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七月风微凉

31、闲暇 答案就是如

　　毛昊然今年二百岁，对妖族来说尚且年轻，但对人族来说，哪怕是一个修到“尽头”的武者，一辈子最多也就这么长了。

　　在三界各族中，人族寿命最短。

　　当然，短暂的寿命并非没有报偿，人族的修炼速度是所有种族中最快的，正因如此，其它种族最后都会选择化成人形，想着能蹭上一点是一点。

　　并且人族的修炼发展也更多样，原本天定他们只有武者这一条路走，结果却被人族硬生生开辟出了“术士”的第二分支，足见人族有多适合修炼。不像妖族，唯有机缘巧合下生出灵智，有意识去修炼的才可称之为妖，其它不过是“动物”。而能否跨过这条分界线是纯随机的，没有机缘，永远都只能当懵懂的、只有本能的牲畜，寿命不过十余年，但一旦跨入妖族的范畴，寿数又自然是人族数十倍。

　　可是适合修炼如何呢，有些东西不是靠这些就能抹平的。

　　比如传承。

　　任何故事都是这样，经手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变形，就像当初盛知白嘴里评书似的传说，就是一个事实几番辗转后的结果。

　　因为信息在代际传递中必然扭曲、消散。

　　妖族用几代人能传下来的东西，人族要用几十代、甚至几百代。于是事实变成故事，故事变为传说，传说变为神话，神话慢慢地没人信也没人在乎了，这条信息的传承由此断绝。

　　所以为什么人族不知道三界？其实很久以前知道，而现在“忘了”。

　　仅此而已。

　　答案就是如此简单。

　　毛昊然在说出那个答案后没有听到天师的回应，他又擦了会儿头发才觉得不太对劲，回过头，发现暮天寒站在原地，表情很有些空茫。

　　他不太能感受到对方在想什么，但还是关心地问：“诶、诶，姑娘，你在想什么？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暮天寒这才回神，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眼眸闪烁几次，最终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什么，我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多谢毛公子解惑，那，我先去雅间等了。”

　　粗神经的毛昊然大大咧咧地摆手：“嗯嗯，我很快。”

　　******

　　等他拾掇好自己赶去雅间时，暮天寒一切如常，还是那个安静的术士。

　　今日吃完这一顿，他们就要出发去探洞府了。

　　所以现在该交代的交代完，该敲定的敲定了。

　　“……所以，你就只要求能放大能量痕迹就行是吧。”墨泽和委托人确定细节。

　　毛昊然啃着一只鸡腿，边啃边点头：“对对……其它你决定就好，只要最后教一下我怎么用。”说着他咽下最后一块鸡腿肉，想起什么似的呆了几秒：“我是不是还要找个术士帮忙，或者去买一张符？”

　　以他现在的身份，这两件事好像都不容易做到，可是妖族的法术不适合拿来做法器诶。

　　“关于这个，我们有一提议。”叶逍旻放下汤匙，摆出一副很讲道理为他分忧的架势，“我们可以帮你请到术士，保证水平非常高，只要求你替我们保守下秘密。”

　　“什么秘密？”毛昊然果然被唬住，眼睛发亮。

　　“关于那个术士的身份，请你守口如瓶，她帮你是要冒大风险的。”叶逍旻继续语重心长。

　　之前暮天寒见他是妖族，下意识使用了天师术法，可如今要去洞府寻宝，天师的身份实在过于限制。所以思来想去，无定决的事有必要和毛昊然交底，但不能直接讲，否则就是直接将把柄送对方手上。

　　虽然叶逍旻此刻打算利用老实人的愧疚心，但考虑到这牵扯暮天寒的安全，叶逸宸这次便也没制止他。

　　毛昊然一听这么严重，当即猛猛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人家冒风险帮我忙，哪能恩将仇报呢！我保证不说，实在不行可以立个心魔誓！”

　　此言一出，连叶逍旻都有点无话可说。

　　他与暮天寒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语。这耗子真有两百岁？不知道的以为要减两个零呢。

