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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归   斡离不 ...

  •   斡离不身后跟着亨、蒲剌,还有被余里衍抱在怀里的习捻。蒲剌穿着余里衍替她新缝的衣裳,一件靛蓝色的女真风格的小袍,领口绣着一圈浅色的纹路,是她生辰前余里衍连夜赶出来的。
      她在路上一直转着圈问二叔好不好看,斡离不每次都点头。她今早就穿着这件新衣裳来了,手里还捧着那壶她一早起来学着怎么煮的奶茶,那奶茶还冒着热气,混着一股淡淡的焦香。今日终于可以见到爹爹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
      行到目的地,斡离不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着的院门,院门里透出来的那股酒气和怪味好像是比前两天淡了些,却也没有真的散去。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在担心什么,怕乌珠见到孩子也怕乌珠不肯见孩子。他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院里的供桌已经被人收拾过了,想是阿里趁着乌珠昏沉的时候悄悄撤走的,只留着地上那一圈圈烧灼过的深色印痕。他昨日还吩咐阿里等人从城外移回来一棵柳树,准备栽在院子正中央的位置。枝丫已经被斡离不让人修剪过了,
      乌珠正浑浑噩噩地半趴在屋门前的台阶上,像是刚出来换酒的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来,看见斡离不和他身后那两个孩子,也看见余里衍那怀里的那个小小的习捻,他怔了好一会儿在辨认什么遥远的东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衣裳,邹邹巴巴,而且肯定还散发着臭味。头发也是散的,脸上不知几日没有洗过了,他像是一下子正常了起来转身走回屋里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刚刚亨已经见到了父亲,他一脸疑惑“二叔,刚刚那个是……父亲么?”
      乌珠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但是显然那味道是遮不住的。头发束得非常潦草,漏下几缕散乱的碎发,虽然还是很奇怪但是总算像点人样。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像是不知道该拿这副身子的哪一处去面对他们。
      蒲剌站在原地,她一路上想好了许多话,想好了见了阿玛要扑上去抱他,要把奶茶捧到他面前告诉他这是她煮的,还有要问他在外面有没有受伤还有什么时候能一起回家。可她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人,看着他跟记忆里的爹爹都不同了,而且都是很久没刮的胡子。那双从前抱起她的时候总是十分精神的眼睛,如今像是恍惚般地望着她,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奶茶壶,小声叫了声:“阿玛?”
      乌珠像是想应一声,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亨站在妹妹身后也是那样望着自己的父亲,他的目光落在乌珠的脸上,又越过乌珠落在他身后那扇没有关严的屋门上,门缝里露出半截贴满了符纸的墙壁,那黄纸还有朱砂纹路,红红的甚是可怕。虽然已经很近没见了,但此刻亨收回目光垂下眼睛,甚至不敢去看那个奇怪的父亲。
      习捻正咬着手指头四处张望,她看见院子里光秃秃的树觉得新奇,又看见台阶上站着个不认识的人,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一下子咧开嘴朝那人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牙,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谁听不清晰的声音。
      乌珠看着那个对他笑的小娃娃,他忽然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那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奇奇怪怪:“……你们怎么……”
      “都进去吧,外头风大别吹生病了,可不能让你们阿玛担心。”
      蒲剌这才被斡离不的话给点醒,她几步就跑了过去站到乌珠的面前仰起脸看他,把那壶还温着的奶茶举到他面前:“阿玛,我煮了奶茶,我在家里跟嬷嬷学的,煮了好多回才会煮呢,你喝一口吧,喝了身子就好了就没有病了!”她说着,眼睛里那圈已经转了半天的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我都听二叔说了,阿玛病得很重,我,我怕阿玛不好的话,我就没有阿玛了。”
      乌珠接过那壶奶茶,还是刻意用东西裹着特地保温过,他看着壶口冒出来的那点热气,过了好一阵才把那口奶茶送进嘴里,奶味混着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好喝。”他忍着被烫到的样子说道。
      蒲剌破涕为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阿玛你蹲下来一些,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伤,你离开家里这么久了,是一直在外边打仗吗?”乌珠不知道我怎么回答,依言蹲下,让她那双小手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又拉住他的手看,完全没有在意乌珠身上没有打理的那股难闻的气味。蒲剌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阿玛你的脸瘦了,等回家了我天天给阿玛煮奶茶,把阿玛喂胖回来。”乌珠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一笑顺便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斡离不看着这一幕,感觉孩子在起码能让乌珠正常,他走过来靠近蒲剌,又看了看乌珠,到底还是问出了口:“老四,我想带孩子们进去坐坐,你这屋里……方便么?”
