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33、走失 鲜血与痛感

　　洛夏璃撑开的伞面挡住了飞溅进来的碎石沫，她看看和自己一起站在第一排安全地砖上的三个人，问：“现在怎么办？”

　　刚才事情发生得过于仓促，叶逍旻是使用暴力紧急止损了——好在每个房间相互独立。但代价是他们四个进了左边的屋子，而叶逸宸和洛弥鸢为了救那三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不得已顺着他们的走势拽着人去了右边，站得近的毛昊然也跟着去了。

　　甚至因为那三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姐姐姐夫差点就被下落的矛刺砸了，还是洛夏璃到达安全地带之后一回头紧急甩了两把飞刀出去，让矛刺偏了偏才没出事。

　　“只能我们先去找中枢把机关全停了。”叶逍旻头疼地揉揉眉心，催促道：“阿泽，加快动作。”

　　墨泽也是着急又头大，他们现在所处的房间并不是正确的路线，这是机关兽跑出去后留的空屋。虽然大能不太可能把其它房间都封死——毕竟万一他回来花太久时间有记错路线的可能，他总要给自己留后路。但来到第三间屋之后他发现并不是五面墙都能打开了，这意味着这个蜂巢不再四通八达，路线会变得更加曲折复杂，而绕路无疑要花更多时间，另一边现在却情况不明。

　　“希望那三个累赘识相一点。”暮天寒看着洛夏璃那把九矩伞上的缺口，语气不太中听。

　　两把飞刀甩出去，已经埋在第二间屋的废墟里回不来了，九矩伞这个级别的武器，里面的东西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若不是要救那几个拖油瓶，以叶逸宸和洛弥鸢的实力，很容易带着毛昊然和他们一起来左边，洛夏璃也不必紧急出手。

　　想到这个，叶逍旻面色也很难看，但现在他们着急也没用，他冷静地说：“那边大哥应该镇得住场面，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那我们别耽搁了，先来试这面墙，中枢是在这个方向，但迷宫的路线我还要再推算一下。”墨泽重新确定大体方向后赶紧招呼大家动手。

　　******

　　另一侧。

　　两拨人挤在同一排地砖上，一拨占据一端，中间楚河汉界。

　　“几位，现在不是起矛盾的时候。”叶逸宸声音沉沉。

　　他的重剑立在身前，震慑着面前三人，而洛弥鸢则站在他身后半步，护住了角落里的毛昊然。

　　他们对面是一男两女，其中一个女子被拉进来的时候磕到了头，也是幸好没撞上有问题的石板，但撞得有点狠，术士脆弱的□□当场晕了过去，现在被两个同伴扶起靠着墙角。而剩下的两人，男子刚才出过手，是个御灵师，而从第二个女子手里的符咒上看，她是个符师。

　　这两个突然闯进洞府的术士此时一脸警惕，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扫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毛昊然身上，攥着东西的手都紧了些，指尖泛着白。最终开口的是那个女子：“的确如此，脱困前我们不会动手。”

　　“杏姐！”那男子低声提醒。

　　“闭嘴！”皇甫杏抬手把他剩下的话挡回去。

　　且不说对面那两个护着鼠族的人什么实力，好歹刚才救了他们的命，现在翻脸怎么说都是理亏。

　　况且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妖，从刚才的表现看这对男女像是武者，但顾清烟现在昏迷，他们二人不擅长鉴别强大妖族的伪装。

　　盛修竹不甘心地瞪了一眼对面，能和鼠族混在一起，除了同伙还能是什么？

　　见他二人还听得进去话，可见脑子没丢，叶逸宸舒了口气。他握剑的力道微微放松，继续说：“我们的同伴精通炼器，此前机关也多是由他破解。但现在这屋子里的应该都不擅此道，所以只能等待了。在此期间，我们可以谈谈。”

　　盛修竹厉声打断：“我们和鼠族没什么好谈！”

　　“公子先别急，我们夫妻二人并非妖族。”叶逸宸讲明身份安抚对方，同时对着那个女子笑了笑，看着她手中的符咒说：“这位姑娘是皇甫家的吧，我们曾在平湖城与皇甫明和皇甫敬两位兄弟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你是否认识？”

　　“嗯？明哥和敬哥？”皇甫杏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提起自己家的人，她回忆了一下，明哥和敬哥确实是被安排去了平湖城，好像还因为遇上了什么事在那多呆了一段时间。

