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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金殿 粘罕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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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罕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在殿上也不等吴乞买开口询问政事便自己先起了话头:“皇上,臣今日要说的还是南边那个宋国的事。讹里朵那边已经送来了军报,山东一带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些个州府也被他搞得望风而逃,那一片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且先前的太原、中山、河间三地一直牢牢握在咱们手里。那些河北的汉人虽然有不服气的但只要我们驻着兵,他们也翻不出多大的浪来。倒是那河南一带,眼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溃散的宋军和落草的流寇、还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勤王兵马,看上去好像对手不一定是咱们。他们你打我我打你的谁也压不住谁,怕是还有好戏。”
他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地在皇帝脸上扫过,又加重了几分,“咱们攻破汴京之后竟然叫一个宋国的皇子挣脱了出去,听说还跑到了应天府那边,打出了个继位的旗号,倒有不少宋国的遗老遗少跑去捧他的脚,还真叫他聚拢了一拨人心。皇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咱们前脚才把汴京那个皇帝和太上皇给抓了回来,后脚那宋国又在应天立起来一个新的,若是不早些掐断了再拖上几年,等他把南边的乌合之众都收拢齐整了那咱们可不好对付。”
吴乞买听着他的话,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不过就算粘罕打仗的本事他信得过,但这个人说话办事总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感觉,让他在做决断时总要多留个心眼,他正想接话那旁边的斡离不就已经接过了话茬,但比粘罕要平和得多:“大哥这番话有一半在理,有一半我却不敢苟同。咱们打下太原、中山、河间,又占了山东,这一大片地上的汉人比咱们女真人多了十倍不止,那些百姓看着是降了,可心里服不服咱们心里都门儿清,这块地要想真正变成大金的地盘除了得靠驻军慢慢镇着,还得靠官员一层层管起来,不要把事做绝了,让那些汉人慢慢习惯了交税纳粮的规矩才成。”他转头看了一眼粘罕,目光平静:“那个新立的宋国皇帝,可以给他压力,不过依我看他不足为虑。那赵枢我在金营里见过,胆识才具都平平,许是被底下一帮臣子拥着赶鸭子上架才坐上那个位子的,这种人你怕是给他个几年也未必能成什么气候,咱们与其耗费兵马千里迢迢地追到南边去,倒不如先腾出手来把已经拿在手里的地盘经营稳当,咱们大金国的国力也不是无限的,打下来的地若是收不住那也没用。”
粘罕听了这话心里不爽他,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讥诮意味的神情,他早就知道这个二弟肯定会跟他唱反调,从伐辽那会儿起他们俩就谁也看不上谁的打法。粘罕讲究的是认准时机就往死里打,而斡离不却总是一副四平八稳的做派,算计来算计去不肯冒更多的风险。
“老二,你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不就是怕了?当年打辽国的时候你就说要稳一稳,父亲也是这么做的,稳了两年咱们才把辽国彻底吞了下来。那天祚帝能有啥用?还给了他时间,如今打宋国你又提议要稳一稳,可你要知道,这宋国跟辽国不是一回事,你要是给它时间喘过这口气来,那咱们以后就难办了。”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说到最后还故意把话题往一个让斡离不最不爱听的方向引了过去:“再说了,老二你说那赵枢不足为虑,可你倒是说说呀,那赵枢是怎么从咱们的地盘上跑掉的,他一个大活人,带着几个随从就这么在乌珠的眼皮底下没了踪影,这要是传出去知道的说是那赵枢自己贪生怕死寻了空子溜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大金的儿郎一个个都成了摆设。”
他的话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意味,打量着斡离不的神色:“还有乌珠,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他怎么还不回上京来?该不会是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没脸回来见人吧?”