      乌珠这才想起屋里那副模样,他脸上的神色又变了一下,含糊地应:“不方便。”停顿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里头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躲着的,不敢去看斡离不也不敢去看那扇门里面。“二哥……你带他们先回……”
      乌珠还没反应过来蒲剌却已经跑了过去,她人小动作快,乌珠还没来得及反应拦她,她已经推开那扇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然后她就愣住了。
      屋里比院子暗得多,那窗上关着还蒙着厚重的布,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照到满墙满柱贴着的黄纸符咒。供桌上的瓷人前面搁着一只深色的陶碗,碗里有着膏状物,蒲剌认不得那是什么但她闻见了那股混在酒气里的腥味,她下意识地害怕起来。她又往前看了一眼看见床上那堆被褥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被角还露出来一节旧衣裳袖子。
      蒲剌转过头来看着乌珠:“阿玛,你屋里为什么贴了这么多纸?你床上那是什么东西?”
      乌珠像是被问话钉在了原地,他回答不上来,没有办法跟自己的女儿解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那些符纸……供着瓷人的,还有那碗已经干涸的……被褥里那件被塞成了人形的衣裳。
      他自己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向是在掩盖自己的行为,但是一切都是徒劳。那一瞬间他的脑子乱的很,现实世界跟他自己的内心世界突然全部乱了起来,来不及想任何事情。
      斡离不走到蒲剌身边蹲下来后伸手把那扇半掩的门带上了,他扶着蒲剌的肩膀,声音放得轻:“你阿玛屋里的是他一个很重要很在乎的东西。”
      蒲剌觉得奇怪“可是那里面好黑,好可怕呀……”
      斡离不继续温和平常,“蒲剌你要记住,一个人能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念着是那人的福气,不是可怕的事,他是要一辈子跟你爹爹在一起的呢。”
      蒲剌半懂不懂地看着斡离不,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远处的父亲,她问:“那个人也跟我们回家么?他也去上京么?”斡离不没有回答她而是抬头看向乌珠,仿佛是在等一个答复,等乌珠亲口点头。
      乌珠垂着眼杵在那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蒲剌都开始不安地回头看他了才回应:“……他……他”
      他自己也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他像是脑袋迷糊,微微看着斡离不,那目光里已经分不清是抗拒还是请求,话语间也是诡异和奇怪:“二哥,你说带他回咱们家,那构儿又不会知道那地方。”他这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完全是一头雾水,“构儿是宋人,他从来没去过我们那地方,他不知道白山黑水长什么样子,你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夜里会怕的。”
      斡离不配合着看着他:“有你带着他回去啊。”他思索了下,“你亲自带他回去,路上你就走慢一点,到了地方你可以告诉他这是什么山、那条水叫什么名字,你陪着他认一遍路他心里就有个方向了。”接着他像是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天空微笑,“对了九弟,二哥也会陪着你回去的,你不用害怕也不必担心,就跟着你二哥,跟着你的爱根乌珠。”
      乌珠听着这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轰然塌下去又涌上来,他站在那,那双眼睛又一次漫起了水,先是模糊了一层,然后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砸在地上。他用双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声,那哭声很大,凄凄惨惨。
      晌午过后,院子里的空地被收拾了出来。
