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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慈济院 姚许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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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许病了一场。
从灵前立誓那日起,她便有些撑不住了,只是强撑着精神应付完头七的法事,又送走了最后一拨来吊唁的亲朋,等一切尘埃落定,人便倒了下去。
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太医来看了几回,说是哀伤过度,又兼操劳受寒,需得好好静养。大长公主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亲自守了两夜,被姚许好说歹说才劝回去歇着,却还是日日遣人来问。裴铮虽不善言辞,却送了成堆的补品药材过来,其中有几支百年老参,是圣上赐的,他自己都没舍得用。
姚许靠在床头,看着一沓厚厚的清单,轻轻叹了口气。
“春鸢,把那些常用的药材分出一些来,明日送到城里的慈济院去。”
春鸢正在给手炉添炭,闻言抬起头来:“慈济院?”
“嗯。”姚许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我记得京城有几处慈济院,是收容孤儿寡老的地方。这么些东西堆在府中也用不完,时间久了还坏了药效,倒不如送出去。”
春鸢应了一声,道:“那奴婢明日去办。”
“不必你去。”姚许摇了摇头,“等我好些了,亲自走一趟。”
春鸢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自家娘子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她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姚许确实有自己的打算。
她不是突然发了善心,而是想得很明白。她如今的身份是守节的未亡人,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深宅大院里头,婆母怜惜她,府里的人敬着她,日子不会难过,但若是一年到头无所事事,也未免太闷了些。
况且,做些善事总没有坏处。
母亲从前就说过,名望是个好东西,士人皆会养望,这名望养好了就是一道护身符。女子在世上本就不易,有好名声能轻松许多。如今她有了忠贞的名头,再加上乐善好施,便更稳妥了。
但姚许想,她做这些事,也不是全然为了名声。
她只是觉得,自己如今富贵荣华尽享了,日子过得这样好,分一些出去给那些过不下去的人,何乐而不为。
五日后,姚许身子大好,便让人备了车。
她先去了城西的慈济院。
这一趟出行并不铺张,但也不寒酸。一辆青帷马车,春鸢和另一个丫鬟碧桃随车伺候,车后跟着几辆拉货的骡车,装满了米面、棉衣、药材和一些日常用度。赶车的是公主府的老人手,跟车的还有四个护卫,都是裴铮亲自挑的,老实本分,身手也好。
管事嬷嬷姓余,五十来岁,在慈济院管了十几年的杂事,见过不少来施舍的贵人,早就练出了一副油滑的嘴脸。远远瞧见马车上的徽记,便堆了满脸的笑迎上来,一口一个“贵人慈悲”“菩萨心肠”,恨不得把姚许夸成观音大士下凡。
姚许下了马车,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斗篷,听着余嬷嬷滔滔不绝的奉承,没什么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她说完。
余嬷嬷说了半天,见这位年轻的贵人既不谦让也不动容,只是微微颔首,倒有些摸不着底了,讪讪地收了话头,引着她往里走。
慈济院不大,三进的院子,前院住着些无儿无女的老人,后院是些失了怙恃的孩子。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但终究是收容之所,处处透着一股子拮据的气息。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屋檐下的瓦片缺了几处,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姚许一路走一路看,脚步不快不慢。
她没有露出怜悯不忍的神色,也没有刻意去跟那些老人孩子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走了一圈,偶尔停下来看看房顶漏不漏风,摸摸被褥够不够厚,然后回头吩咐春鸢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分发下去。
后院的孩子大约有十来个,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正缩在屋里避风。看见有人来,一个个探出脑袋来张望,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怯意。
春鸢和碧桃把带来的点心分给孩子们,小孩子得了吃的,胆子便大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围着她们转。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不知怎么跑到了姚许脚边,仰着头看她,嘴角还沾着点心渣子。
姚许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儿,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她。
姚许顿了顿,弯下腰,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里尚有余热的手炉塞进了小丫头怀里。
“拿着吧。”
小丫头抱着手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姚许直起身,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
余嬷嬷一路送到门口,千恩万谢地说了一箩筐好话,又巴巴地问贵人何时再来。姚许只说了一句“看情形”,便上了马车。
碧桃放下车帘,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位嬷嬷也太聒噪了些,从进门说到出门,嘴就没停过。”
春鸢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姚许。
姚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面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下一家去哪?”
“城南那家,叫福安堂。”春鸢翻开随身带的小册子看了看,“是专门收容孤寡老人的。”
“那便去吧。”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道,碾过未化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姚许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不多,年节将近,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贴桃符,偶尔有几声爆竹响,远远地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这是裴砚走后的第一个年关。
姚许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往后这样的年关还有很多,她得一个一个地过下去。
好好过下去。
第二家福安堂比城西的慈济院更破旧些,第三家养育堂倒是稍好一点,是户部拨银子供着的,但里头收容的孩子也多,物资依然紧巴巴。
姚许每到一处都是一样的做法:带物资进门,各处看一看,缺什么让人记下来,下次补上。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不和那些孩子老人多说话,却也会在小事上留意——有个老人咳嗽得厉害,她让春鸢多留了几罐枇杷膏;有个孩子鞋子破了露出脚趾,她让碧桃从车上多拿了一批棉鞋。
三处走完,天色已经擦黑了。
马车驶回公主府,姚许靠在车壁上,觉得浑身又有些发软。到底是病刚好,折腾了一日,还是有些撑不住。
春鸢看出她脸色不太好,连忙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娘子累着了,回去奴婢给您炖碗参汤。”
“不必炖参汤,太浓了。”姚许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熬碗白粥就行。”
春鸢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娘子,往后这几家慈济院……还去吗?”
姚许沉默了一会儿。
“去。”她说,“过些日子再去。对了,眼下年关在即,你帮我记着,今日看的这几处慈济院的管事都来领一份年礼,一家多给两袋白面十斤肉,每人再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让他们过个好年。从府里账上走,也不必惊动母亲那边,走世子……走我的份例。”
裴砚走后,府里的一切用度都还是按照他生前的份例拨给她,公主甚至还给她添了些。这些银子她自己花用极少,攒下来也是一笔数目,拿来行善正好。
春鸢一一应下,仔细记在了小册子上。
马车驶入公主府的角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里各处都点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在雪地上,泛出一层温暖的光晕。
姚许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偌大的府邸。
廊下的白幔还没撤去,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座府里刚刚失去了一位主人。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姚许拢了拢斗篷,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