这话一出,殿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不少,众人虽然对乌珠的事情也存了几分疑虑,却没想到粘罕会当着满朝人的面把事情捅得这么直白,不少人不由得看向斡离不等着他的回应。
斡离不的脸色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他自然听得懂粘罕话里的刺是在扎谁,但他面上依旧端着那副沉稳的表情:“老四在燕京染了风寒病了好些日子了,当地的汉人大夫叮嘱他不能接着长途奔波这才留在那边养着,等他身子养好了自然就会回来向皇上复命,大哥若是不放心回头我让人把燕京那边的脉案捎来给你过目便是了。”
粘罕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在斡离不脸上一转,甚至想要嘲弄:“哦,是染了风寒?可我倒是听人说老四那病不像是风寒,倒像是被什么人给勾了魂去,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连军务都不怎么过问了。老二,你跟我说实话,乌珠那小子不会是真的因为那个王爷的事情把自己弄得不像样子了吧?我可是听说他为了那个宋人……”
斡离不压下心头的怒气,面上还是带着一丝笑容:“大哥你听谁说的这些有的没的混账话,说这话的人定要杀头。乌珠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性子是倔了些可从来分得清轻重。他这次在燕京养病心里惦记的也是铁浮屠那几千骑兵的操练,并没有荒废什么。至于那个宋人王爷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逗着玩的玩意儿罢了,大哥又何必把这些小事挂在嘴上。”
粘罕说的虽然是实情,但这件事在金国宗室里算是乌珠的一桩丑事,一个堂堂的四太子为了一名宋国的质子闹成这副模样,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完颜家的脸面。
他话锋一转,对准了粘罕:“倒是大哥你,前番在河南那边用兵,听说有一路的辎重粮草被人劫了去,那批粮草可不在少数,要不是我这边调度得及时怕是连前线的军心都要动摇。大哥贵为大金第一功臣,若是这等小差错真弄成了大事那岂不也显得不够体面?若是粮草不足我定会顶上,大哥放心。”他这话看着是替粘罕帮助,实则每一句都不软不硬地点在粘罕的错处上。
粘罕像是想反驳但终究没有接住这话茬,他与斡离不兄弟多年知道这个二弟的手段向来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若是真把他惹得翻了脸,那自己前番在战事上的其他不太能见光的疏漏怕是都要被翻出来摆到台面上。
粘罕哼了一声,却也不得不压住了话头。吴乞买看着这两兄弟你来我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人面和心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粘罕功高自傲,斡离不心思深沉,这大金国的江山眼下看着牢不可破,实际上内里也未必没有暗流涌动,他不愿意看到两员大将真的撕破脸皮,便适时地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这殿上争个高下?粘罕说得有道理,南边那个新立的宋国皇帝不能放任他坐大;斡离不说得也有道理,咱们手上的地盘须得先经营稳当了才能再图进取。你们两个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依朕看,这事不妨这么办。”他沉吟片刻,“宋国那个新皇帝,自然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应天府发号施令,粘罕,你告诉讹里朵让他那边分出一路兵马跟斡离不配合,沿着南边压,能把他一举擒获灭亡大宋最好不过,但就算擒不到他也要把他弄得没这个胆跟咱们大金对抗,且让更多的地盘纳入咱们的掌控之中。”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新占的地盘上住的都是汉人,咱们女真人直接管着怕是不太顺手,朕想着不如继续立一个汉人的名目替咱们管着他们,就像当年辽国扶植那些属国一般,让汉人自己管汉人,咱们在后面便稳妥得多了。”
粘罕听到这里暗自得意,他知道皇上到底是偏向了自己的主张,斡离不见状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一次粘罕的路子占了上风,但也知道仗打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再拦也不可能真的拦住大金南下的脚步,不过他的确觉得彻底灭掉大宋不大现实。