      阿里带着几个亲兵把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那些满墙的符纸被揭下叠好收进一只旧木箱里,铜镜和腰鼓也归拢到一处,算是给这场旷日持久的招魂画上一个句号。老萨满头发已经花白,穿一身各色布条的法袍还提着一面旧手鼓,脸上涂着几道赭色的纹路,绕着院子慢慢地走着嘴里念着悠长苍凉的女真语祷词。他念一段,摇一阵手鼓,那些铜铃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孩子们被安置在廊下,余里衍抱着习捻,亨坐在边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些大人的动作,蒲剌也蹲在旁边看着那棵放倒的没有叶子的柳树。他们在院子里那棵柳树下挖了一个坑,口子方正像是要往里头埋什么东西,而坑边堆着的是那几件从屋里搬出来的旧衣裳。
      斡离不让人在那坑边生了火,如今已经有滚滚的热气燎了上来,他把那几件衣衫一件一件拿起来递进火里,布料一沾上火苗便蜷成焦黑的一团。又是一件稍旧的里衣,一件破了半的衫子,“让构儿带走这些东西吧,好歹也需要衣服穿啊,他穿过的想必也很合适,看着他好好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乌珠站在坑边,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他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动作,瞳孔里印出来火光,就那样看着那堆火燃烧,看火光把一件一件衣物的轮廓吞没成灰。他的目光一片空洞,像魂魄已经跟着那些衣裳一起化了进去,脸上也没有悲哀的面容只能在脸上看出些许发呆。
      蒲剌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更加担忧起来,她站起身走到乌珠身边去,她用那双小手攥住他垂在身侧的几根手指,她握着它仰头叫:“阿玛”,乌珠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目光还是落在火堆上,落在那些已经辨不清形状的灰烬上。
      他像是猛然回过神,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那空洞的目光骤然有了方向,他猛地挣开蒲剌的手,想也不想谁也不顾地朝着那堆还燃着的火扑了过去。
      蒲剌被他带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斡离不脸色也骤变起来,当即扬声喝道:“老四!你做什么!”乌珠却不管不顾,他在火堆前猛地跪下去,两臂伸进那团灼热的气流里,也不顾那火苗已经碰上了他的袖口,他就那样翻搅着那堆快要燃尽的衣物,指头被烫得弹了一下他也不收手,直到他猛地从火堆边缘扯出一样东西。一件还没来得及被火完全吞掉的衣裳,衣角已经被烧掉了一小截,边缘还冒着细细的烟,但大部分的衣料还是完整的,还能看出它曾经穿在什么人身上的轮廓。
      乌珠把那件衣裳紧紧握在手里,火烫的疼感从掌心蹿上来他也毫无知觉般抱在怀里,斡离不冲到近前想要发作责骂他,可看到他把那件衣裳护在怀里那副模样,他准备好的所有话语又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口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乌珠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被火烤过又被烟雾漫过,糊着一层灰黑色的痕迹,“二哥……这一件,这一件让我留下吧……我不要多就这一件,你让我留着它。”他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近乎哀求。斡离不看着他手上那几处被火灼出的红痕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招魂仪式结束之后那棵柳树被移进了坑里,斡离不命人取来早就备好的五色布条齐齐整整地堆在树下。他让人把一张矮桌搬到树边,桌上摊开一卷白纸,放着一碟磨好的墨和两支笔,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另一支递给乌珠,“来年你再回这里就能看到叶子了。现在照着抄吧,就当是为了构儿。”
      乌珠看着那卷白纸:“二哥,构儿没有离开,他一直就……。”
      “对啊,构儿一直在你身边呢,你就当做是陪二哥练练字。”斡离说罢自己就先落了笔,笔锋虽不讲究却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乌珠在他身旁坐下来,握着那支笔看着纸上那些经文和女真文咒语,他落下去,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往下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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