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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铁浮屠 那两只海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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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只海东青又一次出现在天际,赵构终于确信,这是它所认得的。
那对猛禽的眼睛,每一次盘旋,每一次俯冲,都那般地死死锁在他身上。好像赵构如何奔逃,都逃不出某个看不见的猎人的掌心。
“它又来了!”赵枢的惊呼带着哭腔,他一边看一把死死地抠住了颠簸的车厢。
赵构把自己全部的力气和意志都灌注在手中的缰绳上,鞭子甩出,一下又一下猛地抽打在马臀上。车轮一路碾过碎石,车厢摇摇晃晃,吴芍芬和赵枢他们在里面甚至可可以说是被抛来甩去,连惊呼都喊不出来。
迪古乃被捆着手脚扔在角落,额头已经不知第是几次撞上车板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睁着恐惧的眼睛,望着车窗外那只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黑色阴影。
“是不是四叔?四叔救我!四叔救我!”
“你给我闭嘴,否则我一刀劈死你。”赵构朝着车厢不耐烦地吼着。
为什么?他的牙齿咬得紧,紧张的汗水已经流进了眼睛。那些海东青终究是畜生,金人驯鹰追踪之术他也不是没有听过,可是,可精准至此就显得很奇怪了。除非……那鹰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或者认得他这个人……可这怎么可能?
“殿下!小心前面!”吴芍芬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时赵构才猛地回神,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马车正冲进一片稀疏的树林,两只盘旋的海东青,就在这一刹那迅速地自斜前方,迎头笔直地俯冲下来。
它们是要攻击?海东青带着一股风扑面而来,它们飞得极快以至于让前面的马受惊。
“吁……!!!”
两匹马同时发出一声近乎哀叫的声音,它们对海东青的惊慌压过了赵构手中的鞭笞,猛地扬起前蹄,因惊惧而步行变得扭曲,不再受缰绳控制朝着右前方一棵粗壮的老树直接撞了过去。
“停下!”
可马匹却没有,还是撞了过去。
他全身用尽全力向左死命地拉扯缰绳,右侧的马被同伴狂暴的力道带得斜冲了过去,整个马车急转,车厢几乎被甩得离地。巨大惯性将赵构狠狠地掼向一侧,他只觉得手上几乎是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几乎要被甩了出去,他死命地抓住缰绳……
天旋地转。
右侧车轮狠狠撞上了老树旁边的尖锐岩石,车轮瞬间被撞得崩坏,还有一个车轮翻滚着飞了出去。失去平衡的马车继续向前滑行,车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刮擦的声音。
赵构在马车倾覆的瞬间被弄得翻滚,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却仍重重砸在了坚硬的地上,左腿先着地,那边炸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要眼前一黑。他死死地在翻滚中胡抓,那马终于停了下来。
他浑身的骨头像被甩得疼痛,左腿自膝盖以下一瞬间充斥着麻木,随即就是更汹涌的疼痛。
“九哥!”
“殿下!”