　　能让这两人每一次预判都预判不到点子上，毛兄弟也是个人物了。墨泽在一旁偷笑，还是坐在他身边的洛夏璃掐了他一把他才忍住没出声。

　　这叫什么？这叫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

　　洛夏璃深吸了两口气才把自己的笑容控制在合理的程度内，对方这么有诚意，那反而没有必要真的去整那些仪式性的东西了，“不必了，我们相信毛兄的为人，发个毒誓就行！”尾音上翘，玩笑意味更浓。

　　但是实诚人毛昊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行，我毛昊然对天发誓，如果我多嘴泄露了出去，一定天打雷劈全家不得好死！”

　　“好，好。”洛弥鸢被他逗乐，笑着举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顺便指了指暮天寒，“再次和毛兄弟介绍一下，暮天寒，先前绑了你的天师，也是即将为你提供术法原料的符师。”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毛兄弟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他眨眨眼，战术性地喝了口酒。

　　“字面意思，”这次是暮天寒自己回答了，语气淡淡：“我可以用天师的术法，也可以画符。”

　　毛昊然一口酒喷出来。

　　在飞溅的酒液糟蹋了一桌好菜之前，还是暮天寒反应快在半空中控制住了每一滴酒，又让它们飞回毛昊然的酒杯。

　　这分明是御灵术的手法。

　　毛昊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幕，呆得暮天寒开始怀疑他要反悔时，这人猛地一拍大腿。

　　“牛啊！姐们，你怎么弄得？”

　　……她就多余在这只仓鼠身上费脑筋。

　　所以暮天寒只是敷衍地说：“你不需要知道，保密就行。”

　　然而毛昊然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半是自言自语地猜测：“该不会你也是天族吧？可是天族怎么可能修术法？”

　　两界的矛盾是永远的刺，所以在强者为尊这件事上，天冥二族殊途同归。天族本来自身就能感知到灵气，再加上武力要求，导致他们是不会专门去修炼术法的，修的都是内力，最多在和冥族打架的时候，调动灵力给自己的招式附点魔。

　　而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在天道的压制下，来到凡界之后他们都表现为武者，冥族也是一样。

　　所以看到暮天寒是术士，他直接就认定她是人族了。

　　“不是，但具体原理不方便细说。”暮天寒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毛昊然这个憨憨非常配合：“哦、哦，知道了。”说着还举杯敬了她一下：“那放大器的事要麻烦姑娘了。”

　　他是一口干完了所有酒，暮天寒则盯着酒杯犹豫该不该喝。主要是她酒量很差，几乎就是个一杯倒，倒就算了还有“副作用”。

　　其实作为医术冠绝天下的大夫，莫宁午不爱喝酒，一心扑在术法研究上的霍青涯更是不好这口。但莫爷爷是个有仪式感的人，过年时总要作为庆祝的做顿大餐，再喝一回屠苏酒。鉴于霍青涯不擅长做饭，暮天寒比师父还不擅长做饭，所以每回年节大餐她都很捧场，然后喝完无一例外倒头睡在座椅里。喝酒这件事会将她强行丢进梦境，并且还没办法强制脱出——醉酒的身体没有醒来的条件。

　　“怎么了？”叶逍旻看出她的犹豫，凑近些许轻声问。

　　“……我酒量不好。”暮天寒微侧过头，杯子收在桌下尽量不让别人看见她没喝，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杯喝了我要睡到明天，清醒符都叫不醒。”

　　“不想喝便不喝了，”叶逍旻拿过她的杯子顺手替她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回桌上，“但是喝了也没事，你需要多休息。”

　　自离开天阙山庄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持续到幽蝗败走才松下来几分。但心理松下来之后，她的身体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虽然表面正常，但内里仍然亏空，以至于绑毛昊然的时候还需要聚灵光蓄力。究其原因是不使用归梦谣，她睡不好，浅眠状态对于透支过的身体来说是不够的。

