,小跑着跟了上来。罗黛在跑的过程中还不忘回头朝何许月喊了一声“月月姐姐再见”,齐葭也跟着挥了挥手,说了句“谢谢月月姐姐”。
何许月站在书架前面,朝她们挥了挥手。
三个人走出书店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楚屿回头看了一眼,透过书店的玻璃窗,何许月已经转过身去整理书架了,深棕色的低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动。
“楚老师,”齐葭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说但你觉得我说了什么”的欠欠的调子,“你刚才在书店里看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来着?”
楚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忘了。”她说。
“哦——”齐葭拖长了声音,那个“哦”里面有大概十七层意思,每一层都在说“你懂的”。
罗黛在旁边没听懂,问了一句:“什么书?好看吗?”
“好看,”齐葭说,“特别好看。好看到楚老师看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翻页。”
“齐葭。”楚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什么都没说!”齐葭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回头朝楚屿做了个鬼脸,那个鬼脸里写满了“你看穿我了但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楚屿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决定不在大街上跟一个高中生计较。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雾霾蓝色的头发在傍晚的风里飘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爱森公寓的一路上,罗黛的嘴巴就没停过。她先是回顾了今天做的每一道数学题,然后展望了明天可能要做的数学题,然后跳到了“明天中午吃什么”这个人类永恒的话题,然后又跳到了“黎欢说她们家那只哈士奇今天又撕了床单”这个最新八卦。
“你们说石晗帆的那只哈士奇到底有多疯?”罗黛一边走一边比划,“上次黎欢说那只狗把她刚买的拖鞋咬成了两半,一半在客厅一半在阳台,你说它是怎么做到的?它是不是先把拖鞋叼到客厅咬一口,然后叼到阳台再咬一口?还是说它咬了一口之后不小心甩到了阳台——”
“萝卜,”齐葭走在前面,头都没回,“你能不能不要在走路的时候同时思考这么多问题?你看路,前面有根电线杆。”
“我看到了!我又没瞎——哎呀!”
罗黛撞上了那根电线杆。
齐葭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说了吧”的无奈和“但我还是有点心疼你”的混杂。罗黛捂着额头,脸上的表情是“我没事我很好我一点都不疼”的嘴硬和“真的好疼”的诚实之间的拉锯战。
楚屿叹了口气,走过去看了看罗黛的额头,确认只是红了一点没有肿起来,然后说了一句:“走路看路。”
“我看了!那个电线杆它自己过来的——”
“电线杆不会自己过来。”
“那它可能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移动了位置——”
楚屿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拉着罗黛继续往前走,齐葭在旁边笑得弯下了腰,笑完之后又跑过来帮罗黛揉额头,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你是不是傻”和“你才傻”。
三个人走进爱森公寓大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电梯从一楼升上去,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楚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1101的门关着,没有琴声传出来。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多,这个时间梁晓迷一般都在弹琴,今天居然没有。
她又看了看1105的方向。门关着,没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石晗帆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做饭了,她家的饭菜香味是整层楼的风向标,只要闻到辣椒炒肉的味道,就知道晚上七点了。今天也没有。
1104的门关着,没有声音。1106的门也关着,按照常理,花禧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咖啡店——嘻嘻嘻咖啡店晚上才打烊,她一般要八九点才回来。
整层楼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齐葭和罗黛也感觉到了这种安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罗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安静”,齐葭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三个人正准备开1102的门,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楚屿回头一看,是何许月,她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大概装着书或者别的东西。
“月月姐姐!”罗黛朝她挥手。
何许月朝她们笑了笑,走到1103门前掏钥匙。她看了一眼楚屿,说了一句:“你们也刚到?”
“嗯,”楚屿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下次再来。”
何许月推门进去了。1103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钟,然后打开1102的门,把两个小孩赶了进去。
1102的客厅里,沈香沅正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面。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裙子,裙摆到小腿,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的头发被她放了下来,浅亚麻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耳朵上挂着一对青绿色的宝石耳环,耳环的款式很简单,就是一个水滴形的宝石,在灯光下闪啊闪的,像两颗挂在耳垂上的星星。
她正在对着镜子臭美。
具体来说,她正在歪着头看左边的耳环,然后又歪着头看右边的耳环,然后又把头摆正看整体的效果。她的嘴角带着一种“我好好看我好开心”的自我陶醉,那个表情如果放在别人脸上可能会让人觉得自恋,但放在她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挺好笑的。
“香香姐姐你在干嘛?”罗黛第一个冲进去,书包还没放下就凑了过去,“你好漂亮!这个裙子好好看!这个耳环也好闪!你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好看吧?”沈香沅朝她眨了眨眼,然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跟着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新买的,今天第一次穿。”
齐葭跟在后面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香沅,嘴角弯起一个欠欠的弧度:“香香姐姐,你这是要去相亲吗?”
“相什么亲,”沈香沅白了她一眼,“我去玩。”
“去哪里玩?”
“好地方。”沈香沅又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楚屿,“楚楚,你回来了?”
“回来了。”楚屿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边换鞋一边问,“那只哈士奇把床单撕了?”
“对,撕得粉碎。石晗帆说那床单她买了不到一个星期,气得她差点把狗送去寄养。我过去帮她按住狗,她把剩下的床单换了下来,然后给狗洗了个澡,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沈香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你们猜那只狗洗完澡之后干了什么?”
“什么?”罗黛瞪大了眼睛。
“冲到客厅,把石晗帆刚叠好的另一床干净床单叼走了,在阳台上拖着跑了三圈。”
齐葭和罗黛同时笑出了声。罗黛笑到蹲在地上,齐葭扶着沙发的扶手,笑得肩膀直抖。楚屿也笑了,但她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因为她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被1105的石晗帆听到——虽然隔着一堵墙应该听不到,但她觉得安全第一。
“好了好了,不笑了,”沈香沅拍了拍手,“你们几个,都给我过来。”
“干嘛?”齐葭警觉地看着她。
“给你们打扮打扮,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罗黛从地上站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是不是去吃好吃的?是不是去游乐园?是不是去——”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沈香沅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化妆包和几件衣服,用一种“你们没有拒绝的权利”的语气说,“萝卜你穿这件,齐葭你穿这件,楚楚你穿我衣柜里那件白色的——”
“等一下,”楚屿后退了一步,“我也要去?”
“当然。”
“去哪里?”
“说了到了就知道了。”
“香香——”
“楚屿,”沈香沅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不认真,“你一个月有几次出门玩的机会?你每天不是做题就是讲题,不是讲题就是看书,不是看书就是被猫吓,你不累吗?今天我带你出去玩,你就说去不去。”
楚屿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有题没做完”,但看到沈香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叹了口气,上楼换了沈香沅说的那件白色的裙子。裙子不长不短,刚好到膝盖,面料很轻很软,穿在身上像是没有穿一样。她下楼的时候,沈香沅看了她一眼,眉毛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楚屿耳朵尖瞬间变红的话:“楚楚你穿裙子还挺好看的嘛。”
“闭嘴。”楚屿说,但她的声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沈香沅给齐葭和罗黛简单收拾了一下。齐葭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个从漫画里跑出来的元气少女。罗黛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和一条白色的短裙,中长发披着,沈香沅给她别了一个小发卡,看起来乖巧了很多——但她的嘴巴一开口就破坏了乖巧的氛围:“齐葭你这个揪揪好好笑,像两个包子挂在头上——”
“你才像包子,你全家都是包子——”
“好了好了,”沈香沅把两个人往门口推,“出发出发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