吴芍芬和赵枢的声音从翻倒的马车处传来。赵构眼前发黑,耳多嗡嗡响,嘴里呛满了一堆泥土。
不能停下!他要稳住自己。他挣扎着用右臂撑起上半身,左腿稍稍一用力,那疼痛又涌了上来。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应该不至于断了或者啥的,但也是伤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去那马车,马车已经歪倒,车厢也被撞出了一个大口子。
两匹马倒是幸运,它们并未跑远,在不远处惊惶地打着响鼻。
“出来,大家都快离开马车!”他嘶哑地吼道,拖着那条麻木到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左腿,用右腿和手臂的力量,狼狈而艰难地向马匹方向挪去。
他拔出腰间那柄刀,割断了纠缠的套索和残破的缰绳,“看来咱们得上马骑行了。”
“九哥,我,我骑术……”赵枢他养尊处优惯了,虽然也是会骑术但是他看着面前高大的金人圈养的马匹瞬间就害怕了起来。且他何曾经历过这等逃命的阵仗,此刻已经六神无主。
“我来。”吴芍芬抢上前,她的头发早已散乱,脸还被刚刚的碰撞给擦伤,但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接过赵构递来的缰绳,熟练地拍了拍那匹马的脖颈,低声安抚,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里竟看着有几分行伍之气。
“肃王殿下,快点上来。”她朝赵枢喊道。
赵构则将另一匹马的缰绳挽在手中,试了试自己的左腿,用力蹬踏。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扒住马鞍,尽量靠着右腿发力,忍着左腿的痛翻了上去,额上全是汗。
“康内侍,你抓紧了。”他伸出了手。
康履连滚带爬地被赵构拉上了马背。
赵构策马过去,用刀砍向了迪古乃,迪古乃一阵害怕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脚上的绳索已经被砍断,“你趴在前面。”迪古乃被赵构像拎口袋一样拎上马,横趴在马颈前。这个姿势既能控制,必要时也能充作人质。
马背的颠簸让左腿的伤处如同被反复剐蹭,看来擦伤得地方并不小,他的双眼阵阵发黑,却只能死死撑着,保持清醒。
他不断回头,那海东青果然又跟了上来!而且,它似乎对吴芍芬马视若无睹,海东青的轨迹始终以他这匹马为核心。他尝试着与吴芍芬并行,甚至故意交错位置,那海东青的目光的确死死在盯在他身上。
风中传来的声音变了一下。后面不再是单纯的风声和他们自己的马蹄声。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声音,正从身后远处传来,仿佛是大量重甲骑兵在行进,马蹄踏地的声音,不知道是哪种混合而成的恐怖。
金人追上来了?
恐惧一瞬间淹没了赵构。他此刻带着伤腿,还有不擅骑术的兄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侍,他们如何能跑得过精锐的金人铁骑?且那海东青如影随形,他们好像完全逃不脱。
不行,被他们逮住,下场还不知道怎样,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乌珠。就算是乌珠,他有看桌上的纸条么?那是他的一个幌子。
他想到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猛地勒紧缰绳,马逐渐减速。吴芍芬也急忙停下,她惊疑地回头:“殿下?”
“这鹰……我怀疑是冲着我来的。”赵构说道,“它们应该是乌珠的海东青。我想那后面的追兵可能也是。”他目光看向吴芍芬惊惶的脸,赵枢那泪痕斑驳的面容……
“乌珠他,他或许要的是我……”
“殿下,不可!”吴芍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咱们得分头走!”他斩钉截铁,“你们带着迪古乃往西方向走到相州或磁州,这里离那边不远,想必路上那边应该有宋人士兵,我往北跑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万一来的不是四太子而是其他金人,或者四太子他盛怒之下根本不管死活……”
“没有万一!”他厉声打断,“若是有万一那就是你们不肯信我。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我就算被抓住也不一定会死,但是你们若是被抓,我不敢说会发生什么,再拖下去,全都得死在这里!康履,下马!你去吴女官那边。”
他看向吴芍芬,“我不大清楚方向,你能不能在外地判断方向?”
她点点头。
“那快走。”他把刀递给她,若你们遇到金人拦截,芍芬你尽量撑一下,危急关头用那迪古乃抵挡。”
赵枢在吴芍芬身后早已泣不成声:“九哥,我们一起走!不要再分散了……”
“你……”
他猛地回头,让赵枢的哭声戛然而止,“你再啰嗦,此刻我们就要去陪七哥了,快走!”