　　而有些尴尬的是使用归梦谣与画清醒符都需要灵力，尤其归梦谣，比绑毛昊然都费劲。透支之后她能调动的灵力过于孱弱，结果反而是在这种最需要休息的时候敲不开梦境的大门，到头来只能浅眠的她恢复得比正常术士都慢。

　　之前依靠充裕的补灵丹，她和师父居然都没注意过这个事情，如今补灵丹没了，这个尴尬的漏洞才显露出来。

　　……恢复之后一定要多炼点补灵丹。她吃的补灵丹是莫宁午当初专门为师父优化过的，虽然莫爷爷作为武者自己炼不了丹，但不妨碍普通的丹药在他这个医道圣手的改良下效果翻上几倍，算是师门独家秘方了。

　　不过——

　　暮天寒盯着酒杯，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办法，用酒绕开归梦谣强制让自己入梦，不过代价就是只能等自然醒了。

　　若是以前她估计不是很能接受这么有风险的方案——万一睡死这段时间出事怎么办，但现在嘛……

　　“叶逍旻，”她拉他袖子，小声说：“帮我找小二装一壶带走吧，这几天拜托你。”

　　“嗯，好。”叶逍旻答应得很轻快。

　　******

　　洛夏璃靠在车壁上，无聊地玩着墨泽的手指。

　　……这辆马车实在是太挤了，即使姐姐姐夫已经坐到外头去架车，即使毛昊然特意变回了原型——一只脸盆大的仓鼠，这么小的马车这么多人还是好挤啊！！

　　至于为什么要坐马车，主要还是为了截断行踪这个目的，既然宜早不宜迟，那不妨就从驻芳城开始。他们收了云驹，特地买了这辆小马车，让暮天寒给叶逸宸和洛弥鸢上了个易容，其余几人则全塞进车里，就这么出了城。

　　易容这种手段，在关键时刻猝不及防地拿出来用才能达成最好效果，现在就是最佳时机了。假借普通人的身份混淆视听，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段时间，两相叠加，把冥族的追踪彻底断了。

　　不过平日云驹坐多了，现在突然沦落到这个小破马车还真是不适应，小就算了还特别晃，且不好开窗怕被人看见，连风景都没得看。

　　阿泽这次闭关不知是又练了哪套刀法，手上的茧倒是又厚了一层。

　　百无聊赖的洛夏璃把目光投向车上另外三个活物。

　　叶逍旻在闭目养神——当然，不排除是在计划什么或者构思新的剑法；

　　毛昊然团在几人脚边休养，两百岁仓鼠的修为配不上年龄，以妖族法术变出一个分身给族里传个信都因为距离太远累个半死，但不传不行，去探鼠族大能的洞府和引荐苍屏山两件事都要报备。

　　至于暮天寒，出发之后基本都在睡觉，第一天甚至错过了饭点，后面几日倒是恢复正常都留好了清醒符。但叶逍旻很少强行叫醒她，甚至因为马车过于颠簸怕她反复撞墙而主动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又掐着时间在人醒来前把她扶正，不想她觉得尴尬。

　　有生之年看到叶逍旻这么体贴，也是开了眼了。

　　洛夏璃看着相互依偎的两个人，只觉心绪非常复杂，不知道是发小、闺蜜、老父亲的心态哪个占比更高。

　　第一次见到暮天寒的时候，她就对这个和叶逍旻非常同频的女孩很感兴趣——叶逍旻有同类本身就很稀奇。然后一路上看这两人别别扭扭地磨合，合作后疏远，疏远了又合作。她曾带着点看乐子的心态看他们在冷战时演情侣，也曾在两人沆瀣一气算计所有人的时候被气得倒仰。

　　到了今天嘛——

　　行吧行吧，作为姐姐，要包容他们。

　　嗯？叶逍旻比她大两岁？不管！感情上她才是“前辈”啊。

　　看着洛夏璃嘴角“嗑到了”的笑容，墨泽觉得被可爱到了，没忍住揉了揉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