　　“是，明兄还想和我们探讨武学技巧。”

　　术士追求武者的技巧确实是皇甫明独有的目标，能准确说出这种细节，可见是真的有过交流，看来这二人确实不是妖族。皇甫杏的警惕心略微下降了一些，但还是在扫过毛昊然的时候皱起眉，有点迟疑地说：“你们不是妖族，那为什么会和这只老鼠在一起？”

　　“是仓鼠！”毛昊然伸出脑袋表示不满，然后又在盛修竹恶狠狠的视线里缩了回去。

　　“我们和毛兄弟有一场合作，这个洞府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叶逸宸抬手挡住对面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

　　但是听到“洞府”两个字，对面二人的脸色一下不好看了。难怪，难怪一进来就是机关杀招。

　　“看来你们并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呢，所以三位是为何而来？”洛弥鸢适时插话。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时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皇甫杏摩挲符纸与盛修竹因为烦躁而沉了些许的呼吸声。

　　叶逸宸和洛弥鸢也不追问，只耐心地等着。

　　静默良久过后，最终是皇甫杏拍板，收了符咒。这里是洞府，无论他们原本想做什么，眼下都得等脱困再说，而来时的路已经坍塌，现在除了依附于这些人以外别无选择。

　　所以想明白了，皇甫杏也就不再扭捏，给足了诚意：“在下皇甫杏，这两位盛修竹和顾清烟是我的同伴。我们之所以出现在这，是因为一个月前，盛家一名弟子偶然截获了一则鼠族传讯。但那个弟子境界不够，截取手段粗糙了些，导致信息受损，最终只解码出了两个地点，其一是苍屏山，其二便是这里。”

　　苍屏山他们没有听说过，但北地边境无人不知，这个地理位置实在敏感，加上鼠族目前是疫病的头号嫌疑人，所以即使传讯妖的修为显而易见得低，还是派了他们三人来调查。一进入北障山，他们就远远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追踪震动的源头后，就看到了瀑布一分为二露出的壮观入口，还以为发现了鼠族据点，哪成想居然是个洞府。

　　“原来如此，三位误会了，那则传讯是毛兄弟就探洞府一事对长辈的报备。”叶逸宸拱手表达歉意。从之前盛修竹击退机关兽的那一招看，他在同辈里应该也算好手了，而那位皇甫姑娘境界明显还要更高，几乎与皇甫明两兄弟相当了，派出这么三个人，已是术法世家对这么一则小妖的传讯能给出的最大重视。

　　可惜，如果毛昊然说的是真的，术法世家目前对鼠族的一切重视都是无用功。

　　对方总这样戒备也不好合作，洛弥鸢出声解释：“现在术士们追查时疫黑手确实不易，但其实毛兄弟找我们合作就是想为鼠族证明清白，疫病不是他们制造的。”

　　然而皇甫杏显然是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她强硬道：“鼠族的一面之辞，不可信。”说完她还反过来劝：“几位朋友小心被他蒙蔽了，妖族狡猾。”

　　“说什么呢！”毛昊然不乐意了，“你这是刻板印象！是污蔑！我是好妖！！”

　　盛修竹冷嗤：“每个罪犯还都标榜自己无罪呢。”

　　“诶你这小鬼怎么说话呢？！”毛昊然气得，一对毛茸耳朵都从头发里冒出来了。

　　“够了！”叶逸宸一只手挡在二人中间，“这些事等出去再说。”

　　碍于洞府的机关与他实力的威慑，盛修竹和毛昊然互相瞪着对方，但好歹闭了嘴，洛弥鸢趁机打圆场。

　　“毛兄弟别着急，等‘放大器’做出来，不就可以证明你们的清白了，在这之前我们会帮你的。”

　　“还有这位盛兄弟，不管怎么怀疑，总要给人家一个自证的机会。”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洛弥鸢一看就是漂亮又温柔的知心姐姐，成功将两人按了下来。

　　只是，矛盾无法调和的前提下，难说能按住多久。

　　叶逸宸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拖着吧，希望阿旻他们快点。

　　******

　　“这里就是中枢了吧。”洛夏璃看着面前的巨大球状物体，有点像放大版的天象仪，中间浮着一颗巨大的灵力结晶，“总算到了。”