他不再看他们,猛地一鞭抽在吴芍芬所骑的后臀上。那马长叫一声,驮着吴芍芬和哭泣的赵枢他们朝着西方向狂奔而去,自己也朝着北方开始奔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短促的惊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心头一紧,回头看只见吴芍芬他们的马已冲出几十步远,而康履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正挣扎着想要爬起。他在吴芍芬策马狂奔的颠簸中未能抓稳,被甩了下来。
“康内侍!”赵枢喊道。
吴芍芬也察觉了,回头望去。那康履趴在地上,朝他们拼命挥手,“救我!救命!”他嘶声喊道。
可后面那马蹄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可听,大地仿佛是要震颤,远处的一道移动的黑影正在迅速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明显。
吴芍芬看着挣扎的康履,又看着后面因为受惊脸上毫无血色的赵枢,再望向远处单骑独立的赵构。来不及了,她狠狠一咬嘴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抽打马匹,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
这历史上的康履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是赵构看着这一幕,还是想冲过去。结果黑色的兵马,冲了过来。
远处的人马都佩戴者重甲,连人带马地都被包裹在严丝合缝的铁壳之中,只留出眼孔和呼吸的地方。那些甲片十分厚重,泛着乌黑的光泽,他们的行进速度很快,步伐整齐划一得可怕。沉重的马蹄同时起落,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心头发慌,他貌似已经知晓了那是什么。他没想到那些金人为了追他竟动用了这等杀器。
这黑色的洪流对逃向西边的吴芍芬一行似乎提不上兴趣。
康履慢跑着,一瘸一拐地试图向旁边的小土沟挪去,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骑最边缘的重骑,甚至没有特意转向,在那推进中,那包裹着厚重铁甲的战马马蹄直接朝着康履那瘦小的身躯上平静地踏了过去。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被雷鸣般的马蹄声淹没。甚至来不及惨叫,那黑色的铁蹄抬起时,地上只留下一滩碾入泥土、再也分辨不出人体的暗红痕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赵构的呼吸一瞬间像是停止一般。他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重甲骑兵以这样一种绝对碾压的方式抹去了康履的存在。
巨大的寒意瞬间侵入了他的血液,麻木了他的左腿。
铁浮屠的洪流在“清除”了微不足道的障碍后,再次对准了他。虽然披着沉重的铠甲,但战马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加速起来,那股压迫感还是巨大。
恐惧、求生欲、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害怕和愤怒,全部充满了他的脑子。
他猜对了,这些铁浮屠,还有那该死的鹰,目标真的是只有他。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身后的马蹄声也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赵构!”
这一声怒吼,狠狠砸在赵构的耳上。那是乌珠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狂怒。
“你给老子停下!再跑,老子放箭了!”
赵构浑身一颤,不行,不能停下!五哥他们还没走远……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减速,反而更加疯狂地抽打马匹。
乌珠会放箭吗?真的会射死他么?他又开始赌命了,他赌乌珠对他的复杂心态。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一片移动的黑色铁壁中似乎有一骑是略微突前,但那匹马上的人,他的装束与旁人无异,面甲已经遮蔽了一切特征,他根本无从分辨谁是谁。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至少有七八骑重骑已经摘下了挂在马旁的硬弓。即使在奔驰中,他们张弓搭箭,那些箭已经遥遥锁定了他的后背。
可是铁浮屠怎么会追不上他呢?那些马匹应该速度更快啊?
他害怕,没时间想这么多,他感觉下一秒自己真的要被射死。
不,他不会杀掉我的,乌珠应该是想要亲手抓住我,他肯定想质问我。
只要不停下,只要还能跑,我就还有一线逃脱的生机……
乌珠的怒吼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暴烈:“赵构,你听见没有!停下!这是最后一遍!”
赵构咬紧牙关,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了。他被恐惧缠绕,让他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完全顺着额角而下,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狈不堪,慌乱和绝望一定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乌珠在盯着他,一定在面甲后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丧家之犬。他看向后面,留下了一行充满不甘心和愤怒的泪。
乌珠的眼睛撞上赵构脸上的泪水,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住。
“四太子。”一个金人骑兵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那王爷不肯停下,咱们是否要跟上去?或者是放箭?”
短暂的沉默。
对赵构而言,每一瞬他都觉得下一秒就会有箭矢穿透他的身体或者马匹。他的性命,他所有的挣扎与侥幸都悬于乌珠一念之间。
“啊……!!!”
乌珠的情绪彻底崩溃。
“不准放箭!哪个敢伤他一根头发,老子活剐了他!”乌珠的声音充满了狂怒。
紧接着,赵构听到一声格外响亮的鞭响,以及战马发出的嘶鸣。他再次回头,只见那突前的一骑战马猛然间速度激增,如同脱缰的野兽,从一群铁甲中悍然冲出,朝着他疯狂追来。
面甲之下的那双眼睛,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赵构也能感受到那人的疯狂。
乌珠亲自追来,抛下他的大队。
赵构的心说不清是更深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猛地不再去看,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东方那片丛林,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