散朝之后吴乞买把宗干和斡离不留了下来,让他单独到偏殿来叙话。宗干虽然是不出众的一个庶子,打仗也没其他宗室厉害,但却跟皇帝关系不错,平日里也沉稳持重甚得他的倚重,可今日他低着头站在殿里,整个人显出一种憔悴,这些日子里他的模样比往日苍老了许多,那眉头之间始终带着一层沉郁,他的儿子迪古乃。金军搜遍了那片山野还有周围的地方,却依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找到一条被撞过的树和已经干涸的血迹,那血迹是谁的至今也没有查清楚。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怎么想都无法让他安下心来。
吴乞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他叹了口气:“宗干,迪古乃的事情朕听说了,这些日子朕心里也记挂着这孩子。他也算是在朕眼前长大的,聪明胆子又大,朕还记得他小时候爬到朕的膝盖上来够桌上的果子,那副机灵劲儿像极了你的模样。”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了,那孩子打小主意就大许是一时贪玩跑得远了迷了路,又或者是在乱军之中被哪一拨人马裹挟着带去了什么地方,这天下这么大总有一天会有消息的。就算是……就算是当真落到了宋人的手里,以那孩子的机灵也未必就吃了亏,你且先放宽心,朕已经让人在南边几条要道上撒下眼线去打探了。”
宗干听出吴乞买的话里那层安慰之意,知道这不过是皇上在宽慰他罢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要是真的落到了宋人的手里,那宋人肯定恨不得将金人千刀万剐,又怎么可能善待一个金人的孩子,他想到这里又难受了几许:“臣知道了,让皇上操心是臣的过错。”吴乞买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再往下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安抚。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斡离不,这时候神色严肃了许多,“朕让粘罕先走也是为了给你面子。乌珠那边你替朕跟他传句话,就说朕让他先安心把身子养好,那些旁的杂事不必挂怀。朕还有大用他的地方,他一手操练起来的铁浮屠那几千匹重甲战马可都在等着他回来领它们上阵,那是咱们大金最锋利的刀子,可不能就这么搁着了,若是一直病殃殃地怎么行呢。粘罕说得也对,那赵枢能跑回去跟乌珠的确脱不了关系,若是乌珠一直难堪大任再这样下去怕是得斡离不你亲自领着铁浮屠上场了。”
斡离不闻言恭敬地应了声:“皇上放心,老四那孩子的性子臣最清楚,他是从马背上滚大的,只要身子骨好了不用皇上催他自己就会急着回来的。”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未必有几分底气,他最清楚乌珠这一次的异样,知道他藏在燕京城里的模样,怕是远不止一场风寒那般简单了。
后来斡离不从大殿里走出来,冷风迎面一刮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上城墙后站台阶上看着上京城,心里却压着一个事情。算了,再过半个来月他打算带着乌珠的儿女们动身去燕京。那个在战场上砍杀起来从不眨眼的四弟,现在的日子比起他回来时不知道有没有好转。
离开宿州后赵构一行人往楚州的方向走。
一路上岳飞都在仔细地看着赵构,盯着他的行为,他的目光,他的一切……
王爷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刚认识王爷的时候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还让自己教着习武。去金营的路上是想一出是一出,天不怕地不怕,还在金人面前耍枪,甚至让自己假扮王爷。可自从到应天之后,或者说在路上救下王爷后就总觉得王爷不大一样了。
他信不过官家也信不过别人,为了打探官家的消息竟然愿意用张邦昌那样的人,且为了控制张邦昌王爷还暗地里挟持他的家人……王爷跟邢王妃是结发夫妻,想必曾经肯定很恩爱吧?才有了赵敷这个王子。可现在王爷为了有更多的权力傍身还是毅然娶了吴王妃。在自己看来,原本以为王爷待吴妃不同也是有爱意的,但现在细细想来,还有吴王妃的态度,怕是王妃更多地只是王爷的棋子。而让王妃有孕恐怕也只是王爷的其中一步。
他陪自己胡闹又非得结拜兄弟时总感觉曾经的王爷回来了,可现在又让他觉得王爷终究还是不一样。岳飞能理解,人不可能总是不变的,而且王爷遭受了太多不该遭受的事情了,王爷能有什么错?
他还没怎么回过神来,便遇上了一伙据着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不肯走的溃兵,他们见到这么多士兵后便起了担忧,连忙想逃走。他们约莫不到百人,身上还穿着没有番号的旧甲,还是宣和年间的痕迹,而领头的是一位满脸风霜的人,被队伍发现后就是慌慌张张地抓起兵器。
“王爷,这边飞来处理就行。”
赵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