　　他们在迷宫里绕了又绕，动作再怎么加快，也花了两个时辰才到达这里。

　　“这么大颗的灵力结晶，也不知道那位前辈炼了多久。”墨泽挑眉。

　　灵力结晶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沉淀了灵力的石头。比起有生命的东西，灵力天然更容易附着在无生机的物体上，就像世界虽孕育了万千生灵但它本身并不是其中一份子。所以与灵药不同，灵力结晶本身并不是什么稀有的东西，不过沉淀过程中有很低的概率会发生变异，某一个属性的特质会出现极端强化，这种特殊的结晶被称为元素石。

　　由于是沉淀在石头里，所以无论是使用内力、妖力这些变种灵力的武者妖族，还是使用纯粹灵力的术士，都对灵力结晶“消化不良”。虽然没办法用来辅助修炼，但可以用来给同为死物的法器进行能源供给。普通的灵力结晶续航能力一般，所以精于炼器或炼丹的修士们可以将几颗结晶合并炼化成一块以增加容量。

　　像面前这颗这么大的，其实已经不划算了，合并的结晶越多，难度和损耗就越大，所以一般一次炼化三四块就差不多。也就是那位前辈要把东西放在迷宫里支撑机关运转，才会搞出这么大块的来。

　　“中枢应该是在有人进来才启动，否则哪怕是这么大块的结晶也撑不住，既然如此就一定有关停的办法。先让它停止运转，然后再拆了让所有机关彻底无效化。”墨泽的手指轻敲着手中的刀鞘，很快有了方案，“天寒你尝试用精神力感应一下中枢与外界的连接点，它一定有手段与外界的联通才能判断迷宫里是否有人。如果找到了，阿旻，你直接将连接破坏掉，但尽量不要伤到其它部件。”

　　墨泽的道心“无前”，讲究刀出无悔，力道控制不是他的强项。在收放自如这一事上，无人胜得过叶逍旻的“藏锋”。

　　“阿泽，那我呢？”洛夏璃凑到他眼前。

　　墨泽揉揉她的脸，手上的茧让洛夏璃觉得痒，她眼睛不由眯了一下。

　　“你负责警戒，如果有机关启动，想办法处理了。”

　　洛夏璃的“海纳百川”以守见长，在这种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屋子里，她反而比墨泽更自在些。

　　不过大能似乎并没有在中枢周围设置额外的防护机巧。

　　暮天寒闭着眼，精神感知铺开后，灵力结晶的每一条灵流都清晰地映在她脑中，她抽丝剥茧，寻找着其中与外界相接的那一条。

　　找到了。

　　细碎的灵力不动声色地渗透进中枢，尽力模仿着结晶原本的灵力气息，融入、然后汇聚。

　　在中枢左侧亮起一个独特的光点时，叶逍旻出了剑。剑气精准地穿过机关的缝隙，刺中那个亮点后散去，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中枢失去了对外的视野，慢慢恢复成无人的静默状态，结晶上的光芒黯淡下去。

　　“漂亮！接下来交给我，阿璃过来帮把手。”刚才的环节洛夏璃没有帮上忙，这一次墨泽专门招呼她让她有点参与感。

　　其实阿璃很不喜欢对所有事都无能为力的感觉，因为一路上已经是大家护着她。只不过，她从不宣之于口。

　　所以在帮墨泽拆除整个中枢后，看着所有房间都门户大开的景象，洛夏璃明显很高兴。

　　那块灵力结晶躺在地上，暮天寒弯腰戳了戳，发现被拆出中枢似乎对这块结晶造成了损坏，里头的灵力散了大半。

　　可惜了，不然带走给云驹供能不错的。

　　暮天寒失了兴趣，起身走向在等她的叶逍旻。

　　“大哥他们应该还在之前的房间，现在迷宫所有的门都打开，很容易能看出机关已经失效。没了机关震慑，那边如有矛盾必被激化，我们抓紧……”

　　叶逍旻走出几步，忽然话音停顿了。

　　在那一瞬间，他毫无预兆地恍惚了一下，意识短暂出现模糊，嘈杂的光影与琐碎的人声席卷了感官。

　　在被淹没之前，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臂上划了一剑。

　　鲜血与痛感一起涌出，拉他回到清醒的世界。叶逍旻捂住伤口，抬眼就看到墨泽给了自己一拳，然后用力甩头试图强行甩去那些幻象。

　　怎么回事？！

　　还未来得及深思，叶逍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捂着伤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缩，伤口顿时裂出更多血。但他无暇顾及，连忙转头——

　　暮天寒和洛夏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